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書院門口。
此時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蘇家父子和空空如也的攤位。
蘇明哲將剩下的雜物收拾妥當(dāng),歸攏在一個半舊的竹筐里。
轉(zhuǎn)過頭便看到兒子眉頭緊鎖,依舊站在原地。
心中知曉原因,但并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輕聲催促道。
“墨兒,咱們該走了。”
“爹,我還想再等等。”
蘇墨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盯著遠(yuǎn)方,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蘇明哲聞言,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憂慮。
“墨兒,還要再等嗎?可是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再不動身,等走到家天就全黑了。”
說到這里,他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懷中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壓低了聲音。
“我們今天賺了不少錢,走夜路不安全。”
蘇明哲話說的比較委婉,但蘇墨卻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古代走夜路沒有路燈,沒有監(jiān)控,官道之外的野徑更是十分危險。
懷里揣著的這筆巨款,對于那些亡命之徒而言,已經(jīng)足夠讓他們鋌而走險了。
可是,就這樣離開,總歸是心有不甘。
若是繼續(xù)等下去,大魚真的會來嗎?
或許張公子回家后,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種種可能在腦中閃過,蘇墨清澈的眼眸不由黯淡了一瞬。
他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凡事不可強(qiáng)求。
今日不成,改日再來便是。
“爹,我們回家吧。”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
“誒,好!”
蘇明哲如釋重負(fù),連忙背起竹筐,牽起兒子的手準(zhǔn)備離開。
就在父子二人剛剛邁出腳步的瞬間,一道急促的呼喊聲,從他們身后傳來。
“請……請留步!前面賣對聯(lián)的小……小郎君,請留步!”
一個穿著短褂下人打扮的男子,正氣喘吁吁地朝他們跑來,一邊跑一邊焦急地招手。
蘇墨的腳步瞬間頓住,心中想到一種可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大魚,上鉤了!
那下人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半天粗氣才緩過來,連忙拱手道。
“可算是趕上了!可是寫出山登絕頂我為峰那副對聯(lián)的先生?”
蘇明哲連忙將兒子護(hù)在身后,警惕地看著來人。
蘇墨拉了拉父親的衣角,平靜地開口道。
“是我,不知閣下有何事?”
那下人聞言大喜,連忙解釋道。
“二位莫慌,是好事,我家公子中午回到家中,將對聯(lián)呈給我家老爺和陳夫子看。”
“兩位大家一看便驚為天人,當(dāng)即就要趕來尋先生。”
“不過那時天色已晚,陳夫子心思縝密一些,擔(dān)心這個時辰,怕二位已經(jīng)收攤,若是錯過就可惜了。”
“這才讓小的先一步跑過來,無論如何也要將先生留住!”
聽完這番解釋,蘇墨心中徹底安定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yáng)。
張家家主……陳夫子……
看來這位張公子的父親,身份果然不低,能與書院山長平輩論交,至少也是縣里的頭面人物。
而一旁的蘇明哲,在聽到陳夫子和張家家主這兩個名字時,整個身子都僵了一下。
臉上露出了緊張與敬畏的神情。
他一把拉住蘇墨,在他耳邊低聲叮囑道。
“墨兒,快整理一下衣裳,來的是陳夫子和張教諭啊。”
“陳夫子那可是咱們縣學(xué)問最高的人,早年就考中了秀才,不知為何沒有再考舉人,才被請來書院教書的。”
“還有那位張家主,他是咱們縣的教諭,是管著全縣讀書人的官大人!”
在這一刻蘇明哲終于明白了,蘇墨此前話中的意思。
原來,兒子口中那條不為賺錢,只為開門的大魚,竟然是這兩位跺一跺腳,就能決定清河縣所有學(xué)子命運的大人物!
沒等他徹底平復(fù)心情,不遠(yuǎn)處的街角,兩道身影便在一名小廝的引領(lǐng)下,聯(lián)袂而來。
為首的陳夫子年約五旬,身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月白色儒衫,雖然衣著樸素,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與他并肩而行的張家家主,約莫四十出頭,身著藏青色錦袍,步履間自有一股沉穩(wěn)氣度。
蘇明哲不敢怠慢,連忙拉著蘇墨上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晚生蘇明哲,攜劣子蘇墨,見過陳夫子,見過張教諭。”
“哦?”
陳夫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你認(rèn)識我們?”
蘇明哲恭敬地回答。
“晚生不才,二十年前也曾考中過準(zhǔn)童生,有幸遠(yuǎn)遠(yuǎn)拜見過夫子風(fēng)采。”
“只是后來突遭變故,傷了腿腳,便荒廢了學(xué)業(yè)。”
說起往事,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落寞。
陳夫子聞言,惋惜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倒是可惜了。”
他沒有在此事上多做糾纏,指了指身后下人捧著的對聯(lián)。
“閑話不多說了,這對聯(lián)可是你所書?”
“夫子謬贊,晚生不敢居功。”
蘇明哲連忙擺手,臉上卻洋溢著一股,難以抑制的自豪,將身旁的蘇墨推到前面。
“這對聯(lián)乃是劣子蘇墨親筆所書,晚生只是在旁幫襯著磨墨罷了。”
雖然來之前心中已有猜測,但當(dāng)猜測真被確定后,陳夫子和張維遠(yuǎn)也是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張維遠(yuǎn)更是喜上眉梢,一個箭步上前蹲下身子,目光熱切地看著蘇墨,急切地確認(rèn)道。
“小郎君,你父親所言當(dāng)真?這對聯(lián),當(dāng)真是你所寫?”
太好了!若有如此天才,今年的教化考核何愁不過?本縣文風(fēng)何愁不興?
蘇墨迎著他期盼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
“回稟大人,正是小子所作。”
得到確認(rèn),陳夫子激動得撫須長笑,連連點頭。
“好!好!好!英雄不問出處,才華不分長幼!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他欣賞地看著蘇墨問道。
“小郎君,你既有如此才華,不知如今在哪家私塾蒙學(xué)?老師又是哪位?老夫倒想見識一下是何方高人,才能教出你這般的奇才!”
在他想來,蘇墨必然是哪位隱世高人悉心教導(dǎo)的弟子。
他已經(jīng)盤算著,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孩子轉(zhuǎn)到自己名下,親自雕琢這塊璞玉。
然而,面對他的問題,蘇墨卻是沉默地?fù)u了搖頭。
一旁蘇明哲的臉上,不由浮出苦澀的神情。
他對著兩位大人物,深深地彎下了腰,聲音苦澀地說道:
“回夫子,回大人,劣子他因家貧,至今仍未蒙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