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斌的嘴張了張,又慢慢合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
他原本想讓蘇墨出丑,可最后的結果卻讓他無言以對。
一旁的蘇文站在原地,羞愧不已,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蘇墨卻是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平靜地轉身回了自己屋。
他走到窗邊,對著院中那個正默默劈柴的父親,悄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蘇明哲看到兒子的模樣,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對于蘇斌他們的反應,他并不在乎。
之所以會走出來配合他們,只是因為想給自己父親出口惡氣。
僅此而已。
......
接下來的幾天里,蘇斌一直都憋在房里,就連蘇文的院子都未曾踏足。
時不時腦海中就回想起那日,蘇墨背書的聲音回響在耳邊,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嘲諷著他。
“不行,不能在家繼續待下去了,不然怕是有變化了......”
蘇斌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皺著眉頭。
他不敢再待下去,生怕蘇老太爺想起蘇墨的表現改變主意,那七兩銀子的許諾便打了水漂。
“爹,時辰不早了,縣里的書院催得緊。您看那銀錢……”
蘇斌來到正房門口探頭探腦,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蘇老太爺此刻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沒睜,只是從鼻腔里冷哼了一聲。
見此反應,蘇斌心中暗道不妙,事情果然朝著不好的方向走去,連忙對著妻子使了個眼色。
大房媳婦見狀,連忙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快步塞到丈夫手里。
轉身對著蘇老太爺,聲音都放柔了幾分道。
“爹,您就別生他的氣了。”
“這不也是為了咱們蘇家的前程嘛,那內部精編本可不等人,早一日拿到,也就多一分考中童生的把握啊。”
聞言,蘇老太爺這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里滿是煩躁。
“哼,銀子是給你了,但家里的存糧也賣了一半。”
“拿著錢趕緊去辦你的正事!別整日待在家里,杵在這兒丟人現眼!”
“哎,是,是,我一定好好復習,爭取考上童生。”
蘇斌拿到錢,如蒙大赦。
原本尷尬的臉瞬間舒展開,哪里還有半分讀書人的窘迫。
將錢袋往懷里一揣,生怕蘇老太爺反悔,背起書箱便是一溜煙地往外跑。
“爹,那我……我這就回縣城了!您老人家保重身子!”
話音未落,人已經躥出了大院。
背影卻有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
“哎~~”
眼見蘇斌走了,蘇老太爺心中的那股郁氣卻越積越深。
他一肚子火沒處發,一轉頭,便瞧見蘇明哲正挑著兩只半滿的水桶,一瘸一拐地從院外進來。
“砰!”
蘇老太爺猛地起身,一個箭步上前,狠狠一腳踹在蘇明哲腿旁的木桶上。
木桶轟然倒地,冰冷的井水潑了蘇明哲一身。
蘇明哲渾身一顫,僵在原地,水珠順著他的衣角在地上,衣袖中的拳頭攥的很緊。
“廢物東西!”
蘇老太爺指著他的鼻子,說的唾沫橫飛。
“老大為了功名在外奔波,你倒好,在家連這點活都做不好!水都挑不穩,養你何用?!”
蘇明哲低著頭一句話沒有反駁,將水桶繼續挑起后準備默默離開。
還不是時候,再忍一忍。
“你這是什么態度??”
蘇老太爺不滿蘇明哲沉默的態度,又指著院角那堆剛砍回來的新柴。
“老大走了,家里的開銷便全指望你這廢物,那堆柴今天必須給我劈完!水缸也得挑滿!若是耽誤了,你們三房今晚就別想吃飯!”
大房媳婦倚在正房門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三弟啊,你可得加把勁,你大哥在縣城苦讀,筆墨紙硯、同窗交際,哪一樣不是花銷?”
“這花的可都是從家里拿的,你們在家里可不得多出點力氣,把這份錢給掙回來?”
她“呸”地吐掉瓜子皮,又嫌惡地朝柴堆皺起眉,說道。
“哎,對了,劈柴的動靜也小點!我們家文兒正在屋里溫書,要是吵到他,影響了文兒學業,你可擔待不起。”
與此同時,三房的土房內,蘇墨對于窗外發生的事情并不知曉。
他鋪開最后一張粗糙的毛邊紙,提起筆,伸向硯臺。
筆尖在硯臺上,劃出干澀的聲響。
蘇墨眉頭微蹙,抬眼望去。
發現那塊松煙墨錠,已經被磨得只剩下指甲蓋大小。
又往硯臺里滴了幾滴清水,用力研磨。
但是磨出來的墨汁,全都是淡淡的灰色。
他蘸著這淺淡的墨,在那張紙上懸腕寫下最后一排字。
“篤篤。”
屋外傳來母親溫氏輕微的敲門聲。
蘇墨起身開門,溫氏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悄悄遞了進來。
隨后又飛快地指了指院子,示意他小聲些。
“墨兒,學一天都累了吧?快喝了暖暖身子。”
溫氏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無奈。
“你大伯母說你讀書費墨,以后不許晚上再給你點燈了。”
“放心吧娘,我自有辦法。”
蘇墨接過了碗,點了點頭道。
他幾口便喝完那碗溫熱的菜粥,腹中的饑餓感得到了一絲緩解。
再次回到桌前,伸手想要去拿新紙,但是竹筐里卻已經空空如也。
上次在鎮上賣對聯賺來的那點碎銀,在進入學堂后,日復一日購買筆墨紙硯學習的消耗下,已經徹底用光了。
而買來的筆墨紙硯,堅持到今天也沒了。
蘇墨略微無奈的放下筆,不得不再次沉思起來。
看來必須要開始賺錢了。
前世看小說主角穿越來做肥皂、玻璃等物品賺錢。
倒不是說他做不到。
他確實記得幾個關鍵的化學步驟,用草木灰、油脂,多加試驗幾次,總能成功。
但隨即便搖了搖頭。
不行。
他太清楚這所謂的人性了。
只要他敢把這些東西做出來,蘇老太爺和蘇斌等人,一定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
大房伯母尖叫著沖進正房。
“爹!不得了了!三房那個小的,不知從哪弄來了生金蛋的母雞!”
蘇老太爺會立刻將他叫到正堂,板著那張布滿威嚴的臉說道。
“蘇墨,你既是我蘇家子孫,有這等好事,為何要私藏?還不快把方子交出來!這是為了家族!”
他若不交?
“不孝!”
“忤逆!”
“自私自利!”
“有了奇遇便忘了根本!”
蘇老太爺絕對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用孝道和宗族的枷鎖,來將他給活活鎖死。
一個背負不孝罵名的人,在科舉這條路上,可謂是再無任何寸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