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間，隊伍已緩緩行至鬼門關深處。

眼前橫亙著一條波濤洶涌的大河，對岸影影綽綽，隱約可見一座鬼氣森嚴、飛檐高柱的龐大城池。

李大爺唉聲嘆氣。

“這就是冥河，過了河，就是死后的冥城了。進了城，就要依次去拜見十殿閻羅了。唉，也不知那些閻王爺和牛頭馬面，是不是像外邊傳說的那樣兇神惡煞、不近人情，像咱們這種老實了一輩子的，是不是也要下油鍋?！?/p>

畢竟，民間關于黃泉地獄的傳說，向來可怖得很。

他被黑白無常勾魂時也曾試著打探，可他們口風甚緊，只字不提。

只說若他家里人早些去請郎中，他未必就熬不過這關；若是他萬一死而復生，把這些陰曹秘聞泄露出去，那就是他二人的大失職了。

李大爺苦笑，終究，兒子還是沒有請郎中。

家里余錢就那些，都花在他這病上，兒子拿什么娶媳婦？

直到他闔上雙眼，咽下最后一口氣，父子之間對“郎中”二字，只余下沉默的默契。

因此，黑白無常一路將他護送到這鬼門關，陽間也無一絲召喚挽留。

等魂魄在鬼門關前徹底穩住形影，黑白無常便急匆匆趕去勾下一個魂魄了。

對于鬼城的種種，他無處再問，只能困在想象里煎熬。

他倒不怕死，只是怕疼，此刻前塵往事皆拋腦后，唯獨揪心著，是否真要上刀山、下油鍋？

秦霽玉默不作聲，但心底卻有種直覺，這死后的世界，恐怕與外界的傳言大相徑庭。

若那十殿閻王真是他所猜想的那幾位前輩……對待這一生本分的老實人，怎可能那么殘暴無情？

“李大爺，您放寬心，事情應該不會那么糟糕。”他開口勸慰。

前方，一個穿金戴銀的二世祖魂魄聽見二人的對話， 上下打量著窮酸相的二人，似笑非笑：“呵呵，你家里就半點紙錢都沒燒給你？只要有足夠的錢，打點那些鬼差，還不是輕而易舉？”

他捻著手中由紙元寶化成的金錠，掂了掂，分量十足。

老者渾身一僵，灰敗的魂體仿佛瞬間泄了氣，變成了個空癟的破布口袋，他低下頭，沒了言語。

“窮鬼，死了照樣是窮鬼?！倍雷姹梢牡貟吡舜鬆斠谎?，繼續把玩手中那幾個黃澄澄的金元寶。

陽間燒化的紙錢冥器，入了鬼門關，便成了實實在在流通的硬通貨。

一行亡魂踟躇在河邊，望著洶涌的濁浪，不知如何渡河。

這時，一艘小得可憐的扁舟搖搖晃晃駛近。

船頭坐著的胖船娘幾乎占了大半個船身，蓑笠壓得低低，遮住了面容。

船頭下陷，船尾高高翹起，看起來頗為滑稽。

“歡迎諸位客官蒞臨冥城旅游度假！”胖船娘開口，嗓音竟是極其悅耳動聽的女聲，“要乘船渡河嗎？一個金元寶一位?！?/p>

旅游？度假？

眾鬼魂聽得一愣。他們明明是喪命才被拘來此處，怎地用得上如此輕松愉快的詞？

“人生本就如旅途，恭喜諸位抵達終點站！”胖船娘解釋道，“在此美麗的城池稍作休整，拋卻悲傷。待休養妥當，必有嶄新的前程迎候諸位?！?/p>

這話一出，眾鬼魂啞口無言。

死亡這么痛苦的事情，竟能解讀成這樣？

但聽起來確實莫名誘人怎么回事？

他們連忙圍上前：“船家，這船怎么坐？直接上船就行嗎？”

“哦，當然不行，”那船娘攤出手：“得交錢。一個金元寶一位?！?/p>

“什么？”眾鬼魂差點飆出臟話，恨得磨牙：“你們還不如去搶。”

“哎呀，這真是不好意思，這是十殿大人們定下的規矩。我們打工的，只能照章辦事。諸位理解一下，輪回系統才竣工不足二十年，冥府城建正處發展關鍵期，用錢的地方確實多著呢……要是不樂意過河，諸位也可以打道回府嘛?！?/p>

眾魂魄差點吐血。

打道回府？他們有這本事嗎！

重新飄回陽間去做個孤魂野鬼？

“不就是一個金元寶，瞧給你們窮酸得！”那二世祖鬼魂昂著頭驕傲笑道，將錢交給了胖船夫，一腳踏上渡船：“走吧?！?/p>

“還沒坐夠人呢，客官別急。”

“啊，這還沒夠？”

二世祖左右打量，對面的胖船娘占據了大半張船，他只有小小一塊落腳之地，就這，還要繼續上人？

“再上人站哪？”他忍不住問。

“站你頭上?！?/p>

二世祖瞠目：“什么！”

接下來，又有不少的人交了錢上了船，他們以一種印度人疊掛騎摩托的姿勢，在船上的那個小角落疊出了十八羅漢。

“啊，你們散開點，壓死我了！”二世祖被壓在下面，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小兄弟，你忍著點兒啊?！?/p>

“地方小，咱們也沒辦法，你忍著點兒。”

“咱們都是魂魄，沒有多重的，你不要太矯情。”

聽著上頭的魂魄們你一言我一語，二世祖差點要吐血。

他努力地從一堆屁股中伸出個腦袋，瞪向船娘：“可以了吧？”

胖船娘卻搖了搖頭：“瞧，船頭還是翹的，咱們不平衡，會容易翻船的，再來幾個?！?/p>

可岸上其他的魂魄都是窮鬼，沒人給他們燒紙錢，他們手里一個金元寶都沒有。

“哎，實在沒錢的話，你們就賒賬吧，你們欠款會記在天地銀行里，等你們進了城，努力工作，把這債務還上，再入輪回不遲?！?/p>

“還能這樣？”

眾窮鬼大喜，紛紛朝船上跳去。

“嗷！”

“啊！”

“唔！”

被壓在最下面的二世祖，發出一聲聲哀嚎。

老李看向秦霽玉：“我們也上吧?！?/p>

“好?！鼻仂V玉點頭。

老李跳到了最上面，便看到自己手背上多了一道‘天地銀行欠款’烙印，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欠款金元寶1個。

老李面如土色，萬萬沒想到，哪怕死了變成了鬼，他還要繼續勞作……

秦霽玉也跳上了船，可他的胳膊上沒有出現任何烙印。

“咦，多了一個人？”

胖船娘感受到，船頭翹了上來，而船尾沉下去了一點。

以往每一趟的人數都剛剛好，這次怎么多了一個人呢？

她抬起頭，納悶地朝最上面打量去，看清最上面那個白衣青年的模樣后，瞳孔猛地收縮。

秦霽玉也看清了這胖船娘的模樣。

二人幾乎同時出聲：“是你？”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