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起,天氣一日涼過一日。
這一天,一個風塵仆仆的身影出現在了村口,引得不少人側目。
來人正是蘇家大房的長子,蘇文的父親蘇斌。
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色儒衫,背著一個書箱,面容白凈,下巴留著一撮短須,看上去確有幾分讀書人的模樣。
他在縣城備考多年,卻始終連童生的門檻都沒能邁過去,村里人背后沒少議論。
蘇斌無視了村民們探究的目光,徑直穿過村子,一頭便走進了蘇家大院。
他沒有回到自己屋中,而是直奔蘇老太爺所在的正房。
一進門,他便將書箱往地上一放,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道。
“爹啊!兒子不孝!兒子給您丟人了!”
蘇老太爺正坐在椅上喝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得一愣,隨即臉色便沉了下去道。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你不在縣城里讀書備考,跑回來做什么?”
蘇斌聞言,哭得更是凄慘了。
“爹啊!您有所不知,兒子在縣城里備考的日子,實在是太苦了!”
“筆墨紙硯、同窗交際,哪一樣不要錢?兒子省吃儉用,每日只啃兩個窩頭,可還是……還是撐不下去了啊!”
他一邊哭訴著,一邊悄悄觀察著蘇老太爺的神色。
見蘇老太爺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他連忙話鋒一轉,拋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爹!兒子這次回來,也是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么好消息?”
蘇老太爺愣了一下,有些詫異的問道。
長子每次回來不是要錢,就是在要錢的路上,這還是頭一次有好消息。
蘇斌連忙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兒子聽聞今年縣試的童生試題,有一位致仕的大人物,弄到了一份內部精編本!”
“上面不僅有本次主考官的喜好剖析,甚至還有幾道,極有可能出現的原題!”
說到這里,他看著蘇老太爺眼中爆發出精光,心中暗喜,繼續添油加醋道。
“只是,想要拿到這份精編本,至少需要花五兩銀子打點……”
“五兩……”
蘇老太爺皺起眉頭,開始琢磨起來。
雖然價格很高,但如果有利于長子科舉考試,他還是會不留余力支持的。
蘇斌也在心中快速盤算著。
他在縣里欠下的房租要一兩,筆墨鋪還欠著半兩,同窗那邊借了二兩。
這就是三兩半了。
他自己怎么也得留下一兩半做花銷,這便是五兩。
不對,萬一爹不給足……
而且,還要去春風樓給盈兒捧捧場。
想到這里,他立刻改口,臉上擠出為難的神色。
“不對,是七兩!兒子記錯了,是七兩銀子!”
“爹您想啊,只要有了這份試題,兒子這次定能一舉考中童生!”
“到時候,我們蘇家門楣上,可就真正有了一位官身老爺了!”
蘇老太爺本就因蘇斌屢試不第,而心存不滿,但考中童生這個許諾,對他而言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他已經在這個長子身上投入了太多,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不到最后一刻,總還抱著一絲翻本的期望。
更何況,這本就是他最偏愛的長子。
一旁聞訊趕來的大房伯母見狀,立刻在一旁幫腔道。
“是啊爹!只是小小的七兩銀子,但卻為咱們蘇家的未來搏一個前程啊!這筆錢花得值!”
說到這里,她又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三房的方向。
“再說了,三房那個蘇墨,如今讀書是免了學費,可往后呢?”
“筆墨紙硯,哪樣不花錢?就憑他們自己那點錢,肯定是不夠的,早晚要張口跟家里要。”
“與其到時候把錢填給那個無底洞,不如現在先緊著我們,讓他先考中功名,這才是正經事!”
這番話,徹底說動了蘇老太爺。
他一拍大腿,下定了決心。
“好!那就這么辦!”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幾步,思考著說道。
“家里的現錢不夠,這樣,我明日便去鎮上,將倉里存的糧食賣掉一半,給你湊足七兩銀子!”
說罷,他還特意去找了蘇明哲。
當著他的面,板著臉吩咐道。
“家里的糧食有別的用處,這個月的開銷就有些緊張了。”
“你最近不要閑著,沒事多去山里砍些柴,拿去鎮上換錢補貼家用!”
而對于糧食換錢,只是為了給蘇斌湊錢的事情只字不提。
將湊錢的負擔理所當然地,壓在了三房的肩上。
“可是爹……”
蘇明哲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有說什么。
當晚,蘇墨在得知此事后,心中便已了然。
那所謂的內部試題,大概率是些江湖騙子,用來誆騙落魄書生的噱頭,這些套路他前世見得多了。
只不過,他也沒有直接點破。
因為他知道,按照爺爺對大伯的偏信,他就算去說也不會有人相信,甚至反而會引火燒身。
于是,只是平靜地對父親說道。
“爹,您不用擔心此事,只要心中有數即可。”
蘇明哲看著兒子沉穩的模樣,心中的焦慮也平復了許多。
而蘇墨則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開始專注于學堂的功課。
前幾日,王夫子已經與他詳談過,告知他半年后,縣里會有一場面向所有蒙童的縣學小考。
此次小考旨在選拔優秀學子,作為各大學堂的重點培養對象。
王夫子和陳山長的意思,都是希望他能在此次小考中一鳴驚人。
蘇墨對此自然是沒有意見,甚至比兩人更希望自身能夠脫穎而出。
他很清楚一點,那就是陳山長雖然賞識自己,但若是自己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
即便是破格進了清河書院,也難免會引人非議,讓陳山長為難。
“呵呵,大伯想靠旁門左道,最終只是會落得一場空。”
“而我依靠自己的學識,走堂皇大道,自然能走上山巔。”
蘇墨看著昏暗的燈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蘇家這個爛泥潭,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但想要脫離出去,還需要繼續積攢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