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有雞鳴寺,碧瓦參差如龍鱗映日,飛檐斗拱隱于紫金山嵐靄之中。時值崇禎末年,狼煙四起,秦淮河畔雖仍聞畫舫笙歌,然市井間餓殍載道,菜色饑民扶老攜幼。臘月廿三祭灶日,暮云凝鉛,散學歸家的蒙童福保途經山檀香氤氳的山門,忽見千年古柏下有僧獨立。但見其緇衣勝墨,手持十八伽檀木念珠寒光流轉,眉間白毫宛轉如鉤月——此正是住持明鏡長老。
福保本城西糊傘匠人王老三獨子,年方十四。是日因在塾中打翻端溪紫玉硯,遭先生戒尺責掌,歸途又見債主虬髯張五率惡仆堵門,惶懼間遁入積雪山道。恰見老僧臨風而立,袈裟鼓蕩若垂天之云,不覺癡立。忽憶晨起偷食供果時,聞鄰人笑談"出家可免賦役",竟鬼使神差撲跪雪地。
"求師父度我!"少年哽咽聲未落,驟聞雷霆喝:"咄!"但見明鏡長老廣袖翻飛如玄鶴振羽,驚起柏梢寒鴉蔽空。僧履踏碎瓊瑤,繞童三匝忽嗤:"黃口孺子,晝則慕禪,夜必思葷。"語如冰錐刺骨,福保方憶晌午偷藏懷中肉餅,霎時汗透棉衫。
原來這明鏡長老非常流。本是萬歷四十七年進士,官至翰林侍講,后因閹黨亂政,于天啟三年浴佛日祝發。寺中藏經閣舊存其《掃葉集》手稿,有"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乾坤一局棋"之句。此時老衲睥睨伏地少年,忽憶四十年前自分宜縣衙出奔場景——當年亦是個風雪彌天日,亦曾跪求老方丈收留。
"可知佛門有三不收?"禪杖頓地鏗然作金玉聲,"父母在堂者不收,獨苗承嗣者不收,避禍偷安者不收。"話音未落,忽見福保腰間墜下彩繡合歡香囊,乃前日上元節偷藏媚香樓妓子帕。老僧仰天長笑,聲震檐角鐵馬錚錚:"去!佛門非汝避債躲禍之所!"僧鞋輕揚處,恰將香囊踢還少年懷中,如芥子投于須彌。
福保面若火燒,回首望見山門外債主身影幢幢,復聞寺內飄出臘八粥香。正躊躇間,忽聞梵鐘轟然破雪,但見明鏡長老已闔目吟道:"雪壓竹枝低雖墜,不沾淤泥半寸衣。"少年如遭棒喝,呆立半晌,終朝山門三叩首,踉蹌奔入萬家燈火。
廿載彈指過。清軍破金陵時,福保已繼父業成"王記紫竹傘"掌舵。甲申年端午,清廷頒剃發令,滿城悲聲里,忽有舊債主張五之孫逃至鋪中。福保竟取盡歷年所制百柄紫竹傘,助其扮作貨郎出城。是夜獨坐燈下,摩挲當年香囊,忽悟老僧"不沾淤泥"之諦——原非避世獨善,乃處濁流而持清明。
翌日雞鳴寺重開山門,但見明鏡長老法相愈顯澄澈。有小沙彌驚見韋陀像前供著柄紫竹油傘,傘面八十四骨暗合《華嚴經》卷數,傘柄鐫"塵寰一念"四字如蟲蝕葉。老衲撫傘長吟:"當年一腳踢出個小菩薩。"時有柳絮穿檐而過,恍若廿載前那個雪天,紛紛揚揚落滿金陵。
卻說福保那日跌撞歸家,見老父正與債主周旋。虬髯張五持算盤噼啪作響:"連本帶利十五兩三錢,今日不還便拿傘抵抵!"少年忽挺身上前:"三日為期,必如數奉還。"其聲清越竟驚四座。當夜父子挑燈制傘,福保取祖傳紫竹如對金石,削骨時忽悟寺中見老僧持念珠模樣——原每道工序皆可作功課。
至第三日拂曉,百柄油傘竟成。傘面繪寒梅映雪,傘骨暗合周易卦數。恰逢秦淮河舉辦雪燈會,游人爭購,未及晌午即罄。張五收得銀錢咂舌:"這小崽子倒有些骨氣。"福保卻暗驚:原寺中一瞥,老僧踏雪姿態早入魂魄——制傘時手腕起落,竟暗合僧鞋踢香囊的弧度。
此后經年,福保制傘愈精。所創"八十四骨華嚴傘"以竹膜為紙,桐油調碧璽粉作畫,開合間如有梵唄流動。某年端陽,東林遺老陳貞慧避禍金陵,見傘嘆曰:"觀此傘如讀《桃花扇》,竹骨撐得起山河。"福保笑而不語,唯在傘柄暗鐫"不沾淤泥"篆文。
甲申國變,清軍破城。福保于鋪前設粥棚,忽見當年債主張五之孫踉蹌而來。少年錦衣破碎,懷中竟揣著十年前的合歡香囊:"祖父臨終言,此物當還王叔。"福保大笑,取盡鋪中紫竹傘令其扮作貨郎。臨行贈言:"記得僧家語,雪壓竹枝低雖墜。"
是夜清兵叩門查戶,福保正對燈摩挲香囊。忽聞瓦楞輕響,但見當年寺中小沙彌逾墻而入,袖出明鏡長老手書:"傘骨撐天即佛骨,紅塵深處有梵宮。"福保対燈細觀,竟見香囊針腳暗繡《心經》——原是廿年前某官家小姐帶發修行時所制,陰差陽錯流落風塵。
翌日寺中,明鏡長老撫傘沉吟。小沙彌見韋陀像前紫竹傘無端轉動,八十四骨映日生輝如轉法輪。老僧忽向虛空合十:"匠作修行,不二法門。"時春風穿殿,帶落梁間柳絮,恰覆于傘面"塵寰一念"四字,恍如當年山門積雪。
三年后清明,福保送傘至棲霞山千佛巖。忽見云海中有僧影翩然,眉間白毫如月。遙聞偈語傳來:"一柄傘蓋十方界,半點墨收萬里江。"歸途暴雨傾盆,福保所攜百余油傘自動綻開如蓮池綻放,難民爭聚傘下竟成市集。有老叟驚呼:"此非雞鳴寺韋陀殿前物耶?"
是夜福保夢回山門,見明鏡長老以傘骨作筆,在雪地書寫"人間佛場"四字。醒時晨光熹微,忽聞方知清廷已廢剃發令。街巷歡呼聲中,唯見當年小沙彌捧缽而來:"長老圓寂前,留話說要借施主新制的傘走路。"
福保開窖取出去冬所制青紙傘,但見傘面星斗羅列,竟與雞鳴寺壁畫《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暗合。小沙彌撫傘驚呼:"這傘骨莫不是用寺前古柏所制?"福保但笑,遙指紫金山巔云霞——恰似老僧當年緇衣翻飛處。
自此金陵城盛傳"菩薩傘"異事。有富商千金以千金求一傘而不得,因福保只贈"眼中有淚"之人。某年臘月廿三,一艷妝女子踏雪求傘,福保見其腕間疤痕似曾相識,遂取珍藏的合歡香囊綴于傘柄。女子撐傘步入風雪,傘面忽現熒光經文字跡,原是以夜明珠粉調油所繪。
十年后,雞鳴寺重修藏經閣。工匠移梁時見梁間暗藏玉匣,中有一卷《造傘度世經》,落款"掃葉僧"。福保被請去鑒經,展開經卷大笑——所繪八十四種傘式,竟與半生所制絲毫不差。經末朱批:"佛門踢出個傘和尚,紅塵修成老比丘。"
是日黃昏,福保坐化于韋陀像前。手中猶握半成品竹骨,地上水痕恰成偈子:"廿年鑿破混沌竅,原來傘骨即禪骨。"葬時萬人送行,忽見云端現雙傘盤旋如妙蓮,中有梵音唱和:"塵寰一念驚天闕,多少菩薩是匠人。"
今雞鳴寺文物樓猶存紫竹傘一柄,開傘可見光影投射《華嚴經》全文。傳言每至雪夜,便有僧俗二人影對坐手談,枰上星子明滅如當年山門外的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