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兩人在姑蘇最有名的松鶴樓用飯。
一道“松鼠鱖魚”,酸甜可口,外酥里嫩,讓夜念舟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來。
“太好吃啦!”他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意猶未盡地說道,“爹爹肯定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在他的印象里,爹爹總是冷冰冰的,一個人在山頂練劍。
爹爹好可憐。
“姑姑,我們能給爹爹也帶一份嗎?”他仰著小臉,滿眼期待地看著夜裳。
“當然可以。”夜裳笑著叫來小二,“把你們店里所有的招牌菜,都給我們打包一份。”
小二都聽傻了,但看夜裳直接拍出一張百兩的銀票,立刻喜笑顏開地去準備了。
吃完了飯,兩人又在街上閑逛。
姑蘇城的手工藝品極多,尤其以機關巧件聞名。
夜念舟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了腳步,他被一個木頭做的小鳥吸引了。
那小鳥只要上了發條,就能在地上撲騰著翅膀,活靈活現。
他立刻就想到了遠在忘憂島上的哥哥,夜明。
夜明哥哥最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機關了。
他要是看到這個,一定會很高興吧?
“姑姑,我要這個!”
“買!”
沒走多遠,他又看到一個賣各種奇特寵物的攤子。
一只五彩斑斕的大蜥蜴,正懶洋洋地趴在籠子里曬太陽。
夜念舟又想起了姐姐夜清。
夜清姐姐最喜歡養這些看起來很嚇人的小動物了。
“姑姑,那個我也要!”
“買!”
夜裳看著自家小侄子,一邊興致勃勃地“買買買”,一邊嘴里還念念有詞地盤算著。
“這個給娘親,那個給爹爹,這個給夜明哥哥,那個給夜清姐姐……哦,還有玄煞爺爺,他喜歡吃桂花糕,我們要多買一點!還有玄明爺爺,他喜歡喝酒,我們給他買最好的女兒紅!還有爺爺,爺爺喜歡下棋,我們給他買一副白玉棋子!”
小家伙掰著自己的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著,生怕漏掉了誰。
夜裳跟在他身后,看著他那認真的小模樣,眼眶有些發熱。
自己帶他出來,是讓他見識江湖的廣闊,暫時忘掉宗門的束縛。
卻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孩子,無論走到哪里,心里都滿滿當當裝著他的家人們。
夜裳的心,軟得一塌糊涂。
她走上前,從身后抱住正在跟一個糖人攤主討價還價的夜念舟,在他的臉頰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念舟,你真是姑姑的乖侄子。”
被突然襲擊的夜念舟,愣了一下,隨即也扭過頭,在夜裳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姑姑也是念舟的好姑姑!”
姑侄倆在姑蘇繁華的街頭,笑成了一團。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在不遠處的人群中,有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已經盯上了他們。
姑侄二人在姑蘇城痛痛快快地玩了兩天,采購的“禮物”裝滿了整整一輛馬車。
夜裳覺得差不多了,便決定繼續南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臨安城。
這一日,他們途經一個小鎮。
小鎮不大,但因為地處交通要道,來往的商旅很多,倒也顯得頗為熱鬧。
馬車行至鎮中心時,忽然被前方擁堵的人群給堵住了。
“怎么回事?”夜裳在車里問道。
馬夫連忙跑去前面打探,很快就跑了回來,回稟道:“小姐,前面有人在街上賣身葬父,把路給堵了。”
“賣身葬父?”夜裳挑了挑眉,掀開車簾,朝外面看去。
夜念舟也好奇地湊了過來,從車窗探出小腦袋。
只見不遠處的人群中央,跪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
身形消瘦,一張臉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蠟黃。
他的身前,是一張破舊的草席,席子上躺著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男人,顯然已經沒了氣息。
少年的旁邊,立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木炭寫著四個大字——“賣身葬父”。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嘴唇緊緊地抿著,一雙眼睛雖然布滿了血絲,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和沉靜。
任憑周圍的人指指點點,他都一言不發。
夜念舟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
他看著那個跪著的少年,少年看起來比夜明哥哥大一點,可是他好瘦,好像風一吹就會倒。
“姑姑,”夜念舟拉了拉夜裳的袖子,小聲問,“那個哥哥,為什么要賣掉自己呀?”
“因為他沒有錢,沒辦法安葬他的父親。”夜裳的聲音也低了幾分,她看著那個少年,眼神有些復雜。
這樣的場景,她在年少闖蕩江湖時,見過太多。
這世道,人命如草芥。
夜念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沒有錢,就不能讓爹爹好好安息。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夜玄天。
爺爺一個人住在那個冷冷清清的忘憂島上,雖然什么都有,但是好孤單。
沒有人和他說話,沒有人和他一起吃飯,也沒有人陪他下棋。
上次他去看爺爺,爺爺雖然板著臉,但他偷偷看到,爺爺在他離開后,一個人坐在涼亭里,看了好久好久。
爺爺一定很寂寞。
一個絕妙的主意,在夜念舟的小腦袋里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我把這個哥哥買下來,送給爺爺當禮物呢?
那爺爺就有伴了!
這個哥哥可以陪爺爺說話,陪爺爺吃飯,還可以陪爺爺下棋!爺爺就再也不會孤單了!
對!就這么辦!
夜念舟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主意簡直太棒了!
他激動地搖著夜裳的胳膊,大聲宣布:“姑姑!我要買下他!我要把他送給爺爺當禮物!”
禮物?
夜裳愣住了。
她看著自家侄子那亮晶晶的,充滿了“我好聰明快夸我”的眼睛,一時之間沒能理解他的腦回路。
夜裳的嘴角抽了抽。
她這個侄子的想法,總是這么的出人意料。
不過……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跪著的少年,少年雖然瘦弱,但眉眼清秀,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屈不撓的勁兒,是個好苗子。
而且,她們這一路上,確實也缺個跑腿打雜、趕馬車的貼身小廝。
夜裳錯誤地理解了侄子的意圖,以為他是小孩子心性,看上了這個少年,想收個跟班仆人。
“好,既然我們念舟想要,那姑姑就給你買下來。”
她對著外面駕車的馬夫吩咐了一句。
很快,馬夫就捧著一個錢袋,走到了那少年面前。
“我們家小公子看上你了。這里是五十兩銀子,足夠你厚葬你的父親了。剩下的,就當是你日后的安家費。從今往后,你就是我們家小公子的人了,收拾一下,跟我們走吧。”
那少年猛地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又看了看不遠處那輛華麗的馬車。
五十兩銀子!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重重地朝著馬車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公子!多謝小姐!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也都發出一陣羨慕的感嘆,紛紛說這孩子是走了大運,遇到了貴人。
少年沒有耽擱,他拿著錢,很快就找人買了一副薄棺,將自己的父親入土為安。
做完這一切后,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舊衣服,背著一個空空如也的小包袱,來到了馬車前,再次跪下。
“小人阿塵,拜見主子。”
夜裳掀開車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起來吧,以后不用行此大禮。你跟在小公子身邊,機靈點就行。”
“是。”阿塵站起身,低著頭,恭敬地立在一旁。
夜念舟從車窗里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自己“買”來的禮物。
他沖著阿塵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阿塵被他那純凈的笑容晃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更加恭敬地低下頭。
就這樣,夜裳和夜念舟的“離家出走”小隊,又多了一名新成員。
一個沉默寡言,但眼神倔強的少年——阿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