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的薄霧中影影綽綽，刀光劍影在各處閃爍來去。

有一郎邁入雙方交戰(zhàn)的范圍后，眼中所見的就是這樣難以捉摸的景象。

彎月一般的斬?fù)襞c霞光籠罩的刀刃高速變換著方位，倏忽交錯，神出鬼沒，讓他有種不知該如何插手的感覺。

一道細(xì)小的圓月刃擦著他的臉頰劃過，切斷了耳邊的一撮長發(fā)，地面上灑落的屬于無一郎的血跡越來越多了。

“可惡！”有一郎緊緊咬著牙，亮灼灼的眼瞳中倒映著變幻不定的刀光。

胸膛中像是灌入了巖漿般滾燙燒灼著，眼前的世界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光影。

為什么？經(jīng)歷了艱難苦痛，壓榨出所有的力氣拼搏至今日，卻還是如此的……無力。

“為何？”

黑死牟也不理解，為什么面前的無一郎仍然在固執(zhí)地反抗他。

作為兄弟倆的祖先，又曾經(jīng)跟他們相處過數(shù)個月，認(rèn)真?zhèn)魇谶^兩人劍技，黑死牟不自覺間已然將自己放在了二人的長輩和師長的位置上。

所以他才會于這場在他看來與玩鬧無異的戰(zhàn)斗中一次次手下留情，并且為兄弟兩人指明了一條更好的道路——成為鬼，而不是去死。

可是，無一郎卻在激烈地抗拒著他的安排，以決不妥協(xié)甚至是奮不顧身的姿態(tài)。

難道這個孩子到現(xiàn)在還沒有認(rèn)清他們之間絕對的實力差距嗎？難道這樣還不足以讓這個孩子服氣，放棄無意義的抵抗，乖巧聽從他的安排嗎？

明明身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越來越多的傷口，依然不服輸?shù)乩^續(xù)揮舞著手中的刀刃，眼中甚至帶著寧死不屈的神采……

忤逆！

黑死牟心中的怒氣愈發(fā)旺盛，發(fā)出的下一次斬?fù)舯阋布又亓诵┝Φ馈?/p>

無一郎奮力揮刀，勉強抵住了這道強勢的刀光，但身上卻被切割開一道道更深的傷口，血液漸漸濡濕了黑色的隊服。

“為何……反抗至此？”黑死牟猛然舉刀，將對方又一次揮來的長刀壓了下去。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愿意成為鬼！”無一郎露出歉意的神情，但眼神卻明亮而熾烈，像是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絕對不要成為破壞他人幸福的人，也不要成為給同伴們添麻煩的人！”

因為見識過鬼的殘暴，所以決不允許自己與他們同流合污。

因為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幸福的瞬間，感受過那樣的美好，所以決不允許自己去破壞他人的幸福。

因為珍惜與同伴們之間的羈絆，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允許自己背叛他們。

所以，他絕對不會成為鬼！

無一郎抽刀后躍，身形再度融入了迷蒙的云霧里，調(diào)動身體的每一分力量好讓自己快一點，更快一點……

但是，不論是多么快速和刁鉆的斬?fù)簦紩惠p而易舉地接下。

各個方面都被碾壓，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的實力，無一郎早已認(rèn)清了這一點。

“那么，我會……親手?jǐn)貧⒛恪?/p>

黑死牟低沉的聲音中壓抑著怒火，懾人的六目瞇起，身上的氣勢變得更加沉重和危險了。

“對不起，巖勝叔叔。”無一郎眼中閃爍著點點淚花。

對不起，辜負(fù)了您的期待，未能報答您的恩情。

他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有了必須貫徹到底的意志，哪怕付出生命都絕不后悔。

“我知道巖勝叔叔也有自己的職責(zé)，也無法提出讓您背棄自身立場的請求，就像我不會選擇放棄我的堅持一樣。”

“所以，如果這一戰(zhàn)非生即死的話……”無一郎揮刀迎上黑死牟斬出的一道如月般皎潔美麗的刀光。

“那么，請讓我以人類之身死去吧！”

他奮力嘶喊出自己的選擇，隨后整個人就被狠狠地?fù)麸w出去，撞在一根立柱上滑落下來。

無一郎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腳步，身上的傷口更多了，肩膀上的刀傷更是深可見骨，但握刀的手仍然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沒有任何停頓，下一刻他便壓低身體，再一次沖了出去。

“霞之呼吸·伍之型·霞云之海！”

高速揮出的連續(xù)斬?fù)魺o一例外落在了空處，黑死牟出現(xiàn)在無一郎身后，居高臨下地垂眸注視著他。

“無意義的……死亡，愚不可及……”

“或許確實如此。”無一郎轉(zhuǎn)身揮刀，毫無疑問斬空了。

“同伴們都是比我更加優(yōu)秀和強大的劍士，我總是會意識到自己的渺小，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幫上大家的忙。”

“即使我無法與大家并肩作戰(zhàn)，但至少也要做到不拖后腿才行！”

無一郎喘息了一聲，猛然劈斬出霞光般的大范圍刀光，卻再度失去了目標(biāo)的蹤影。

“我相信，哪怕我不在了，他們也一定會取得這場戰(zhàn)爭的勝利。”

“所以，我想我能夠坦然無悔地離開人世。”

無一郎這樣說著，竟然露出了干凈明朗的笑容，帶著坦然的樂觀和釋然。

“……”看著無一郎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聽著傳入耳中的話語聲，黑死牟怔住了。

數(shù)百年前的往事浮現(xiàn)在腦海之中，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感。

“繼承人的事要怎么辦？”他記得自己問過緣一這樣的問題。

因為斑紋的開啟，生命即將走向盡頭，他的心中是帶著憂慮和遺憾的。

“能和我們匹敵的高手并不存在，呼吸法的繼承希望渺茫，千錘百煉的技藝會失傳的。”

緣一那淡然的聲音隔著遙遠的時光悠悠傳來：

“兄長大人，我們并非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人類漫長歷史中的一粒微塵。”

“才智遠超我們的人此刻也在呱呱墜地，他們也會達到和我們相同的境界吧。”

“什么都不必?fù)?dān)心，無論何時，我們都可以心無掛礙地告別人世。”

那個時候，緣一也是露出了這般平靜而灑然的笑容，此時此刻，似乎與眼前的這張稚嫩的面孔重疊了。

明明有著卓然的天賦與才能，卻把自己看得如此卑微。

明明身處如此境地，卻莫名其妙變得如此樂觀，甚至能夠露出笑容……

何其相似！

熟悉的惡心和惱怒侵襲而來，讓黑死牟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頭腦中一陣嗡鳴，握刀的手發(fā)出咔咔的聲響，猛然揮出的刀刃如同橫亙中天的彎月。

失去了冷靜的一刀氣勢洶洶，即使下意識收斂了一些力氣，也足以讓面前的少年陷入重傷垂死的境地。

死死盯著直沖而來的煊赫刀光，無一郎瞳孔緊縮，皮膚都傳來冰冷的刺痛感。

這一刀……接不下，也躲不開！

“要死了嗎？”他想。

在生死存亡關(guān)頭，無數(shù)的畫面在頭腦中一一閃過。

他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也并不是沒有任何后悔。

“只是，非常對不起哥哥啊……”無一郎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這只是自己想做的事，卻把哥哥拖入了這種境地。

明明哥哥沒必要跟著他一起來的，他該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過他喜歡的生活。

兩人的追求不同，本不該將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對方，也不該由一方去遷就另一方。否則只會落得雙方都痛苦窒息，誰也不開心。

只可惜自己沒能早些醒悟……

只遺憾當(dāng)時自己沒有更堅持一點，讓哥哥不要參與進這場戰(zhàn)斗。

不過，巖勝叔叔在的話，哥哥會平安無事的吧……

復(fù)雜的思緒在腦海中如電光火石般掠過，下一瞬間，無一郎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身側(cè)傳來，身體便被狠狠推開了。

心中掛念的那道身影在無一郎眼中放大，爆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奮不顧身地將他撲倒在一旁。

鋒利的月刃擦身而過，漫天血花飛濺，如同下了一場粘稠的紅雨。

無一郎重重跌倒在地上，點點血滴落在他的臉頰上，如同綻開了片片紅色的梅花。

一只斷臂軟軟地掉落在地上，發(fā)出低低的悶響。

感受著在身上暈染開的溫?zé)岣校瑹o一郎發(fā)出呻吟一般的吸氣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哥哥！”他發(fā)出尖銳的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