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和母親一前一后,走出了雅集齋。
一離開書坊,溫氏便再也繃不住了。
她緊緊攥著懷里的碎銀,腳步都有些發飄。
“墨兒,這可是一兩銀子啊!”
她的聲音發顫,只感到一陣不真實感。
“我還是頭一次拿這么多錢,得包的緊點,千萬不能丟了。”
她激動地反反復復,將那塊銀子用手帕裹了三層,小心翼翼地塞進最貼身的夾襖里。
隨后又忍不住,一遍遍地伸手去按,生怕它會飛走。
“我的墨兒……我的兒啊……”
溫氏的眼圈紅了,拉著蘇墨的手,翻來覆去地夸道。
“你真是娘的寶貝!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蘇墨笑著任由她拉著,平靜地開口道。
“娘,如果以后分家了,我們家可以天天這樣賺錢。”
“噓!”
聞言,溫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捂住蘇墨的嘴。
“你這孩子,渾說什么!”
她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后怕。
“以后不許說這話!尤其是在村里,你爺爺若是知道了,會打死你的!這可是不孝!”
她嘴上嚴厲地斥責著,可拉著蘇墨的手卻沒有放開。
雖然母親的話里沒有表現,但蘇墨卻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渴望。
而這,就足夠了。
他沒有再過多追尋,只是任由母親拉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母子二人走在街道上,準備出城回家。
一陣喧鬧的笑聲,從旁邊傳來。
“哈哈哈,蘇兄!我們等你這頓飯,可是等的有些時日了。”
“就是!蘇兄,怎么最近缺銀子了?”
蘇墨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著體面儒衫的讀書人,正簇擁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是他那位,剛從家里哭窮離開的大伯蘇斌。
蘇斌此刻哪有半分在家時的落魄,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長衫,滿面紅光,搖著扇子,儼然一副風流才子的模樣。
“怎么可能,只是小小意外罷了。”
蘇斌略微心虛的大笑著,一揮手。
“走,走!今日春風樓的銷金,全算在為兄頭上!”
“蘇兄大氣!”
在一片恭維聲中,蘇斌昂首挺胸,率先踏入了那間,一看就銷金如土的酒樓。
春風樓三個燙金大字,在一排紅燈籠的映襯下,顯得奢華又靡麗。
溫氏順著蘇墨的目光,也到了這一幕,頓時呆住了,口中喃喃自語。
“那……那不是你大伯嗎?他哪來的錢……”
蘇墨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哪里來的錢?當然是家里的了。
那是蘇老太爺賣了半倉糧食換來的錢。
那是他父親蘇明哲,要多劈整整一個冬天的柴火,才能補上的窟窿。
如今這筆錢,卻成了蘇斌在酒樓里呼朋引伴、聽曲作樂的資本。
可笑,當真是可笑。
“墨兒?墨兒?別看了。”
溫氏拉了拉他。
“天晚了,該回家了。”
蘇墨緩緩收回目光,轉過身說道。
“嗯,回家。”
回去的路上,溫氏還在為那一兩銀子而激動不已,腳步輕快。
蘇墨卻在沉默地盤算。
那一兩銀子,是一千文錢。
王夫子那里的紙墨消耗極大,這一千文,必須精打細算。
“娘,明日再去鎮上。我們不去墨竹軒買了,那里的筆墨太貴。”
蘇墨冷靜地安排著。
“我們去西市,找那些小鋪子,買的紙會便宜許多。”
現在的他,必須把成本壓到最低。
“這一兩銀子,要支撐我寫完《西游記》的第二冊、第三冊……”
張浩這條線,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打算這些日子快速更新,用故事牢牢拴住張浩,賣出后續內容,盡快積累起自己的第一筆資本。
……
回到蘇家大院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院子里,蘇文正有氣無力地,坐在桌邊連著字。
他的身旁還堆著一打厚厚的練習紙。
大房伯母守在一旁,一見溫氏和蘇墨回來,便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喲,可算是回來了?這一天都跑出去野,心都玩散了吧!”
“哪像我們文兒,在家苦練了一天字,這寫的是越來越好了。”
溫氏揣著巨款,底氣足了不少,沒有像往常一樣忍氣吞聲,只是冷哼了一聲,拉著蘇墨便要回屋。
蘇墨卻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蘇文桌上那厚厚一打紙,又想起自己的紙用完還沒買,于是開口道。
“大伯母,我的紙用完了。”
大房伯母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冷笑道。
“用完了?用完了就沒了,家里的紙都是給你堂兄備著的,哪有你的份?”
她又指著墻角。
“沒紙就和以前一樣,拿根棍子沾水,在地上練去!還不是一樣寫字!”
蘇墨對于這態度一點不意外,點了點頭。
“大伯母說的是,只是王夫子昨日才叮囑我,說我的學業最是要緊,若缺了筆墨紙硯,就讓我直接去找他老人家拿。”
他嘆了口氣,作勢就要往外走。
“既然家里沒有,那我這便去王夫子家,可不能耽誤了夫子交代的功課。”
“你站住!”
大房伯母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王夫子!
又是王夫子!
她要是敢讓蘇墨空著手去找王夫子,明天全村人怕是都要戳她脊梁骨。
在村里面丟了份,在夫子面前丟了面,恐怕蘇老太爺也饒不了她!
想到這里,她憋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蘇墨。
蘇墨也毫不畏懼地回望著她。
兩人對峙了足足三息。
“等著!”
大房伯母咬牙切齒地,從牙縫里迸出兩個字。
她“砰”地一聲撞開正房的門,進去翻箱倒柜。
片刻后,拿著一小沓紙,狠狠地摔了出來。
“給你!省著點用!別以為有夫子撐腰,就能天天來要!”
那紙不過半刀,且是質量最差的毛邊紙。
“多謝大伯母。”
蘇墨毫不嫌棄,平靜地將紙撿起來。
“哼!”
大房伯母見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摔門離去。
蘇墨對此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拿著白嫖來的紙,轉身回到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
點上油燈,他鋪開新紙。
開始構思《西游記》的下一冊內容。
美猴王也該去龍宮,取一件趁手的兵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