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城的中心，已經(jīng)成為了這場戰(zhàn)斗的焦點所在。

所有參戰(zhàn)人員都如同百川匯海一般，從四面八方向著這里會聚而來。

散落在無限城各處的星之鬼在星嵐的召集之下接連涌入此地。

鬼殺隊的眾人也分為幾隊，跟隨著鎹鴉的指引奔向這最后的戰(zhàn)場。

“終于要到了！”

遙遙望著那高高佇立的高樓和巨大的魔方形建筑，甘露寺蜜璃如釋重負(fù)地長出了一口氣，差點熱淚盈眶。

“嗯。”伊黑小芭內(nèi)鎮(zhèn)定地應(yīng)了一聲。

由于鳴女不再耗費精力阻攔他們，自從落入無限城后就一直在跑的兩人總算接近了他們的目的地。

與此同時，不死川實彌、伊之助和善逸三人身上貼著愈史郎提供的隱身符紙，在不斷坍塌的建筑之間奔跑跳躍著。

珠世和愈史郎也隱匿了身形，向著無限城中心趕去。

“全速！全速集合！”

在更深處的位置，悲鳴嶼行冥、錆兔和真菰急速穿行在不停墜落的建筑物的殘骸之間，頭頂引路的鎹鴉在高叫著。

鬼殺隊總部，產(chǎn)屋敷一家始終全神貫注地通過鎹鴉收集和調(diào)控著戰(zhàn)場的情況。

“星之鬼目的不明，必須萬分警惕。”

“鬼舞辻無慘……恐怕快要蘇醒了。”

“柱們正在全速向無慘所在的位置集合！”

“上弦之陸暫時無法斬殺，音柱正在牽制對方，無法脫身。”

“現(xiàn)在有一個問題是——”

“上弦之壹的戰(zhàn)場……”產(chǎn)屋敷輝利哉關(guān)注著戰(zhàn)況，額頭上滿是汗水，“是否需要進(jìn)行支援？”

目前，時透兄弟超乎預(yù)料地牽制住了無慘之下實力最強的上弦之壹。

由于兩兄弟與上弦之壹存在特殊的關(guān)系，雙方的戰(zhàn)斗始終保持著相當(dāng)?shù)目酥啤?/p>

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

一旦派遣支援，恐怕就會立刻打破這種平衡，讓戰(zhàn)局徹底激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時透兄弟現(xiàn)在的情況不妙，繼續(xù)拖延下去也很危險。

“如果決定支援的話，恐怕只能讓悲鳴嶼先生他們趕過去……”產(chǎn)屋敷輝利哉拿不定主意。

“但這樣一來，就無法預(yù)估他們何時才能結(jié)束戰(zhàn)斗了。”

無慘蘇醒在即，在這種時候分散戰(zhàn)力，很可能導(dǎo)致全軍覆沒。

“無慘才是核心。”產(chǎn)屋敷天音搖了搖頭，神情平和地說，“必須把戰(zhàn)力集中到一處，全力對付無慘。”

“那時透他們……”輝利哉遲疑道，轉(zhuǎn)頭看了眼自己的父親。

“這樣啊……”產(chǎn)屋敷耀哉躺在榻上，艱難地喘息著，聲音卻平和而安定，“祖先與……子孫嗎？”

“相信……他們吧。”

相信那些優(yōu)秀的孩子們。

在血脈的連結(jié)之下，人類的情感和意志在與鬼的執(zhí)念的交鋒中，能否創(chuàng)造奇跡呢？

……

無限城，無數(shù)圓柱林立的寬闊廣場在空間能力的交鋒中震動著。

平整的地板如同鏡面般逐漸碎裂開來，一根根高聳的立柱也接連崩塌墜落。

在這片末日般的景象之中，幾道凌厲的刀光劃破長空，如同一輪輪縱橫交錯的優(yōu)美彎月，將幾只闖入此地的星之鬼切成了碎塊。

砍瓜切菜般清理掉這些無禮的打擾者之后，黑死牟默默收刀，隔著地板上崩裂的溝壑望向另一邊的兩兄弟。

時透有一郎大口喘息著，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握緊刀柄，將日輪刀穩(wěn)穩(wěn)地豎在身前，薄荷綠色的眼眸銳利而堅決。

更遠(yuǎn)處的立柱之下，時透無一郎半跪在地，正咬緊牙關(guān)，奮力地將深深刺入自己身體的日輪刀拔出來。

黑死牟無視了無一郎，威嚴(yán)的六目死死凝視著與自己相對而立的有一郎。

他的子孫，他的繼承人，他的……對手。

這個孩子，明明身處與自己同樣的境地，但在面對才能遠(yuǎn)超自身的胞弟時，卻做出了與自己完全不同的選擇。

可他們分明如此相似……

相似到就像過去的自己穿越了漫長的時光，在今日站在黑死牟的面前——

要抗拒他的安排，質(zhì)疑他的抉擇，否定他舍棄一切踏上的道路，要讓他這數(shù)百年來孜孜不倦所追求的一切化為虛妄！

黑死牟狠狠咬著牙，臉上的神情愈發(fā)冰冷和狠厲。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遠(yuǎn)去，眼中只余下有一郎一人……

這個孩子，帶著那軟弱不堪的可笑理念，堅定而執(zhí)拗地與他對峙著。

為什么你能甘愿接受那個人的特殊？

為什么你能如此輕易地妥協(xié)？

為什么你能不嫉妒，不憤恨？為什么你能甘心？

黑死牟憤怒于對方的忤逆，失望于對方的自甘平庸。

而最讓他惱火的是，自己內(nèi)心深處竟也生出了一絲意料之外的動搖。

這使他困惑不已，又怒不可遏。

數(shù)百年來日日夜夜焚燒著內(nèi)心的種種情感和執(zhí)念在此刻包圍而來，化作洶涌的潮水將他淹沒。

不！他不會停下腳步！

他選擇了所向披靡的道路，一切阻礙前行之物，他必將其一刀兩斷！

“黑死牟，你還在等什么？”

無慘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催促著他快些過去幫忙。

“萬分抱歉，屬下……有必須完成之事。”

黑死牟沉聲回復(fù)道，第一次沒有遵從無慘的命令。

此時此刻，他的內(nèi)心被執(zhí)念的漩渦所裹挾著，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無慘哽住了許久，驚詫到說不出話來。

最后只是惱怒地說了一句：“下不為例！”

黑死牟沉默以對，目光始終緊盯著有一郎，手中的刀柄越握越緊。

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認(rèn)同對方的選擇，否則便是讓自己數(shù)百年的漫長追索變得毫無意義。

他迫切想要讓有一郎認(rèn)識到自身的錯誤，似乎這樣就能證明自己的正確。

這樣便能夠……斬斷內(nèi)心那莫名其妙的感傷與動搖！

氣氛壓抑得似乎就連空氣都要凍結(jié)，無處不在的琵琶聲和鈴音似乎都遠(yuǎn)去了。

一眨眼的工夫，黑死牟的身影便跨越了地板上開裂的溝壑，瞬間迫近到有一郎身前。

手中的佩刀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精準(zhǔn)地?fù)荛_了對方揮出的刀刃，隨后一腳把人踹翻在地上。

“哥哥！”遠(yuǎn)處傳來無一郎的驚呼聲。

有一郎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反應(yīng)極快地繃緊身體想要一躍而起。

但在下一刻，他的日輪刀便被一腳踩住，一把長滿眼睛的佩刀抵在他的胸口。

“所謂……天選之人，所謂……保護(hù)……”

黑死牟緩緩開口，六只可怖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給人以沉重的壓迫力。

“都是……借口。”

“你只不過是……懦弱罷了！”

他表情嚴(yán)酷地看著有一郎努力掙扎的姿態(tài)，將手中的刀刃緩緩下壓，口中吐出的話語愈發(fā)嚴(yán)厲。

刀尖漸漸刺入了血肉之中，綻出鮮紅的血花。

“你只不過是……自欺欺人……”

“只是……軟弱無能者……可笑的自我安慰而已！”

有一郎奮力掙扎著，想要抽出被踩住的日輪刀，但他的反抗在黑死牟面前顯得尤其無力。

在這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之下，他干脆放棄了無謂的掙扎，躺得更平了一些，這樣還能趁機恢復(fù)一些體力。

看著他這副憊懶的姿態(tài)，黑死牟心中的氣惱和失望愈發(fā)強烈了。

“因為……難以超越那個人，追之不及……便自暴自棄……”

“你……令我失望！”

“不是的！”有一郎眉頭緊皺，終于出聲反駁。

“為什么非要超越他不可？”

他反問道，薄荷綠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黑死牟那威嚴(yán)可怖的六目。

為什么？這難道需要什么理由嗎？

黑死牟心中一動，卻并未深思。

“如果……不能超越那個人，你就……什么都不是！”他沉聲說道。

“不追上那個人，你的存在……便毫無意義，只是一個……落魄可憐的……無能之人！”

“是嗎？”有一郎冷冷地問道，“那超越他之后呢？”

超越他……之后？

黑死牟愣住了。

他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那個人，永遠(yuǎn)都是光輝燦爛的太陽，高高在上，永不墜落。

旁人只能憧憬地向著那光芒伸出雙手，卻永遠(yuǎn)也無法觸及。

永不停歇地追逐那道遙不可及的身影，這似乎就是他的宿命。

但是此時此刻，他不由得開始思索，若是真的有一天，他能夠站在與那個人同樣的高度……

成為如那個人一般的……

思及此處，黑死牟呼吸一窒，立刻停止了想象。

內(nèi)心沒有生出任何的喜悅，只余下無盡的茫然，以及幾欲作嘔的自我厭棄。

這副丑陋的惡鬼之軀，有何資格與那人并列？

黑死牟僵在原地，臉上一貫的沉肅與篤定在此刻終于蕩然無存。

至今以來堅信不疑的事物、堅定不移的目標(biāo)，因為這個簡簡單單的問題而前所未有地動搖了。

他苦苦追求了數(shù)百年，到如今卻發(fā)現(xiàn)——不，或許他早已明白，只是從未正視過——他永遠(yuǎn)也無法成為那個人。

難道他所追求的只是虛無嗎？

難道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嗎？

“不，不是的……”黑死牟猛然搖頭。

他渴求的只是那份強大，而不是成為那般的完人。

是的！沒有什么值得困惑之處！

黑死牟狠狠抽回思緒，對上了有一郎那雙冷冷淡淡，卻明亮銳利得讓他不由得想要移開目光的眼睛。

“你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吧？”有一郎說道。

他仰望著黑死牟壓迫感十足的身影，卻覺得對方有些可憐。

“是你在妄自菲薄！”他毫不留情地說，“你的眼中只能看到別人，卻從來看不到自己！”

“無能之人什么的……只有你自己才會這樣想！”

“因為無法超越某個人便否定自身的價值，簡直是個滑稽的笨蛋！”

這僭越無禮、句句戳心的話語，還有這憐憫的眼神……

黑死牟瞳孔一縮，強烈的惱怒和煩躁在這一刻幾乎侵占了他的理智。

“一派胡言！”

他低吼出聲，再次往下壓了壓手中的佩刀。

有一郎吃痛地悶哼一聲，抵在他胸口的刀尖越插越深，傷口中溢出了更多的鮮血。

這時，一把好似纏繞著云霞的刀刃從側(cè)邊悄然斬來。

“霞之呼吸·肆之型·平流斬！”

無一郎總算拔出了插進(jìn)身體中的刀，沒有任何停頓便全力支援而來。

黑死牟只是微微側(cè)身，隨后拔出刀揮了過去。

凌厲的斬?fù)艨斓竭B刀身都無法看清，但出乎意料的是，無一郎竟然及時舉起刀刃接下了這一擊。

黑死牟的目光在對方臉上云霧般的斑紋上停留一瞬，隨后以更快的速度斬出了下一刀。

無一郎吃力地?fù)踝×四切略掳愕娜酗L(fēng)，卻擋不住那些大大小小的圓月刃，身上爆開一道道血花。

緊接著，他的身體就被重重?fù)麸w了出去，在地面上滑出去老遠(yuǎn)，最后掉進(jìn)了一道坍塌的裂縫里。

“無一郎！”

有一郎爆發(fā)出全身的力氣，趁機抽出了被黑死牟踩在腳下的日輪刀，翻身爬了起來。

在看到無一郎再次受傷并且跌入了裂縫中后，他也惱了。

他壓低身體，自下而上揮刀斬向黑死牟的脖子。

黑死牟從容地調(diào)轉(zhuǎn)刀鋒，輕描淡寫地用刀刃攔下了對方稚嫩的進(jìn)攻。

淡紫色的刀刃與長滿眼睛的刀刃對撞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你還……不明白嗎？”黑死牟咬牙切齒地說。

“這個世界上……唯有一人，是絕對……不容許妥協(xié)的！”

有一郎緊緊咬著牙抵住黑死牟愈來愈重的力道，眼中好似要噴出火來。

“是你一直在自說自話！”他針鋒相對道。

“這世界上本就沒有讓一個人必須去追逐另一個人的必要！”

“你們是……兄弟，是雙生子！”黑死牟厲聲質(zhì)問，“為何……你能如此不在意？”

“因為我們是兄弟！”有一郎從齒縫中擠出話來。

“身為哥哥，就是要保護(hù)弟弟，包容對方的好與壞……”

他的身軀因為吃力而顫抖著，說出的話卻愈發(fā)尖刻。

“說到底，整天想著打敗弟弟的人才是怪胎！”

“攤上這樣一個哥哥，我覺得那個弟弟也挺可憐的。”

黑死牟怔忪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如神一般完璧無瑕的存在，第一次被憐憫了……因為他這個兄長？

腦海中嗡鳴一聲，前所未有的震怒席卷了黑死牟的心靈，額頭上繃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狠狠揮出了手中的刀刃，比以往更加凌厲的斬?fù)魩е涠C殺的氣息。

有一郎只來得及向一旁側(cè)了側(cè)身，避開要害，整個人便被重重地?fù)麸w了出去，狼狽地落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咳咳……”他攥緊手中的日輪刀，艱難地支撐著身體試圖爬起來。

下一刻，他便再一次被踹飛出去老遠(yuǎn)，在裂隙遍布的地板上灑下一長串血跡。

“你……有什么資格……說這種話？”

黑死牟如影隨形地站在有一郎身側(cè)，惡狠狠地瞪著他。

“如此……弱小、無用的你，談何包容……保護(hù)？”

“自不量力！”

有一郎急促地喘息著，接連的受傷和失血讓他的頭腦都開始變得昏沉了。

“哥哥保護(hù)弟弟，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吧。”他輕輕地說。

“你的弟弟……根本不需要你的保護(hù)！”黑死牟含怒出刀。

“叮”的一聲，斬下的刀刃被攔下了。

無一郎不知道從哪個裂縫中爬了上來，及時擋在了有一郎身前，雙手握刀奮力截住了這一刀。

“不，我需要的哦。”他仰起頭來，毫不畏怯地注視著黑死牟的眼睛。

“正因為有哥哥的保護(hù)，我才能鼓起勇氣走到如今，成為現(xiàn)在的我。”

“兄弟一心的話，才是最強的啊。”

“大言不慚！”黑死牟怒喝一聲，手臂驀然發(fā)力。

無一郎借力向后跳開，與站起身來的有一郎并肩而立。

“先……戰(zhàn)勝我，再談……最強！”

黑死牟怒氣沖沖地望著與自己相對而立的兄弟兩人。

一個個的都在這里忤逆他，大逆不道！

時透兄弟互相對視一眼，往日的一切矛盾和誤解都在此刻煙消云散，唯余下堅定的信賴和決意。

“那么，巖勝叔叔，請指教。”

無一郎雙手持刀，擺出了完滿無缺的架勢。

這熟悉的一幕，好似回到了當(dāng)初兄弟兩人被自己教導(dǎo)劍術(shù)的時候，每次切磋之前都是如此。

黑死牟恍惚了一瞬，充斥大腦的怒火略微冷卻。

“巖勝叔叔。”無一郎繼續(xù)說道，“無論這一戰(zhàn)的結(jié)果如何……”

他張了張口，表情變得十分悲傷：“我都希望巖勝叔叔能不要再這樣難受了。”

“希望您能夠正視自己，哪怕只是稍微放下心結(jié)，為了自己而活。”

聽著無一郎真誠的話語，黑死牟面色沉郁，剛剛平息下去的怒氣再度翻涌了上來。

未曾感同身受，天生受到神明偏愛之人，有什么立場說三道四？

“多嘴多舌！”

黑死牟惱火不已，身形猛然向前突進(jìn)，率先發(fā)動了進(jìn)攻。

“月之呼吸·叁之型 厭忌月·銷蝕！”

兩道新月般的斬?fù)舭殡S著許多細(xì)小的鋒刃，將兩人籠罩在攻擊范圍中。

“月之呼吸·貳之型·珠華弄月！”

有一郎回轉(zhuǎn)身體的同時向著襲來的刀光連續(xù)揮刀，同樣的新月形斬?fù)艋ハ嘟诲e對撞著。

“霞之呼吸·貳之型·八重霞！”

無一郎向前方揮出速度極快的八連斬，劈開了那些四處飛散的圓月刃。

在交錯的斬?fù)糁g，三人狠狠對撞在一處，交擊的刀刃發(fā)出清脆的鳴響。

隨后有一郎和無一郎被擊退開來，艱難地站穩(wěn)腳步，三道身影呈三角之勢對立著。

“抱歉，或許我確實多嘴了，但我還是要說！”

無一郎深吸一口氣，擺出預(yù)備進(jìn)攻的姿勢，口中吐出清晰的話語聲。

他怕過了今日就再也無法說出口了。

“巖勝叔叔，我和哥哥一直都很敬佩你。”

口中說著這樣的話，他的身體卻急速前沖，揮出如云霞般的斬?fù)簟?/p>

拼盡全力，賭上性命，刀劍相向。

有一郎與他同步逼近黑死牟身前，面色不爽地皺著眉，差點沒忍住開口拆臺。

說你自己就行了，別帶上我。

被按著一直打到現(xiàn)在，被迫聽了一堆長篇大論的歪理，他正在氣頭上呢！

“與您相處的那段時間，是我和哥哥自失去父母以來最幸福的時光了。”

無一郎繼續(xù)說著，與有一郎合力接下了又一道美麗卻強勢的月刃。

黑死牟不為所動地繼續(xù)揮刀，月色與霞光將他們的身影淹沒。

“我很慶幸能有您這樣一位親人……”

長滿眼睛的佩刀迎面斬來，無一郎迅速后仰，一截頭發(fā)被刃風(fēng)斬斷，四處飄散。

“不是因為您強大與否，只是因為巖勝叔叔您本身而已。”

無一郎扭轉(zhuǎn)身軀，劈出纏繞著霞光的大范圍斬?fù)簦c有一郎斬出的月刃完美地交疊在一處。

截然不同的劍技此時卻和諧地融合為一，互為補充，互相增幅，變得更加強力。

黑死牟表情有些詫異，驀然回旋自身，在周身產(chǎn)生一道道巨大的旋渦狀月刃。

“月之呼吸·伍之型·月魄災(zāi)渦。”

時透兄弟默契的合擊沒能奏效，兩人匆匆后撤，險而又險地退出了月刃的攻擊范圍。

黑死牟望著遠(yuǎn)遠(yuǎn)退開的兩人，卻沒有再主動進(jìn)攻。

明明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呼吸法，卻能如此融洽地交織、相合。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之下，兄弟二人卻能配合得完美無缺，宛如一體，發(fā)揮出了比個人更強的戰(zhàn)斗力，竟然數(shù)次擋下了自己的斬?fù)簟?/p>

哪怕他的攻擊有所保留，要做到這般地步也宛如奇跡。

“兄弟之情……嗎？”

被怒火掩蓋的動搖再度浮現(xiàn)出來，讓黑死牟煩悶不已。

無一郎喘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所以巖勝叔叔，您不必成為其他任何人的！”

“閉嘴！你……什么都不明白！”

黑死牟怒喝道，下一剎那便欺近至對方身前，劈斬出一道道交錯縱橫的斬?fù)簟?/p>

“月之呼吸·陸之型 長夜孤月·無間！”

“小心！”有一郎大喊一聲，自己卻不退反進(jìn)，用出了一模一樣的劍招。

“霞之呼吸·陸之型·月之霞消！”

無一郎揮灑著朦朧的霞光，手中的日輪刀好似化作無數(shù)纖細(xì)的刀刃，如同雨霧一般籠罩了大片區(qū)域。

猛烈的斬?fù)舸蟀氡粨跸拢值芏缩咱勚蚝笸顺隼线h(yuǎn)，身上又多出了一些狹長的傷痕。

“可惡！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勝過他！”

有一郎死死咬著牙，口中溢出了絲絲縷縷的鮮血。

無一郎卻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黑死牟，大聲回應(yīng)道：“我確實不明白！”

“總是為了追逐某個人而活的話……叔叔你究竟是為了什么才來到這個世上的？”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清澈明亮的眼睛中也帶著一絲淚花。

黑死牟神情微怔，手中即將揮舞而出的刀刃也多了幾分遲疑。

為了什么？為了……為了……

他被問住了，心里多了些許茫然。

為了變強嗎？為了不斷勝利下去嗎？為了超越那個人、成為那個人嗎？

是這樣嗎？

無一郎努力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我一直都知道，我是為了獲得幸福才來到這個世上的。”

“我想，大家都是如此……我也希望叔叔能夠獲得幸福。”

幸福？

黑死牟沉思著，出招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他的幸福是什么？他有過幸福的時刻嗎？

或許有過，又或許沒有。

父母，妻兒，家族……

身為人類時期的種種在腦海中如驚鴻般掠過，卻早已模糊不清，在長久的歲月中淡化了色彩。

不，他才不是為了這種無聊的東西。

那些不過是早已被他舍棄了的，無關(guān)緊要的事物。

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兄長大人的夢想是成為這個國家最強的武士嗎？”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幼小的緣一站在記憶中的那棵樹下，第一次開口說話，第一次對他露出笑容。

“我也想成為兄長大人這樣。”

“我要……成為這個國家第二強的武士。”

是這樣啊，這曾是他孜孜不倦追求的東西。

可是，終究只是永遠(yuǎn)也無法實現(xiàn)的夢啊。

正是因為有你的存在，緣一！

黑死牟回過神來，惡狠狠地咬緊了牙關(guān)，焚心蝕骨的憎恨與憤懣再度席卷而來。

只要有那個人的存在，他便永遠(yuǎn)只能屈居人下。

哪怕窮盡一切，他也到不了那個人所在的地方，看不到那個人眼中的世界……

更成為不了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好恨！好恨！

五臟六腑似乎都在被啃噬著，黑死牟泄憤一般地?fù)]砍出連綿不絕的刀光。

縱橫交錯的斬?fù)魧訉咏化B著，變得更加迅疾和強勢，卻也亂了節(jié)奏，多出了以往不存在的漏洞。

“他的節(jié)奏……變了！”

無一郎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黑死牟的動作，還有那一道道密集的斬?fù)簟?/p>

鋪天蓋地的刀光帶著死亡的氣息逼近而來，這不是他和哥哥能夠接得下的攻擊！

“快點看清楚！必須抓住劍招之間的空隙！”

無一郎心急如焚，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眼中也滿是血絲。

在危急關(guān)頭，他的頭腦卻愈發(fā)專注，周圍一切無關(guān)的景象和聲音似乎都遠(yuǎn)去了。

驀然間，那些凌厲而危險的斬?fù)艉盟谱兊们逦途徛嗽S多。

他看到了黑死牟發(fā)動招式時肌肉和骨骼的移動，那原本難以捕捉的動作在此刻似乎也有了規(guī)律！

“就是這里！”

無一郎用力踩踏地面，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直直迎向了來襲的刀光。

看到他的動作，有一郎壓榨出身體最后的力氣，二話不說便緊隨其后。不需要任何的溝通交流，更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質(zhì)疑。

密不透風(fēng)的斬?fù)舯凰洪_了一角，對手近在眼前了！

“就是現(xiàn)在！”

無一郎目不轉(zhuǎn)睛地觀察著黑死牟攻擊的間隙。

他必須盡快結(jié)束戰(zhàn)斗！哥哥的傷勢已經(jīng)支撐不了多久，他的體力也快要耗盡。

“機會只有一次，必須一擊結(jié)束戰(zhàn)斗！”無一郎咬著牙，眼神決然，“我必須瞄準(zhǔn)要害，瞄準(zhǔn)……脖子！”

“霞之呼吸·柒之型·朧！”

他的身影好似化作了朦朧的云霧，變得縹緲不定，難以捉摸。

“月之呼吸·柒之型·月影朧霧！”

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技此時卻相輔相成，有一郎的身影好似也融入了薄霧之中，化為影影綽綽的月影。

“竟然……勉強躲過了我的攻擊。”黑死牟回過神來，通透的視野中竟是第一次丟失了無一郎的蹤跡。

須臾間，一把淺白色的日輪刀刺破迷霧，正正斬在了……他的脖頸上！

“叮”的一聲，刀刃磕在強韌的脖頸上，卻是連皮膚都沒能割破。

“什么？”黑死牟愕然不已地看向突襲到自己身前的無一郎。

“原來如此，這個孩子……看到了我眼中所見的那個世界。”他露出恍然的神色，“并且舉一反三，騙過了我的眼睛。”

但是這種輕飄飄的斬?fù)簦翢o意義。

只是瞬息的間隔，迷離夢幻的月影便接踵而來。

緊隨而至的有一郎看到這一幕，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刀，狠狠斬在無一郎的刀背上。

兩把日輪刀重重相撞，在巨大的嗡鳴聲中，刀刃雙雙染上了熾紅的顏色！

紅色的刀刃……緣一的刀……

復(fù)雜難明的思緒在黑死牟腦海中閃過，但這片刻的間隔足以讓他做出應(yīng)對，側(cè)身閃避。

染紅的刀尖擦著脖頸劃過，切開了堅韌的皮膚，割破了他的喉嚨。

鮮血涌上喉間，脖頸上殘留的劇烈灼燒感，無法立即愈合的傷口……

黑死牟口中溢血，時隔多年的焦躁感和敗北感再度涌上心頭。令人憎惡，而又如此令人懷念的感覺。

四百年前的那個紅月之夜，似乎在此刻重演了。

那一天，那個衰老不堪的緣一，只用一刀便割破了他的喉嚨。

如此相似……

不！完全不同！

憑什么這兩個弱小的孩子能做到如此地步，能做到只有那個人才能辦到的事情！

憑什么？！

兄弟一心的話，才是最強的啊……無一郎之前所說的話浮現(xiàn)在黑死牟的腦海中。

“不是的！”他神色猙獰地?fù)]舞著虛哭神去，猛然爆發(fā)出似乎要斬碎一切的大范圍斬?fù)簟?/p>

兄弟二人奮盡全力揮刀防守，卻都被重重?fù)麸w了出去，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看吧，我們……能做到的……”

無一郎趴在地上喃喃自語著，衣襟被涌出的鮮血濡濕。

有一郎靜靜地躺在那里，已經(jīng)陷入了昏迷，身下暈染開一片猩紅的血跡。

“你以為……你們贏了嗎？”黑死牟惡狠狠地瞪視著他們，神色顯得尤其可怖。

“你們根本沒有能力……斬斷我的脖頸！”

更何況，他根本沒有使出全力，剛才只是被趁虛而入！

他不會輸！

沒錯！只要在這里斬殺他們，就能斬斷一切動搖！

黑死牟緊盯著躺在地上的兩兄弟，臉上的神情時而猙獰時而猶豫，手中的刀刃也不斷抬起又放下。

“多么悲哀啊，兄長大人。”緣一那老態(tài)龍鐘的臉浮現(xiàn)在眼前，流著淚對他說出這樣憐憫的話。

像是一道血色的閃電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黑死牟心中震動，恍惚間想到了自己剛剛憶起的，那個成為第一武士的夢想。

武士？

身為鬼的他沒有輸，可是，身為武士的他呢？

輸了……

不論是不是一時大意，不論是不是未盡全力，不論這兩個孩子有多么弱小……

被割破了喉嚨，輸了就是輸了。

這是武士之道。

不，應(yīng)該說，在四百年前的那個紅月之夜，他便一敗涂地了。

明明敗北卻不愿意承認(rèn)的這份卑劣，不惜食人飲血也要變強的這份丑惡，不惜化作惡鬼也要茍活至今的這份恥辱……

身為武士的信念和尊嚴(yán)，早已被他丟棄了啊。

他懷著成為最強武士的愿望追逐著那道身影，舍棄了家族，舍棄了妻兒，舍棄了人類的身份……

到如今卻恍然發(fā)覺，他連自稱為武士的資格都丟掉了，也永遠(yuǎn)成為不了那個人。

那他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什么？

他追逐至今到底有何意義？

“我究竟是為了什么誕生于此世？”

“告訴我啊，緣一！”

黑死牟頹然放下手中的虛哭神去，緩緩低下頭——

陷入自閉。

無處不在的琵琶聲和鈴聲交織著，建筑物倒塌的聲音猶如擂鼓，共同演繹成一場動人心弦的交響樂。

不知過了多久，黑死牟緩緩收刀入鞘，抬腳向著另一邊的兩兄弟走去。

無一郎正動作艱難地爬向哥哥所在的位置，在看到他的動作后急忙想要撐著刀爬起身來。

“姑且……為你們包扎吧。”黑死牟瞥了他一眼，聲音一如既往的緩慢和沉肅。

“身為人類……繼續(xù)失血……的話，會死去的。”

無一郎停下了動作，努力仰起頭來望著他，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滾落下來。

“巖勝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