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辰低頭看著腿邊睡得正香的夜念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小家伙睡著的樣子很乖，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肉嘟嘟的小嘴巴還砸吧了兩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美夢。

口水順著他的嘴角，在他的白色長袍上，留下了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夜辰的潔癖，在這一刻，發出了強烈的抗議。

他很想，非常想，立刻就把這個小東西從自己腿上撕下來，然后把這身被弄臟的衣服給清理干凈。

可是，當他的手抬起來，準備付諸行動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他看著夜念舟那張，毫無防備的，充滿了信任的睡顏。

他心里那座冰山，又融化了一角。

罷了。

夜辰在心里對自己說。

不就是一點口水嗎？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問劍坪上的風很大，帶著山巔特有的寒意。

夜辰感覺到，小家伙似乎是覺得冷了，下意識地往他身邊縮了縮，還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小貓一樣的哼哼。

夜辰的身體，又是一僵。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地伸出了一只手，將自己寬大的衣袍，拉過來一些，蓋在了夜念舟小小的身體上。

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然……會主動去照顧一個人？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無比的陌生和荒謬。

就在這時，夜念舟忽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他大概是想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小短腿在地上蹬了一下。

結果，腳下不穩，小小的身體一歪，腦袋“咚”的一聲，就磕在了旁邊一塊凸起的巖石上。

“唔……”

夜念舟吃痛，一下子就從睡夢中驚醒了。

他捂著自己的額頭，眼眶瞬間就紅了，金豆子在里面打著轉，要掉不掉的。

“疼……”他癟著小嘴，委屈巴巴地看著夜辰。

夜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都沒想，就彎下腰，將夜念舟從地上抱了起來。

動作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卻出乎意料的，穩。

他將夜念舟抱到自己腿上坐好，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只見小家伙光潔的額頭上已經紅了一小塊，甚至還有一點要破皮的跡象。

夜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疼……”夜念舟看著爹爹那張，比平時還要冷上幾分的臉，以為爹爹生氣了。

他嚇得，眼淚“啪嗒”一下，就掉了下來。

“爹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夜辰看著他那顆晶瑩的淚珠，順著肉乎乎的臉蛋滑落，心里那股陌生的，名為“心疼”的情緒，變得更加清晰了。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輕輕地接住了那滴眼淚。

溫熱的，濕潤的。

“別哭。”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但卻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一個哭泣的孩子。

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有的經驗，都用在了修煉和練劍上。

哄孩子對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比參悟劍道還要困難的課題。

他想了想，學著記憶中，很久很久以前，母親對他做過的樣子。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湊到夜念舟那塊紅腫的額頭上。

然后，輕輕地吹了口氣。

“呼——”

夜念舟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爹爹那張放大了的俊臉。

一股帶著一絲絲涼意的氣息，吹在他的額頭上，很舒服。

剛剛還火辣辣疼的地方，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爹爹……”他呆呆地喊了一聲。

夜辰吹完之后，也有點不自在。

他坐直了身體，耳根處，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竟然會做出這么……幼稚的舉動。

“還疼嗎？”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夜念舟搖了搖頭，然后，又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兩只小胳膊，摟住了夜辰的脖子，把自己的小臉，埋進了他的頸窩里。

“疼！”他甕聲甕氣地說道，“要爹爹再吹吹，就不疼了！”

夜辰：“……”

他感覺，自己這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所有原則和底線，在這個小家伙面前，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速度全面崩盤。

他僵硬地，任由兒子掛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還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

像是在安撫一只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

這一幕，被悄悄摸上山來，躲在遠處一塊巨石后面的林穗穗，看了個正著。

她捂著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天哪！

她看到了什么？

那個萬年冰山，那個潔癖狂，那個生人勿近的夜宗主。

竟然在哄孩子！

還用“吹吹”這種，她以為只有自己才會用的招數！

林穗穗覺得，自己今天就算不去聽潮崖聽課，也值了。

這畫面，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

她看著夜辰那副，雖然表情依舊冷淡，但動作里卻透著一股，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和笨拙的樣子。

心里，忽然就軟得一塌糊涂。

這個男人，雖然冷。

但至少，他在努力地，學著當一個父親。

她看著兒子，像個小無賴一樣，賴在夜辰的懷里，撒嬌耍賴。

夜辰雖然一臉的“我很煩，但我不說”，卻沒有推開他。

林穗穗悄悄地退了下去。

她不想打擾那對父子之間，難得的溫馨時刻。

她決定了，今天下午的“聽課”就先翹了吧。

回去給兒子，做他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

要好好地獎勵一下她家這個，最棒的“小太陽”！

問劍坪上。

夜念舟在爹爹懷里，賴了足足半個時辰。

直到他覺得，自己今天輸送的“小太陽”能量已經足夠了，才心滿意足地從夜辰的身上滑了下來。

“爹爹，我該回去啦！”他揮了揮小手，“再不回去，玄煞爺爺又要生氣了。”

夜辰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爹爹再見！我明天再來找你玩！”

夜念舟說完，邁開小短腿，一溜煙地跑了。

夜辰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下山的路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那塊已經干了的淺淺的口水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