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之前囂張的陸吾心,此刻連滾帶爬的慌不擇路。
院子里的蘇家漢子們,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隨后又紛紛將鋤頭、鐵鍬扛回肩上。
蘇家族長蘇德海收回了威嚴的目光,他轉頭看向蘇墨,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族長的威嚴,輕咳一聲說道。
“蘇墨,你認真聽我說。”
“謝謝族長爺爺,您請說。”
蘇墨恭敬行禮問候道。
“今日之事,你雖占理,卻也莽撞。”
蘇德海沉聲道。
“陳家畢竟也是鄰村大族,你恩師又剛出事。”
“你這般強硬,萬一真引發了兩族沖突,你擔待得起嗎?”
蘇墨卻不慌不忙,朗聲回應道。
“族長爺爺教訓的是。只是我也是蘇家族人。”
“陳家族人扛著鎬頭打上門來,若我膽小怯懦,任由他們搶奪恩師家產,那樣豈不是丟了我蘇氏一族的臉面?”
說到這里,也許知道這話會讓族長不喜,他話鋒一轉,又對著蘇德海和周圍的蘇家族人,深深作揖。
“今日若非族長和各位叔伯庇護,蘇墨與父親母親定要受那陳家惡徒的欺辱,這份恩情,蘇墨銘記在心。”
隨后他又直起身來,小小的身軀站得筆直。
“蘇墨在此立誓,日后若能考取功名,定不忘今日同根同源之情,必當反哺族內,光耀我蘇族門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蘇族,又許下了承諾。
蘇德海那張嚴肅的老臉,終于繃不住了,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好!好一個同根同源!”
他捋著胡須,樂呵呵地道。
“有膽識,會處事!明哲,你生了個好兒子!蘇家的未來,就看他了!”
聞言,蘇明哲頓時喜不自勝,族長這么說那可是未來要多加照顧的意思啊。
“多謝各位叔伯!”
蘇墨又轉向那些來幫忙的漢子們行禮,隨,對蘇明哲道。
“爹,快留各位叔伯在家吃頓便飯!”
“使不得,使不得!”
“墨兒有心了!我們地里還忙著呢!”
漢子們嘴上拒絕,臉上卻都帶著淳樸的笑意。
蘇墨這番話,讓他們心里熨帖無比。
那點可能存在的,被當槍使的怨氣,也徹底煙消云散。
眾人笑著散去,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一旁的溫氏看著散去的族人,心中感激不已。
雖然蘇家族人們嘴上都說著沒什么,應該做的。
但是今日這份情,必須得還。
當晚,她將家里剩下的白面混著全都發了,連夜蒸出了一鍋又一鍋,熱氣騰騰的饅頭。
次日一早,她和蘇明哲一起挨家挨戶,將饅頭送到了昨日來幫忙的人家手中。
“有來有往,才能長久。”
“墨兒以后交友做事,切記這一點。”
溫氏對著蘇墨叮囑著。
與此同時,隔壁院子里。
大房伯母扒著籬笆,聞著那誘人的麥香,酸溜溜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顯擺什么!不就是幾個破饅頭!真是個敗家娘們,剛分家就敢這么糟蹋糧食!”
說了幾句,她又回頭沖著屋內,失魂落魄的蘇斌抱怨道。
“你倒是想想辦法啊!蘇墨說是有辦法救文兒,可都過去這么久了,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把咱們文兒的事放在心上!”
“你快閉嘴吧!”
蘇斌本就心力交瘁,這幾日他托人去丁家遞話,全都吃了閉門羹,連管事的面都見不著。
回到家本就煩著心,卻還要止不住的聽著嘮叨聲。
他猛地一拍桌子,雙目赤紅地吼道。
“你就知道抱怨!抱怨!除了抱怨,你還會想什么辦法!啊?!”
“你……你竟然吼我?”
大房媳婦瞬間一愣,沒等她發作。
正房內,傳來蘇老太爺更憤怒的咆哮。
“要吵給我滾出去吵!”
……
陳家族人來鬧過一次后,陳府那邊暫時是不能再去了。
蘇墨心中擔憂師娘和陳尚澤,便寫了一封信,托村里去鎮上趕集的叔伯,悄悄帶給了陳府的管家。
信中他只叮囑陳尚澤。
“照顧好師母,安心讀書,若陳家再上門,切莫硬抗,可來我家暫避。”
沒有陳山長的教導,蘇墨并未懈怠。
每日清晨,他依舊雷打不動地在青石板上蘸水練字。
隨后便回到書房,將陳山長留下的那些旁書、經義,一遍遍地背誦。
從四書,到歷代名家的文章策論。
最難的,依舊是制義。
蘇墨深知沒有名師指點,只靠自己摸索制義,無異于閉門造車。
“必須要不斷的去寫。”
制義這個東西沒有捷徑,他只能強迫自己,每日必須寫滿五篇時文。
雖然一開始寫出來的文章,空泛晦澀,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但蘇墨毫不氣餒,只是一味的堅持背誦與默寫相結合,一遍遍地夯實基礎,沒有因外界的任何變故而中斷學業。
恩師已身陷囹圄,他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就是做好自己,不負恩師期待。
日子在枯燥的苦讀中,飛快流逝。
轉眼,到了六月。
府衙那邊,嚴查了近三個月的科舉舞弊案,終于有了結果。
消息傳回清河縣,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只因此案查明的真兇,竟然是那清河縣令!
他收受了外地富商的巨額賄銀,伙同衙役,將考題泄露。
而丁家族學,不過是被那縣令推出來,用以混淆視聽的幌子。
如今縣令已下大獄,丁家雖有御下不嚴之察,但終究是被牽連。
知府大人為安撫丁家,宣告丁家族學的夫子與學生,盡皆無罪,當堂釋放。
被牽連關了近三個月的蘇文,終于回家了。
他整個人都瘦脫了相,穿著一身囚衣,神情萎靡,眼神空洞。
“我苦命的兒啊!”
大房媳婦抱著形容枯槁的蘇文,當場痛哭昏厥過去。
溫氏看著也于心不忍。
“到底是個孩子,也是親戚。”
她嘆了口氣。
如今家里有著蘇墨賣話本的收入,根本不缺錢。
因此,她特意去買了一只老母雞,熬了濃濃的雞湯,讓蘇明哲給大房送過去一盆。
次日,蘇墨正在院中練字。
院門被推開。
蘇文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干凈衣服,雖然依舊瘦弱,但精神好了許多。
他走到蘇墨面前,一言不發。
蘇墨停下筆,看著他。
蘇文竟對著蘇墨,拱手行了一個大禮。
“蘇文,多謝堂弟……救命之恩。”
他的聲音沙啞,卻發自意外的真誠。
蘇墨聞言一愣,有些意外。
蘇文抬起頭,眼圈發紅道。
“我……我都聽說了,若不是你去丁家,替我們這些人據理力爭,丁家也許根本不會出面,前去府城周旋!”
他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出來,都是多虧了蘇墨的努力。
三月的牢獄之災,讓他整個人都成熟了不少。
思及曾經做的不少糊涂事,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蘇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想到自己當初,為救恩師的無奈之舉,竟被蘇文誤解成了這樣。
他張了張嘴,卻沒戳破這個真相。
蘇文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默認了,更是感激涕零,又鄭重地朝著蘇墨道歉。
蘇墨聞言嘆了口氣,將他扶起來說道。
“堂兄言重了,其實……”
隨后又頓了頓,補了一句。
“算了,你高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