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些天感受到的真情算什么？

算她自作多情嗎。

“舒姐，那我先......？”人事部的人看她半天沒說話，準備往辦公室去了。

“哦，嗯，你去吧。”舒韻怔怔緩過神，“去吧?！彼裏o措地指了指辦公室的門，“梁總在里面呢。去吧。”

“好嘞。姐您繼續(xù)忙?！?/p>

現(xiàn)實是殘酷的，舒韻低估了梁柏庭的無情。也許人心就是這樣，充滿欺騙和奸詐。想來倒也說得通，這突如其來的兩千補貼估計也就是以后好聚好散的意思。

先喂顆棗，再打個巴掌。

說不定這幾天犯一點小錯，梁柏庭就會借機將她炒魷魚。

事情的轉變像塊大石頭壓在舒韻心底。

她只能沉心下來認真工作，出現(xiàn)在梁柏庭眼皮子底下的時候也更加格外小心。連馬屁也不敢亂拍了。

公司管理層出現(xiàn)巨大變動，對于長藤來說是次大洗牌。

原先王總經理管理公司時，風氣都不太好，新人靠努力內卷卷不上去，有資歷的人多少也得和他有關系，雖然舒韻心底，王數(shù)并不像一些刻板印象領導那樣惡劣，至少待她不薄，她是能占到好處。

但客觀來看，他作為公司管理，還是很有問題。

梁柏庭接手的那幾天，連召三次集體會議，大刀闊斧裁員，以及各職位調動全憑他一人發(fā)話。

對長藤這么多年不變的管理方式來看，無疑是場變革。他對這些人說話并不好聽，王數(shù)的面子他也沒給，“連續(xù)三年財報虧損，多項目審批過了卻遲遲未動，你們是油水撈多把腦子都吃渾了?！?/p>

子公司各部門員工對他議論紛紛，明明他梁柏庭才是那個高調引人注意的關系戶，堪比“太子爺”發(fā)言令底下的人怨言頗多。

但舒韻明白，他做這些決策前，從年初開始就派她調過長藤的所有資料，陳年舊賬也是從他的手里才理清。他總是那句“對事不對人”，事實上所有小領導都被他喊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訓。

梁柏庭本人不提倡加班文化，以往本部集團沒有什么事情，他也是早早離開公司的那個，甚至一連幾天不現(xiàn)身公司。

但是來到長藤文化，整個公司大樓到晚上九點都明亮無比。

舒韻也只能一連幾天都在加班，皮膚都沒時間保養(yǎng)，整個人憔悴得臉色都不好看了。

梁柏庭察覺到了她的反常，是因為從喊他的稱呼由“老板！”變成“梁總。”

舒韻現(xiàn)在每進辦公室就抱著“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的心態(tài)，她態(tài)度比以往卑微很多，做事也更加認真，摸魚時間也大大減少，從她已經兩天沒有在AI上發(fā)信息就可以看出來。

甚至進他辦公室還能感覺到她有點緊張。

梁柏庭并不欣賞她這樣的工作態(tài)度，沒必要像手下其他那些人一樣畏懼害怕他。

他不想給她壓力。

舒韻還是一言不發(fā)地將文件交給梁柏庭審批，等待他簽字完，再恭恭敬敬地出去。

“休息間餐桌上，有份水果禮盒?！绷喊赝ピ谒D身后，淡淡開口?！皠e人送的。想吃可以帶走?！?/p>

這又是辭退她前最后一頓晚餐嗎。

呵。

“不用了梁總。謝謝梁總的好意?！笔骓嵽D身，強忍著心酸沖他莞爾一笑。

“那你處理掉吧。”梁柏庭又吩咐?！昂苷嫉胤??！?/p>

舒韻本想離開的動作頓了下，已經為他辦事整整兩個月，卻還是淪為只給他處理垃圾的下場嗎......

默默按照他的吩咐，舒韻抱著那盒水果黯然離開了辦公室。

————

五月天氣多變，前天晚上看天氣預報并未有雨，卻在午后突如其來降雨。

舒韻一整天都呆在辦公大樓，外面雨點再大，她將窗簾一拉，也根本感知不到。

電腦屏幕上的文件和數(shù)據看得眼睛酸脹，脖頸連到肩膀，再到腰都僵硬得如同石頭，又酸又疼。

一想到自己整天賣命的工作是為了給梁柏庭的下一任助理做嫁衣，舒韻實在又氣又委屈。

——梁柏庭你這個不仁不義的負心漢！

她受不了了。

梁柏庭：？

——你知道的，我第一次給別人當助理就跟了你，你怎么能拋棄我......【流淚】【流淚】【流淚】

——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嗎？【流淚】【流淚】

梁柏庭：有自知之明就好。

看到回復，舒韻頓時炸了，裝裝可憐對面還當真了。

——不是我就這么說說，你還當真了？

——我問你，我哪做得不好？憑什么要用別人換掉我？

——梁柏庭你把手放在大奈上，捫心自問，你還有沒有良知！

對方AI回復的速度顯然慢了下來。

梁柏庭：放在......哪？什么意思。

舒韻也愣住了。這死AI還挺會，還知道梁柏庭2G網沖浪。

——胸。

梁柏庭：。

一分鐘后。

梁柏庭：換掉你是很明智的選擇。

舒韻拿著洗干凈的叉子惡狠狠往嘴里塞著水果，連梁柏庭不愿吃的這種水果都是她平常吃的plus版，內心更加不平衡了，邊夸水果真甜邊發(fā)出“我恨有錢人”的感慨。

————

雨沒有停。

晚上七點，舒韻給夏雨桐發(fā)過去的信息無人回應。一連往上翻，已經很多天她發(fā)消息說要加班，回去很晚了。夏雨桐剛開始說想去公司門口接她，但都被舒韻拒絕。

再到后來，夏雨桐只發(fā)了個【/ok】。到今天的現(xiàn)在，壓根不回了。

舒韻沒有從家里帶傘，她打算臨走前從公司借一把回家，或者外賣叫一個。

梁柏庭今天也沒有準時放她下班的意思，他本人也很忙，連晚飯也沒有吃。

中間黎漾來過幾次，七點之后干脆也被他強行留在公司工作。

雨越下越大，市區(qū)路況也擁堵。西郊區(qū)連接市中心的跨橋隧道因為天氣導致五連追尾的交通事故還同一時間上了當?shù)責崴?。傾盆大雨急促落下，砸在這座被陰云覆蓋的城市。

舒韻想提前打車回家，根本叫不到，前面排隊還有很多。加錢也叫不到。

梁柏庭晚上最后一個會議進行完，臨近八點半還和人約了見面。

舒韻趕在工作交接的空隙快速乘電梯去到公司后勤那里借雨傘，借臺雨傘早就空空如也。叫外賣送達時間也不穩(wěn)定。

她回家的焦慮直接寫在了臉上。

“怎么？”梁柏庭再次瞥見她朝窗外看去的沮喪眼神。

“沒什么，梁總?！笔骓嵒剡^神。

梁柏庭垂眸，掃過腕表的指針，“等結束，可以送你到地鐵口?！?/p>

嗯？

舒韻理解了十幾秒，才真的敢肯定，梁柏庭意思是說要送她。

怎么又突然這么有人情味？

“那麻煩了梁總?！笔骓嵳f什么都要蹭這車。

出交通事故的隧道是他梁柏庭的必經之路，跟她這種擠地鐵回家的人有什么關系。送到地鐵站就剛剛好，如果是送到家門口，舒韻考慮考慮還得婉拒他。

“嗯?！?/p>

回家有著落后，舒韻松了口氣。

等她將今天所有的工作結束，東西收拾好，連電腦都關閉準備離開工位的時候，卻依然沒有收到梁柏庭的任何消息。

答應送她回家是一個小時前的事情。

他忘了？

舒韻打算再等他一會。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將近晚上九點。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雨其實中間停過，但是舒韻沒有下班，現(xiàn)在又在下。

雨勢不減。

最后是黎漾給她發(fā)來了信息。

Ahri：梁總見面會談還未結束，整理好的報表放在桌上，晚些我會送過去。你可以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舒韻收到消息，自然而然以為是梁柏庭讓她先走的意思。

——好的，Ahri姐辛苦。

舒韻轉頭最后看了眼緊閉大門的總裁辦公室，唉聲嘆氣地考慮等會怎么冒雨跑進最近的商場去買傘。

老板總是最會畫大餅的生物。連這種小事他也畫！

舒韻最終獨自乘坐電梯下了樓。

————

陰沉天色像是人故意打翻調色盤混成的灰。

柏油馬路車輛飛馳而過濺起的水花，路邊泥濘土地上的綠草被雨砸彎了腰，路燈明亮卻照不完這場夜，霓虹燈光倒映在積水坑中，一雙皮靴就踩了上去。

舒韻看見公司樓下出現(xiàn)的人。

徹底愣住。

黑色大衣襯得她頎長高挑的身型，腰帶系得極具藝術感，不對稱掛在左腰。短發(fā)狼尾不修邊幅地被風吹起，脊背微頹，膚色在陰雨天顯得格外冷白。

濃眉平順低垂，狹長狐貍眼尾揚起，不施粉黛，只有唇上抹了點紅。單耳邊戴了銀色簡約的耳釘，右手撐著把長桿黑傘，抬眸望見舒韻的時候，只是無奈地對她笑笑。

掐滅本在雨中點過的煙。

是夏雨桐。

她社恐，身體弱，不愿意出門。

卻還是在這個雨夜看破她拙劣的謊言出來接她。

舒韻沒有想到。

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有人表面好心對你，實則與利益掛鉤，不留情面舍棄你。但總有人真心待你。

經歷這幾天的疲憊，在雨中見到夏雨桐，她竟感動得不顧別人看法，哭著撲到夏雨桐的懷抱。

夏雨桐看不見舒韻，她只看見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狗歡快搖著尾巴沖她飛奔，嘴里嘰里咕嚕有倒不完的苦水。

為什么清楚呢。

她曾經一個人的時候，也經歷過舒韻這樣的階段。

工作，本就不是人能干的。

————

28層高樓，男人從會議室走出。目光瞥見桌邊的傘。

“Ahri。”他低聲喊著身邊的女人。

黎漾從工作中抬頭，聽他安排。

“把傘送到舒韻工位，讓她先回去?！绷喊赝ピ俅慰催^時間，比他預期得要晚。

“一分前舒助理說她已經下班，應該是先走了。那我現(xiàn)在追過去一趟，她應該還未走遠。”黎漾準備拿過傘。

“不用。讓屋里的陳總等五分鐘。”梁柏庭突然打斷她。

“是，梁總?！崩柩爮陌才拧?/p>

雨如瀑下，行人匆匆撐傘穿梭過道。

舒韻撲在夏雨桐懷里，感動得昏天黑地。

夏雨桐想推開她。

她不習慣和別人共撐一把傘，包里有給舒韻準備的雨傘，被舒韻拖著死活拿不出來。

正無奈推舒韻的時候，她抬眸，瞥見不遠處男人的身影。

昏暗角落，他撐傘沉默地站在雨里，仿佛外界紛擾對他而言毫無干系，氣質不同尋常。

肩背挺括，西裝革履，連雨落在他那雙黑皮鞋底下都格外虔誠。

他的視線片刻幾秒從舒韻身上移開，正好和夏雨桐打量的眼神對上。

只是雨夜模糊。

他只看見舒韻那件淺色裙子和對面黑色風衣交錯在一起的畫面。

夏雨桐瞇了瞇眸。

摟著舒韻的肩膀轉身，和她共撐一把傘走了。

手機振動。

用戶給他的消息再次傳來。

——說好送我回家呢？你個大騙子！

梁柏庭：你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