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志沒有殺氣，卻比世間任何殺氣都令人膽寒。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漠然地瞥了一眼腳下聒噪的螻蟻。

林辰臉上的殘忍快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折辱的暴怒。他剛剛踏足靈皇之境，正是意氣風發，睥睨一城之時，豈能容忍一個藏頭露尾的散修如此挑釁！

“好膽！”

林辰勃然變色，怒極反笑。他不再滿足于威壓的震懾，五指猛然張開，周身那尚不穩固的靈皇之力如火山般噴發！

“本少主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資格說這句話！”

一聲爆喝，他掌心之中，磅礴的靈力迅速匯聚，化作一頭猙獰咆哮的青色猛虎！虎嘯之聲震得整座萬寶閣微微顫抖，青虎甫一成型，便帶著撕裂空間之勢，直撲靜坐不動的蕭銘！

這一擊，足以將尋常的靈王強者轟成齏粉！

林嘯天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出手阻止，卻已然不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青色猛虎，挾萬鈞之勢，撲向那道孤寂的黑袍身影。

黑袍之下，蕭銘的右手在袖中悄然握緊。

駕馭妖帝意志，對他如今這具脆弱的人族肉身而言，每一次都是沉重的負荷。他心中權衡，殺一個少城主，會引來無窮的麻煩，但若不顯露足以震懾的力量，麻煩同樣會接踵而至。

罷了，便讓你見識一下，何為天淵之別。

他沒有動。

甚至連那叩擊桌面的手指都未曾抬起。

就在那青色猛虎即將觸及其面門的剎那，一股無形的漣漪，以蕭銘為中心，悄然蕩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靈力對撞的華光。

那頭由靈皇之力凝聚、兇威赫赫的青色猛虎，在沖入那漣漪范圍的一瞬間，仿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柔軟的堤壩。它猙獰的咆哮凝固在喉中，狂暴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解。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如風中的沙畫。

青虎的形態從頭顱開始，寸寸瓦解，化作最純粹的靈氣光點，逸散在空氣中。前后不過一息，那足以摧城拔寨的靈皇一擊，就這么無聲無息地、干凈利落地消失了。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噗——”

林辰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由漲紅化為煞白。

他感覺不到任何外力沖擊，卻發現自己與那股靈力的聯系被強行斬斷。更可怕的是，他體內的靈力仿佛受到了某種驚嚇，變得滯澀、冰冷，在經脈中橫沖直撞，竟有反噬之兆！

他駭然抬頭，看向那依舊靜坐的黑袍人，眼中只剩下無盡的驚駭與茫然。

這是什么手段？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魏坤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讓驚呼聲脫口而出。他一生鑒寶無數，自認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霸道的景象！

林辰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試圖再次催動靈力，卻發現丹田如同被凍結了一般，竟提不起半分氣力。

而林嘯天，這位洛水城之主，此刻背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握住了腰間的佩劍劍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他沒有去看自己狼狽的兒子，一雙深邃的眼眸死死鎖定著蕭銘，其中翻涌著驚濤駭浪。

別人只看到那靈力猛虎的消散，唯有他，憑借著靈王后期的神魂，捕捉到了一絲真相。

那不是功法，不是秘術，更不是法寶！

那是“域”！

是傳說中，修為臻至靈宗、靈尊之境，言出法隨，意志便可扭曲現實的“領域”雛形！

一個念頭，便讓靈皇的攻擊化為虛無。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生息怒！”

林嘯天猛地松開劍柄，對著蕭銘，深深地、鄭重地躬身一揖。這一拜，他放下了城主的威嚴，放下了靈王強者的尊嚴，完全是以晚輩之禮，向一位無法揣測的至高存在請罪。

“犬子無狀，冒犯了先生虎威，林某管教不嚴，愿代他受過，還請先生恕罪！”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靜室內的氣氛，隨著他這一拜，從冰點驟然降至絕對零度。

林辰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那個在他心中永遠如山岳般偉岸的身影，此刻竟對著一個來歷不明的黑袍人卑躬屈膝。這幅畫面，比自己方才的慘敗，更讓他難以接受。

黑袍之下，蕭銘的右手在袖中輕輕舒展，一絲細微的刺痛感從經脈深處傳來。他將那幾乎紊亂的氣息緩緩調勻，兜帽下的頭顱微微低下，仿佛重新陷入了沉寂。

那股籠罩在林嘯天心頭的無上威壓，悄然散去。

“管好你的人。”

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不帶喜怒，卻像是一道赦令，讓林嘯天緊繃的身體猛然一松。

“多謝先生寬宏。”

林嘯天直起身，不敢再多言半句。他一把抓住還在失魂落魄的兒子，靈力一催，強行將他帶起，沉聲道：“還不向先生賠罪！”

林辰嘴唇翕動，眼中滿是不甘與屈辱，但在父親那嚴厲如刀的目光下，終是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先生，是我魯莽了。”

蕭銘沒有理會。

他站起身，寬大的黑袍遮掩了他所有的身形與情緒。

“交易結束。”

他對一旁早已噤若寒蟬的魏坤道。

言罷，他邁步向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場足以顛覆洛水城格局的交鋒，不過是拂去了衣角的一點微塵。

林嘯天側身讓路，躬身而立，直到那黑袍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他才緩緩直起腰，額角已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墻壁上那蛛網般的裂痕，又看了一眼化為齏粉的茶杯，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兒子蒼白的臉上，心中只剩下一片苦澀與后怕。

今日，洛水城差點因為一個蠢貨，惹上一尊不知深淺的神祇。

“父親……”林辰終于回過神，聲音干澀，“他到底是誰？那是什么妖法？”

“閉嘴！”林嘯天低聲怒喝，眼中閃過一絲余悸，“那不是妖法！回去之后，禁足一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府門半步！”

他轉頭看向魏坤，神色無比凝重：“魏閣主，今日之事，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

“城主放心！”魏坤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道，“萬寶閣的規矩，在下懂。今日，城主與少城主從未踏足此地，也從未見過這位蕭先生。”

林嘯天這才微微點頭，拖著依舊不甘的林辰，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