吳德馨從方才就在想,如果是媽媽處在此情此景,她會怎么辦呢?媽媽一定會很冷靜,按部就班地沿著她自己的目標前進。
她只不過是個有了一場穿書奇遇的普普通通高中生,一朝夢醒或者回到現實世界,她的目標還是高考——那場會改變她命運的高考;
即使她倒霉些,再也見不到媽媽、在書中一輩子都回不去了,也不應隨波逐流、得過且過,她要活著,可又不能只是活著,她不能在媽媽看不見的地方讓媽媽擔心……
吳德馨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不管怎么樣,她絕不會改變她既定的目標——
她一定要考一個很好很好的大學,做一個對社會有幫助的人,帶媽媽過上好日子的!
……
“哈哈哈!”顧老爺子十分開懷地大笑出聲,顯然是被那句“就算是有差距,也是后人之間的差距而非先人之間的差距”取悅到了;
老爺子愜意地拍著椅子扶手喊吳德馨:“來丫頭,坐到爺爺身邊來……”
顧澤西滿臉的不可置信:在家里,有資格十分親昵叫祖父“爺爺”的人,只有被寄予厚望的大哥顧澤南啊~
吳德馨在顧老爺子身邊落座后,顧老爺子好整以暇地問道:“丫頭,你倒是說說,你要怎么振興家族???”
這個問題,倒和她的目標暫時沒什么沖突~
吳德馨壯志滿懷地說道:“我要考清華!”
媽媽怕她太勞累,只給她的目標定了C9;
可是她也想做讓媽媽驕傲的小孩,便一直把“清華”這個目標埋在心底……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澤西忽然爆發出一陣跟鴨子一樣難聽的笑聲,捧著肚子差點栽倒在地,配上那頭黃毛,倒活似從樹上摔下來的黃茅草做的鳥窩。
顧澤西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淚,沒禮貌的伸出指頭對她指指點點:
“吳招弟,你要不要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只是個初中肆業的廠妹,還清華?你怕不是只知道清華吧!”
顧繼夫婦也一臉不悅:她想吹捧一下自己,他們也能理解,可這牛皮未免吹大發了吧!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Yì,”吳德馨冷不丁地出聲。
“什么?”顧澤西歪頭不解。
“我說那個字,讀肄yi業而不是肆si業。”吳德馨恰到好處地揚起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
顧澤西一怔,而后瞬間面色漲紅,青筋暴起:
“你個死廠妹什么意思,說我沒文化?本少爺以后可是要去英國學商科的,托福成績高就行了……在國內上大學有什么用!”
吳德馨用一種氣死人不償命的口氣接著說:
“沒用嗎?剛才保姆可是介紹了,咱們顧家在金融、房地產、娛樂等領域均有涉足,爺爺在科技領域也是頻頻試水;”
“若是咱們家日后出了個清華畢業生,何嘗不是涉足科技板塊的一種門路?清華的能源與動力工程、電子信息工程和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等專業都是全國排名第一的?!?/p>
吳德馨依稀記得,小說中顧家的競爭對手沈家,這幾年因為投資和大力支持AI和機器人公司得益,市值早已翻番,隱隱有壓顧家這個老牌豪門一頭之勢;
說是試水,其實就是亡羊補牢,難在市場上分一杯羹了……
吳德馨最后給顧澤西一記重錘:“清華和北大的商科也不錯,你怎么不去那里學,是不想嗎?”
顧澤西梗著脖子:“托家里的福,我可以去國外,旁人想去還不行呢!清北哪里比得上國外的名校?”
吳德馨撲哧一笑,學著顧澤西捂著肚子,擦著眼角的淚花:
“你不是去英國留學嗎?那不應該說‘托家里的?!?,而是‘雅家里的思’……去英國,考的是雅思?!?/p>
顧澤西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
他剛要揪起吳德馨,打算給她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忽聽祖父傳來一聲冷喝:“住手,想造反不成?”
顧澤西轉身看見祖父那雙略略發灰的眼珠,胸腔的怒火霎時褪得一干二凈,牙齒也不由得打起磕碰來:
“祖、祖父,這個吳招弟她實在是欺人太甚,我、我只是想讓她長個記性……”
“她說的有哪里不對嗎?你自己不思長進還怪上你二姐姐了不成?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快滾出去!”
“爸!”周寶琴跟護犢子的老母雞一樣護在顧澤西身前:
“澤西或許是有些過了,可這丫頭難道就一點錯沒有嗎?還清華呢,她倒是張口就來!她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丫頭,八成以為世界上只有清華和北大兩所高校吧?”
周寶琴不住給吳德馨使著眼色:都是因為你,還不幫你弟弟說兩句好話?
可吳德馨像是故意回避她的視線似的,把臉擰過去盯著墻上的浮雕出神……
顧老爺子偏頭看向吳德馨:“丫頭,你母親說的有幾分道理,你一個都得靠打工養活自己的小孩子,為什么會無緣無故想去考清華呢?”
對一個打工妹來說,半工半讀考國內頂尖名校確實是天方夜譚;
可她不是打工妹,她是媽媽放在心頭的寶貝,媽媽用盡全力托舉她,只是希望她有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
天哪,和媽媽分離這才多久,她就已經這么想媽媽了……
吳德馨壓下心頭的酸澀,說出心底打好的腹稿:
“因為我知道讀書就是普通人改變命運唯一的出路,我不想在生產線上掙扎一輩子,然后被家里賣掉換取高額彩禮;”
“我還年輕、還能自考,我不想在17歲時就能一眼望的見我余下的人生,所以我一直在半工半讀,只希望在徹底落地前振臂一呼,看看能不能抓住一條能改變我命運的枝丫……”
吳德馨話畢了,偌大的會客廳內無半絲聲響。
看向她的眼神中,憐惜、感動、懷疑、不以為意等情緒不一而足。
顧老爺子伸出干燥的大手,摸摸吳德馨的頭,聲音喑啞,說話也帶上了兩分真心:
“好孩子,你受苦了。爺爺很后悔,沒能早點帶你回家……”
他臉上那張冷硬的面具再沒有出現,就像一個普通的老者一樣主動湊到孫女面前,眼中流露而出的全是慈愛:
“好孩子,你說的對,你確實不應該起‘從貞’那種千篇一律的名字,你值得更獨一無二的一切。你想起什么名字?不妨說出來讓爺爺聽聽?”
“德馨,我想叫德馨,‘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德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