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媳婦卻是不信,她雙手叉腰譏笑道。
“能掙錢?呵呵,溫氏,你該不會真信了吧?”
“且不說他年紀,一個讀書人能掙什么錢?是去鎮(zhèn)上幫人抄書,還是去搬貨?”
說到這里,她上下打量著蘇墨道。
“我告訴你,抄書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十幾文錢。”
“夠他買紙,還是夠他買墨?就他那金貴的讀書花銷,靠抄書一輩子都掙不回來!”
聞言,蘇墨卻是一點不鬧,淡淡地搖了搖頭道。
“大伯母,你又說錯了。”
“我錯什么了?”
“我和大伯不一樣,我掙錢不靠抄書,而是靠寫書。”
“寫書?”
大房媳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剛要開口嘲諷。
周圍的婆子們卻被勾起了好奇心,連忙問道。
“寫書?”
“墨兒,你還會自己寫書?”
“哎喲,那可了不得了!”
聽到感興趣的話題,一個平日里最愛聽說書的老漢擠了過來,好奇地問道。
“墨兒,你寫的什么書啊?很掙錢嗎?”
蘇墨看著眾人好奇的臉,又看了看大房伯母等著看笑話的樣子。
輕描淡寫地開口道。
“也就是隨便寫寫,就像前陣子熱銷的西游記,就是是我閑來無事胡亂寫的。”
話音落下,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什……什么?”
那愛聽書的老漢,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地追問道。
“墨兒,你剛才說……你寫的是什么?”
“西游記。”
“是那個大鬧龍宮,搶了定海神針的西游記?!”
“一冊書就要賣好幾百文錢的西游記?!”
這本神魔題材的話本,早已憑借其天馬行空的劇情和鮮活的人物,在清河縣乃至周邊的縣城流傳開來。
無論是農戶茶余飯后,還是士子閑談,都離不開這個話題。
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本風靡全縣的話本,作者竟然就是眼前這個才九歲的稚童!
“天啊!”
“墨兒,你沒騙我們吧?”
“是他寫的!我想起來了!”
一個婆子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上次張家那輛華貴的馬車,是不是就是來三房催稿的?”
“對!就是他!雅集齋的張公子!”
“我的老天爺……”
眾人看向蘇墨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對于蘇墨考中縣試是贊嘆,那么現(xiàn)在則是羨慕。
大房媳婦是知道西游記的,也知道這本書在縣城里有多火!
畢竟蘇斌上次回家,還曾抱怨那書太貴,舍不得買。
但也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加感到嫉妒。
是他……竟然是他寫的……
再對比自家那賣了田、借了債,最后卻一無所獲的窘迫。
她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瘋了!都瘋了!”
她扔下手中的東西,再也待不下去,怒沖沖地推開人群,逃回到自家院子。
大房媳婦的離開,絲毫沒有影響到村民們的熱情。
“墨兒!快給叔說說!那孫悟空后來到底怎么樣了?我上次就聽到一半,那掌柜的就要收費。”
“我比較好奇那個豬八戒!真是笑死我了!”
“墨兒,你是怎么想到這么奇妙的故事的?你這腦子……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墨兒……”
蘇墨被圍在中間,哭笑不得。
溫氏站在一旁,看著兒子被眾人追捧,激動得滿臉通紅,笑得合不攏嘴。
不過沒等太久,她便上前將蘇墨護在懷里,用一種既驕傲又心疼的語氣,對眾人說道。
“哎呀!大家快別問了!這孩子可憐啊!”
眾人聞言一愣。
這中了縣試,還寫了火書,怎么就可憐了?
“你們是不知道啊!”
溫氏抹了抹眼角,有些激動的說道。
“你們當這書是那么好寫的?”
“白天要去陳山長那里苦讀,背那些我們聽不懂的經義。”
“晚上回來累得眼睛都睜不開,還要熬夜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這府試花的錢海了去了,我們哪里供得起?”
“但是這孩子硬氣,愣是說讓我們操心,就靠著這寫話本的錢,硬生生把這科考的銀子,全都掙了出來!”
這番話聽得周圍的人目瞪口呆,隨即紛紛贊嘆起來。
“天啊!自己掙錢考科舉?!”
“這才九歲啊!絕對是文曲星下凡來報恩了!”
蘇墨則是無奈地看著自家母親,心中暗自感嘆。
娘,我那二百兩稿費,還沒怎么花呢。我也沒有天天熬夜……
溫氏這一聊,就一直聊到了日落,眾人才漸漸散去。
蘇墨回到家中,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涌來。
自府試以來,他就全程提心吊膽。
既要提防丁家的陷害,又要提防考場的刁難,還要提防那個誣陷者的偽證……
甚至連睡覺,都不敢深睡。
如今他中了童生,丁家也因公堂之事,元氣大傷,再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回到家,久違的安全感將蘇墨包圍,甚至來不及脫下外衫,便往床上一倒,睡得天昏地暗。
溫氏傍晚來叫他吃飯,見他睡得沉,不忍打擾。
到了深夜,蘇明哲不放心,披衣來看,見兒子依舊在沉睡。
“這孩子,怕是累壞了。”
蘇明哲嘆了口氣道。
溫氏卻憂心忡忡的說道。
“當家的,你說墨兒他,是不是因為沒考好,心里憋著事,才這么睡的?”
聞言,蘇明哲一愣,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是啊,考得好該是狂喜慶祝,怎么會是這種……倒頭就睡的疲憊?
莫非是落榜了?感覺沒臉見我們?
墨兒他才九歲,冷不丁遭了那么多罪,若是最后還落榜了……
兩人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這才是真相。
“這……這可怎么辦?”
溫氏急得直掉淚。
“這孩子心氣高,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別哭了,落榜就落榜!多大點事!我蘇明哲的兒子,輸?shù)闷穑 ?/p>
蘇明哲連忙安慰道。
話是這么說,但兩人擔心不已,根本就睡不著,便輪流守在蘇墨的床邊。
溫氏更是連夜,將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雞給宰了,用小火燉上蘿卜湯。
只等兒子醒來,好好給他補補身子。
……
蘇墨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他才在濃郁的雞湯香味中,悠悠轉醒。
“唔……好香……”
睜開眼,他便看到父母頂著兩個黑眼圈,正緊張地看著他。
“墨兒!你醒了!”
“快!快喝湯!”
溫氏連忙將那碗雞湯端了過來。
蘇墨餓得前胸貼后背,也顧不上燙,接過來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好喝!”
蘇墨舒坦地舒了口氣,隨后問道。
“爹,娘,你們怎么了?怎么這副表情?”
蘇明哲清了清嗓子,坐到床邊,臉上擠出一個沉痛的表情。
他拍了拍蘇墨的肩膀,開始念著自己打了一晚上的演講稿。
“墨兒,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你莫要灰心。”
“你要記得,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蘇墨喝湯的動作一頓,愣著看向蘇明哲。
溫氏也在一旁紅著眼圈,哽咽著勸道。
“是啊,墨兒!考不上不丟人!真的!你才九歲!咱們再學幾年!再學幾年把握更大!你永遠是爹娘的驕傲!”
蘇墨看著父母這副安慰他的模樣,終于明白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他將空碗放下,擦了擦嘴說道。
“爹,娘。”
“哎,我們在。”
“誰跟你們說,我落榜了?”
“啊?”
蘇明哲和溫氏安慰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里。
蘇墨看著兩人呆滯的表情,慢悠悠地宣布道。
“我沒落榜。”
“府試,第二名。”
“孩兒如今,已經是童生了。”
話音落下,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過了好一會,蘇明哲才哆嗦著說道。
“你……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考中了,北源府試第二名。”
蘇墨耐心地重復道。
轟!!
蘇明哲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中了?!”
他猛地從床邊彈跳起身,像個孩子一樣,在屋子里瘋狂地蹦跳著。
“中了!中了!哈哈哈哈!”
“老天爺開眼啊!老蘇家!老蘇家三代,終于出了一個童生了!”
“第二名!府試第二名啊!”
溫氏的反應則是截然不同。
她先是呆呆地站著,隨即,那壓抑了太久的復雜心情,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作了淚水。
她蹲下身子,捂著臉放聲大哭起來。
“嗚……我兒……”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猛地擦干眼淚,爬起身,抓著蘇明哲的胳膊說道。
“當家的!當家的!快!祠堂!我們得去祠堂!!”
“對!對!祠堂!”
蘇明哲也反應過來,連忙穿上外衣。
“快!拿香燭!拿貢品!我們要去給列祖列宗報喜!馬上就去!”
“慢著,爹,這等大事,先去找族長。”
蘇墨一臉哭笑不得的阻攔道。
“對對對,先找族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