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讓還沉浸在悲傷中的溫氏,以及院子里聞聲而來的蘇明哲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一臉堅毅的兒子,一時間都忘了做出反應。
回到三房那間熟悉的土坯房,溫氏終于從茫然中回過神來。
她蹲下身,撫著兒子的肩膀,既擔憂又好奇地問道。
“墨兒,你剛剛說的話是什么意思?我們怎么用筆墨換錢?”
蘇明哲也拖著腿走了過來,他看著兒子,眼神復雜。
他沒有像妻子那樣直接發問,但是眼中那份探尋的意味,卻是不言而喻。
蘇墨也沒有賣關子,他知道這件事情,自己必須得給父母打打氣才行。
他冷靜地開口,將自己在那一瞬間,想到的種種想法說了出來。
“爹,娘,鎮上不是有幫人代寫書信的嗎?我的字,應該能換幾個銅板。”
這是一個最穩妥,也最容易想到的辦法。
缺點是來錢慢,但暫解燃眉之急夠用了。
聽了這話,溫氏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但蘇明哲不愧是曾經的讀書人,很快便看出了缺點。
他立刻搖了搖頭,并且指出了其中的問題。
“代寫書信來錢太慢,而且鎮上識字的人雖然不多,但也沒那么少,掙不了幾個錢。”
“而且,眼下馬上就要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準備,誰家還有心思寫信……”
他的話語是基于現實的判斷,而非自怨自艾的消沉。
然而,正是這句“馬上就要過年了”,給了蘇墨靈感,讓他原本還有缺點的計劃,瞬間變得完善了起來。
“對了對了,爹,您說得對了!”
蘇墨的眼睛亮了起來,連忙激動的說道。
“就是因為要過年了,才有大生意可做!我們不寫書信,我們改成寫對聯!畢竟家家戶戶都要貼對聯啊!”
“對聯?”
聽到了蘇墨的話,溫氏和蘇明哲同時一怔。
“對啊!”
蘇墨肯定地說道,信心十足。
“鎮子上那些人賣的對聯,年年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吉祥話,字也普通的很。”
“但我們不一樣啊!我的字,爹你的學問!我們一起寫,肯定比鎮上賣的那些普通對聯要好得多!”
“只要東西足夠的好,難道還怕賣不出去嗎?”
越是往下說,蘇墨的眼中就越發的明亮。
越是去想他就越發覺得,這個辦法能行。
溫氏聽著蘇墨的描述,也不自覺的帶入了進去,呼吸都急促了些,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蘇明哲的心神也為之巨震。
他看著兒子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信心十足的樣子,自己那早就認命的心,也忍不住劇烈地跳動起來。
賣對聯……賣對聯......
對啊!這個想法他怎么就沒想到呢?
他深知一副好的對聯,不僅字要好,內容更要好。
不僅要有文采,還要有意境才行。
而他的才華雖然不高,但是和那些賣對聯的商人比,還是要遠遠超出的。
可是一想到要重新拿起筆,這三年來的生疏感,讓他心中又不自信起來。
蘇明哲有些遲疑的問道。
“可是……我已經好幾年沒碰過筆了,手都生了……”
“爹,放心吧,您可是考中過準童生的,那些學問早就刻您在骨子里了。”
蘇墨立刻出言鼓勵道,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只要拿起筆熟悉熟悉,就一定能恢復過來。而且我們不試一試,又怎么知道不行?”
“是啊,他爹!”
溫氏也在一旁幫起腔來,她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說道。
“為了墨兒,也為了我們這個家,你就試試吧!我相信你!”
看著妻子和兒子那充滿期盼的眼神,蘇明哲心中的遲疑,也是被兩人的信任所壓倒。
他那被生活壓彎的腰,此時似乎都變得挺直了不少。
蘇明哲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煥發了神采,咬著牙說道。
“好,那我們就試試!”
見父親答應,蘇墨立刻趁熱打鐵的說道。
“那我們先做準備工作,額,現在就差筆墨和紅紙了。”
蘇墨一頓翻找,將能夠用得到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有些不甘的說著。
筆墨和紅紙是最重要的材料,別的東西根本不能替代。
一聽到這話,原本還滿心歡喜的溫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不少。
蘇明哲也沉默下來,眉頭皺起。
他們都忘了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沒有本錢。
然而一旁的溫氏,卻是慢慢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走到墻角。
撬開了一塊松動的磚,從底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她回到桌邊顫抖著手,一層層地打開油布。
當最后一層布被揭開,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幾十枚大小不一的銅錢。
這是這個家最后的積蓄,是溫氏一點點攢下來,準備在寒冬里用來救命的錢。
想到這里,溫氏的眼圈又紅了,但她沒有絲毫猶豫。
將所有的銅錢,都推到了丈夫和兒子面前。
“他爹,墨兒,你們都拿去。”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著,但語氣卻無比堅定。
“這是咱們家最后的錢了,要是這個事能成,咱們就能過個豐收年。”
“要是不成,大不了就和往年一樣,往后的日子,我們就喝稀的挺過去。”
“而且,我相信你們。”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既是壓力也是動力,更是讓父子倆更加謹慎。
一定要成功。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蘇明哲便帶著蘇墨,踏上了去往鎮上的路。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走出村子,不是為了去做工,也不是為了去借糧。
而是為了真真正正想做自己的事。
清河鎮是附近最大、最繁華的鎮子,父子倆出來的很早,但路上就已經有了不少趕路的村民。
蘇明哲的腿腳不便,走得不快。
而蘇墨則緊跟在父親身旁,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天色微亮時,他們終于抵達了清河鎮。
與村里的寂靜不同,鎮上早已人聲鼎沸。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
挑著擔子的小販,和推著獨輪車的農人川流不息。
空氣中混雜著炊餅的麥香、早點的熱氣和牲畜的氣味。
蘇明哲顯然對這里很熟悉,輕車熟路地領著蘇墨,避開擁擠的人潮,穿過幾條小巷。
他們沒有在熱鬧的集市停留,因為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那就是鎮上唯一一家,販售筆墨紙硯的店鋪。
蘇明哲一邊走著,一邊低聲對蘇墨介紹著鎮上的情況,告訴他哪家鋪子的點心最實惠,哪家布行最公道,言語間流露出一種久違的熟悉。
終于,他們在一個相對清凈的街角停下了腳步。
一塊掛著三個燙金大字的牌匾映入眼簾。
墨竹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