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nèi)光線晦暗，墻壁上鑲嵌的夜明珠散發(fā)著幽綠的光。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

很快，他們抵達了洞窟盡頭。

這里并列著兩座由千年玄鐵鑄造的巨大囚牢。

左邊的囚牢，是噪音的源頭。

“吼——！”

鎖鏈撞擊的巨響和瘋狂的咆哮交織在一起。

一個披頭散發(fā)的人影，正用自己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牢門。

每一次撞擊，都讓堅不可摧的玄鐵發(fā)出沉悶的轟鳴，整個山洞都隨之震顫。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夜念舟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小臉發(fā)白，漂亮的大眼睛里滿是驚恐。

“爺爺……那，那是什么？”

“一個……生了重病的伯伯。”夜玄天低聲說，眼睛里有某種復雜的情緒在流動。

那是他的親弟弟，夜玄墨。

曾是天玄宗百年一遇的奇才，卻因修煉《太上忘情訣》走火入魔，神智盡毀，淪為只知殺戮的瘋獸。

與左邊的狂暴相比，右邊的囚牢，則是一片死寂。

一個白衣男子，靜靜盤坐在囚牢正中的石床上。

他雙眼緊閉，面容俊美，一頭烏發(fā)如瀑般垂落。

即便身處這污穢之地，他的白衣依舊純凈，不染半分塵埃。

洞窟里的寒霜與塵埃，仿佛有生命般主動避開了他，在他周身形成了一片絕對的潔凈領域。

整個人，與周圍的癲狂格格不入，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夜玄天的目光在兩座囚牢間掃過，最終，還是先走向了左邊。

“玄墨。”他沉聲喚道，腦海中卻閃過一瞬，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笑著說要超越自己的天才弟弟。

那瘋狂撞擊的身影猛地一頓，緩緩抬頭，露出一張布滿血污與瘋狂的臉。

當他看清牢外的夜玄天時，那雙猩紅的眸子，瞬間炸開駭人的兇光。

“夜玄天！！”他發(fā)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嘶吼，閃電般撲到牢門前，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玄鐵欄桿。

“你又來做什么？！想奪走我最后的力量嗎！”

狂暴的氣勁從他體內(nèi)炸開，狠狠沖擊在牢門上，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

夜念舟被嚇得“啊”了一聲，整個人都藏到了爺爺身后，只敢從縫隙里偷偷探出小腦袋。

夜玄天沒有理會弟弟的咒罵，他低下頭，用溫和的聲音對孫子說：

“念舟，還記得娘親教你的‘暖洋洋’神功嗎？”

夜念舟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你試試看，用你的神功，讓這位伯伯心里也變得暖洋洋的，讓他不再那么難受。”夜玄天鼓勵道。

夜念舟聞言鼓起勇氣，站到牢門幾步遠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小小的身體里，《赤子琉璃心》功法開始運轉(zhuǎn)。

一股至純至凈的溫暖氣流，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緩緩涌向牢籠里的夜玄墨。

然而，下一刻。

當那股暖流觸碰到夜玄墨的身體時，他非但沒有安寧，反而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發(fā)出了凄厲的慘叫。

“啊——！！”

“灼痛！好痛！這是什么！拿開！”他瘋狂地嘶吼。

那股溫暖非但沒能安撫他，反而像最猛烈的劇毒，灼燒著他早已被黑暗侵蝕的經(jīng)脈！

“假的！這暖意是假的！滾開！都給我滾開！”

他身上的氣息變得更加狂暴，竟瘋了一樣用頭去撞擊牢門。

發(fā)出“咚！咚！咚！”的悶響，每一次都用盡全力。

強大的氣勁反沖而出，將夜念舟直接掀翻在地。

小家伙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小臉上寫滿了茫然、震驚和委屈。

眼淚瞬間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這是第一次。

他的“小太陽”神功，被人拒絕了。

夜玄天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以及深深的悲哀。

他上前一步，將孫子抱了起來，輕輕拍掉他身上的灰塵，用內(nèi)力安撫著他受創(chuàng)的心神。

“不怪念舟，是這位伯伯的病，已經(jīng)爛到了骨子里，救不了了。”他嘆了口氣。

看來，只能指望另一個了。

夜玄天不再看左邊那團無可救藥的瘋狂，抱著一臉委屈、眼淚汪汪的夜念舟，轉(zhuǎn)身，走向了右邊那片死寂。

他將夜念舟輕輕放下。

與隔壁的狂亂形成極致的對比，這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牢里的白衣男子，依舊靜坐，雙目緊閉，呼吸悠長，仿佛已入定百年。

夜念舟剛剛被瘋伯伯拒絕，心里正難過，小嘴撅得老高。

此刻看著這個安安靜靜的漂亮叔公，他心里的難過，消散了許多。

他邁開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牢門前。

他仰起精致的小臉，看著牢里的白衣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帶著孩童獨有的好奇。

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輕輕響起。

“叔公。”

“你一個人在這里，會孤單嗎？”

話音落下，那白衣男子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隨即，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夜念舟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沒聽見，又或者，是餓了。

他想了想，從裝零食的小布兜里，掏出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

這是昨天玄煞爺爺塞給他的，他一直沒舍得吃。

他踮起腳尖，努力地將那塊桂花糕，從粗大的玄鐵欄桿縫隙里，遞了進去。

“叔公，吃糕糕，甜的。”

“娘親說，吃了甜的東西，心里就不會難過了。”

玄塵的目光，從夜念舟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了那塊小小的桂花糕上。

油紙微微泛黃，糕點小巧精致，散發(fā)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仿佛在看一件稀世奇珍。

終于，他伸出一只蒼白修長，宛如美玉雕琢的手，緩緩地，接過了那塊桂花糕。

夜念舟見他收下了禮物，立刻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兩排潔白的小米牙。

“叔公，你吃呀，可好吃了！”

玄塵握著那塊小小的糕點，卻沒有吃。

他抬起那雙冰潭般的眸子，再次看向夜念舟。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fā)出了一個沙啞干澀的單音。

“……為……何？”

夜念舟奇怪地歪了歪小腦袋，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娘親說，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呀。念舟想對叔公好，叔公以后也會對念舟好的。”

玄塵握著桂花糕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又問：“……你……不怕我？”

“不怕呀。”夜念舟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你長得這么好看，就像娘親故事里的神仙。神仙是不會欺負小孩子的。”

玄塵愣住了。

長得好看……所以不怕？

這是什么道理？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張常年不見天日、過分蒼白的臉，俊美，卻也冰冷得不似活人。

好看嗎？

或許吧。

可三十年來，所有見到他的人，眼中都只有恐懼、厭惡、憐憫。

只有這個孩子……

用一雙清澈無垢的眼睛看著他，說他像神仙。

玄塵緩緩地，將那塊桂花糕送到了嘴邊。

他輕輕地咬了一口。

桂花的清甜，糯米的軟糯，在味蕾上瞬間綻放。

一股久違的，名為“甜”的味道，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