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念舟仗著自己人小腿短，目標不大。

再加上《靈猴百變步》的加持，一路東躲西藏，還真讓他順順當當地，摸到了島中心那片建筑群的外圍。

這里的院子，比他在外面看到的，還要漂亮。

每一棟，都是用上好的木料建成，飛檐斗拱，雕梁畫棟。

院子里，種著各種奇花異草，很多都是他沒見過的品種。

整個地方，都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但是，也很冷清。

太冷清了。

這么大的地方，他走了半天，竟然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人都去哪里了呀？”

夜念舟躲在一叢比他還高的花叢后面，悄悄地探出小腦袋，四處張望。

他看到，最大的一棟院子門口，掛著一個“清心殿”的牌匾。

他想，那個“比妖怪還可怕”的爺爺，應該就住在這里面吧？

他心里有點小激動，又有點小緊張。

他從花叢里鉆了出來，躡手躡腳地，走到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前。

他想推門進去，可那門太高太重了。

他用盡了吃奶的力氣，門也只是“吱呀”地晃了一下，紋絲不動。

“怎么辦呢？”

夜念舟繞著高高的院墻，走了一圈。

他發現，在院子的側面，有一棵長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樹。

那棵樹的樹枝，正好有一根搭在了院墻的墻頭上。

夜念舟眼睛一亮。

他后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運起《靈猴百變步》，朝著那棵老槐樹就沖了過去。

他小小的身體在樹干上靈活地蹬了幾下，就像一只小猴子一樣，噌噌噌地爬了上去。

然后，他順著那根粗壯的樹枝，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墻頭上。

他趴在墻頭上，往院子里看。

院子很大，中間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池塘。

池塘里種著蓮花，還有幾條紅色的錦鯉，在水里悠閑地游來游去。

池塘邊上，有一座小小的涼亭。

涼亭里，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一身灰色長袍，須發皆白的老人。

他正背對著夜念舟，坐在涼亭的石凳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

那就是爺爺嗎？

夜念舟趴在墻頭上，好奇地打量著那個背影。

他看起來，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呀。

他想了想，從墻頭上翻了下來，穩穩地落在了院子里的草地上，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理了理自己有點亂的衣服，然后，邁開小短腿，朝著那個涼亭，走了過去。

他走到涼亭后面，悄悄地探出小腦袋。

那個老人，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夜念舟鼓起勇氣，從涼亭后面走了出來，站到了那個老人的面前。

他終于看清了老人的樣子。

他長得和爹爹有幾分相像，特別是眉眼之間，但比爹爹要顯得蒼老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更多一些。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喜不悲，就像是戴了一張面具。

夜念舟看著他，心里有點犯嘀咕。

這個爺爺，看起來比壞爺爺玄煞，還要冷冰冰的。

他會喜歡我嗎？

他會把我當成妖怪吃掉嗎？

夜念舟想了想，決定還是先用自己的必殺技，試探一下。

他踮起腳尖，湊到那個老人的臉頰邊，撅起小嘴，“吧唧”一聲，親了一下。

軟軟的，涼涼的。

就在他的嘴唇，碰到老人臉頰的那一瞬間。

那個一直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的老人，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雙緊閉的眼睛，也豁然睜開！

一開始，里面是無盡的空洞和死寂，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

但很快，那片寒冰就開始龜裂，融化。

震驚、茫然、錯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的，叫做“溫暖”的情緒，在他的眼底，交替浮現。

他低下頭，看著站在他面前，這個還沒他膝蓋高，正仰著小臉，用一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的小不點。

“你……”

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個干澀沙啞的音節。

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開過口了。

“爺爺，你好呀！”夜念舟看著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爺爺！

他叫我……爺爺？

夜玄天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個孩子，是誰？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他為什么，要叫我爺爺？

他為什么……要親我？

無數個問題，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涌現，攪得他那顆已經沉寂了幾十年的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一下，眼前這個看起來那么不真實的小家伙。

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地顫抖著。

他已經快要忘記觸碰一個溫熱的活生生的身體，是什么感覺了。

夜念舟看著他伸過來的，那只干枯瘦削的手，非但不怕，反而主動地，把自己的小臉，湊了過去。

用自己肉乎乎的臉蛋，蹭了蹭他的手心。

“爺爺，你的手，好涼呀。”他奶聲奶氣地說道。

溫熱的，柔軟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像是一股暖流，順著他的手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匯入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臟。

“咔嚓——”

他仿佛聽到了，自己心里，那層堅冰破碎的聲音。

“你……叫什么名字？”夜玄天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

“我叫夜念舟！”小家伙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膛，“爹爹叫夜辰，娘親叫林穗穗！”

夜辰……

夜辰的兒子？

我的……孫子？

夜玄天的腦子里，又是一聲轟鳴。

他知道夜辰有了一個兒子。

這件事，玄天一他們，早就通過秘法傳訊給他了。

但他，一直沒有在意。

一個孫子而已。

他們這一脈，修煉《太上忘情訣》，親情、愛情、友情……所有的一切情感，都只會是修煉路上的絆腳石。

多一個后代，不多。

少一個后代，不少。

可是，當這個活生生的，熱乎乎的，會對著他笑，會親他，會用軟軟的臉蛋蹭他的手的親孫子，就這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的面前時。

他發現，自己那顆自以為早已修煉到“心如止水，萬物不縈于懷”的道心，徹底亂了。

他看著夜念舟那張，和夜辰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但卻比夜辰小時候，生動了千百倍的小臉。

一種，他已經陌生了幾十年，卻又無比熟悉的情感，從他的心底瘋狂地滋生，蔓延。

那是……血脈相連的悸動。

“念舟……”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

“爺爺，你怎么了？你不喜歡我嗎？”夜念舟看著他那副呆呆的樣子，有點不確定地問道。

“喜歡……”夜玄天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說出了這兩個字。

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喜歡？

他竟然對一個剛見面的小孩子，說出了“喜歡”這兩個字？

他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對，一定是這樣。

他前幾日，剛剛僥幸突破了《太上忘情訣》的第七層。

師祖的手札上記載，第七層是一個坎。

突破之后，心境會產生巨大的波動，一些被壓抑的情感，會重新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地板起臉。

“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離開。”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帶上了一絲他自認為的威嚴。

然而，夜念舟看著他那張，努力裝出“我很兇”的樣子的臉，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爺爺，你裝得一點都不像。”他指著夜玄天的臉，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你的眼睛里，明明就在說，你很喜歡我呀！”

夜玄天：“……”

他感覺，自己這幾十年的人生里，受到的所有沖擊，加起來都沒有今天一天多。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只小狐貍一樣的小孫子，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