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若霏從馬車上緩緩地走下來。長途跋涉后,虛弱的身體積攢了疲憊,可是她看起來卻十分精神,眼神明亮,有著不易察覺的期待。
前幾世,她也曾思考過,為什么每次重生,都是在八歲的這一天。除了愈發虛弱的身體,沒有任何改變。八歲這一年,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思來想去,只有前來玄清觀祭拜母親,隨后病倒這件事,最為可疑。
關若霏隱約覺得,這一切的奧秘,都能在玄清觀找到答案。
玄清觀里只有幾個年邁的女道士,正拿著掃把一點點清掃庭院里的落葉。她們早已知曉關若霏會來,一位年輕些的女道為她們指明了住處。
當晚劉阿嬤和望月去安置行李,關若霏獨自在道觀中閑逛。她走過正殿,路過莊重的三清像,路過各路神仙的威嚴寶象,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望見一座荒廢已久的女神像。
這位女神并非大岳國批準的官方神明,似乎是當地的獨特信仰。不過這些年來也香火日稀,以至于被廢棄了。祂足有一人高,雕刻精良,即使已經被歲月侵蝕,也能恍惚看見曾經高貴的模樣。
關若霏借著朗月清輝,看見女神像眼睛一睜一閉,臉上蜿蜒一道裂紋,正好劃過睜開的那只眼睛。瞳孔的裂縫里,似乎有反光的東西,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微弱的光澤。
她繞著石像周身仔細檢查,發現底座破損,坑坑洼洼。低頭沉思一會兒,轉頭去道觀的火房,挑了根足夠堅固的木頭,氣喘吁吁地拖到神像前。
當她終于用碎石、木棍做好了一個簡易的杠桿裝置,抬腳欲踩時,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喝止道:“別動?!?/p>
關若霏抬頭望去,一位身穿玄色道袍的女子,正從不遠處的陰影里,慢慢朝自己走來。當她走到月光明亮的地方,露出自己的臉,關若霏幾乎要看呆了。
幾世為人,她竟不知道,一個女子可以如此......英俊,恍若天神下凡。
那玄衣女道冷臉訓斥道:“小丫頭,你怎膽敢對神明不敬?”
關若霏回過神來,聽到這句質問,瞇起眼睛仰視女道英氣的臉龐:“敢問閣下,可是玄清觀的道長?”
“我既然在此,你難道還不明白?”玄衣女道生硬地回道。
關若霏放過了這句拙劣的文字游戲,轉而問道:“我如何對神明不敬?”
“你想狡辯,剛才不是要毀掉這尊石像?”
“不,我是要砸掉它。可一尊石像,如何同神明扯上關系?難不成真有神仙附在祂身上?”
玄衣女道低頭打量這小丫頭。身量還不及自己腰高,常年多病的身體瘦弱,仿佛自己一只手就能提起來。小臉上五官尚未張開,看不出以后的模樣,只有一雙眼睛,幾乎占了臉上三分之一的位置,黑沉沉的,有些懨懨,卻又在月光下顯著瑩潤的光澤。
現在這雙眼睛像是抓住了獵物的鉤子,閃著聰明的寒光。
小孩子煩死了,聰明的小孩最討厭,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露出狠厲的神情,直言驅趕:“滾開?!?/p>
然而關若霏非但不動,反而淡淡地問道:“如果我砸掉這神像,會發生什么呢?”
她的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勝券在握:“我一直在想,你為什么不從陰影了出來,為什么不直接趕走我?”
“是因為你碰不到我,也沒有影子,對嗎?”
她看見玄衣女道的瞳孔微微放大,說中了。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在八歲那年,是來玄清觀祭拜母親的時候?!?/p>
轟隆隆的巨響傳來,關若霏撬動杠桿,石像頓時倒塌,砸落滿地碎石。她不躲不避,任由飛濺的碎片劃破肌膚。幾乎立刻去取那顆瞳孔處的閃光。
拿在手里,是一片瑩潤玉瓦。關若霏低頭看著,注意到手上劃破的傷口漫出鮮血,被玉瓦悄無聲息地吸收了。她連忙用碎石深深劃開掌心,將玉瓦緊緊攥在手里。疼,但不重要。她緊緊盯著玉瓦,看著這東西飲滿了自己的血,從瑩潤的青色逐漸變成青翠的碧綠,滿滿綻放光華,隨后化作一道青影,飛入她的眉心。
周圍的場景開始崩塌,現實的碎片像蝴蝶一樣飛向不同的地方。四周化作一片虛無。只剩一旁的玄女女道,冷漠地看向她。
關若霏率先開口道:“第一次重生時,我當它是神賜的禮物,欣喜若狂。然而不停地輪回后,我覺得它像籠子。一個專門囚禁我靈魂的籠子。
仿佛冥冥中,一個罩子把我的靈魂攏在里面,無論生死,不入輪回,永遠,永遠也闖不出去。
你想要的,是我的靈魂,對嗎?”
玄衣女道眼神冷得刺骨,并不言語。
“但是你沒有辦法直接得到它。甚至你很弱小,無法控制我,才會費如此功夫。每重生一次,我的身體就會更加虛弱,大夫卻檢查不出原因,是因為我的靈魂虛弱了,對嗎?”
關若霏沒有得到回答也不氣餒,平靜繼續道:“我想,既然是籠子,總要有鎖和鑰匙在的。我找到它們了,對嗎?”
“你是專門吃靈魂的妖精嗎?還是鬼?”
那玄衣女道終于忍不住,她整個人向關若霏撲來。周圍的虛空頓時變換場景。她從頭痛中清醒過來,四處打量著。這房間溫馨精致,布局有些像自己的閨房。
“霏兒,今天阿娘給你燉鮮亮的鯽魚湯,好不好呀?”
一個溫柔美麗的婦人突然出現,輕輕將關若霏攏進懷里。她身上有股好聞的皂角清香,讓人無端有些鼻酸。
然而,關若霏仔細打量了“母親”的樣貌,將這張清麗的臉記在心間。隨即推開這個懷抱,不顧婦人哀切的呼喚,堅定地向門外邁去。
踏出門的一瞬,場景變換,是關耀祖一家怨恨的臉。他捧著掉落的頭顱,猛地貼過來,嘶啞地咒罵:“你這畜生,我生你養你,就換得如此回報?你還知不知道什么叫天理人倫?”
每說一個字,切開的血管就噴出一道血液,濺了關若霏一身。然而她看著這一幕,甚至覺得有些滑稽,連擦都未擦,邁步離開。
再變換,是劉阿嬤和望月的尸體,慘烈地橫亙于眼前。關若霏頓了一下,繼續邁動腳步,只是輕聲吐槽:“總是搞些血淋淋的尸體,難不成你是僵尸?”
場景晃了一下,像是一個人被氣到不穩的呼吸。關若霏干脆站定腳步,出聲詢問:“原本那么真實的幻境,都沒有困住我。現在還要臨時弄些殘次品嗎?”
嘩,幻境潰散,重新回到原本的虛無。那玄衣女道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乎是怒極,卻依舊一言不發。
關若霏眨了眨眼,靜靜注視她,半晌,自己開口道:“目前來看,我不知如何解決你,你也奈何不了我,對嗎?
既然這樣,你不妨好好想一想,難道我們沒有共贏的可能嗎?
告訴我,你究竟是什么東西?”
玄衣女道沉默半晌,終于飽含嘲弄地開口:“東西?你一介凡人,聽了本尊的名號,怕是要當場被天地法則的威壓湮滅?!?/p>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臉色忽地和悅起來:“小東西,不如這樣。我教你修仙,如何?”
“修仙?”關若霏心極快地跳動一瞬。
玄衣女道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輕笑道:
“小瘋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不想再被人控制,戲耍,蒙蔽。
你要力量,自由,真相,要將這些全都牢牢握在手中。
修仙者,與天爭命,逆天而行。修的是本事,修的是逍遙!如果人控制我,就殺了那人。規則束縛我,就撕碎那規則。天道要滅我,就傾覆這天地!”
關若霏呼吸一窒,心臟砰砰跳動起來。但她任憑情緒激蕩,面色始終平靜如湖水。
“我如何信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靈魂?”
玄衣女道嘲諷一笑:“別裝了。你早猜到我不能說慌了吧?”
“來,讓本尊告訴你,這侵奪天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