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室中央,一片狼藉。
繡架翻倒,各色絲線、布料散落一地,仿佛經過一番激烈的搏斗。
一個身穿繡娘服飾的女子俯臥在地,背心處插著一柄精致的、鑲嵌著寶石的短匕首,直沒至柄!
鮮血從她身下汩汩流出,染紅了地上昂貴的蘇繡緞面。
是白芷!
她竟然死了!
而上官撥弦的目光,瞬間被白芷那只死死攥緊的右手吸引。
她的指縫間,露出了一小截——近乎透明的、堅韌的絲線!
冰蛛絲!
而在白芷手邊不遠處的地面上,用她的血,畫著一個未完成的、歪歪扭扭的符號——正是那個三足烏蛇尾符號的一角!
上官撥弦只覺得一股寒氣瞬間竄遍全身!
又是一個滅口!
就在她的眼皮底下!
對方動作太快了!
從窗外傳訊到她現在趕到,不過短短片刻功夫!
白芷顯然是想留下信息,她認識那種冰蛛絲,甚至可能想畫出那個符號,但兇手沒有給她機會。
那柄短匕首……樣式精致華貴,絕非尋常仆役所有,倒像是……侯府女眷或者有身份的管事才會佩戴的防身之物?
是誰?
上官撥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檢查現場。
白芷體溫尚存,死亡時間極短。
傷口一擊斃命,兇手手法狠辣精準。
除了匕首和冰蛛絲,現場沒有留下更多明顯的痕跡。
那奇異香氣在此處更加明顯,似乎兇手身上攜帶很重。
就在這時,院外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火光由遠及近!
“快!這邊!我剛才聽到這邊有動靜!”
“繡房!繡房亮著燈嗎?怎么好像有聲音?”
“白芷?白芷姑娘你在嗎?”
是巡夜的家丁!
他們被引過來了!
上官撥弦臉色驟變!
好狠毒的連環計!
殺了白芷,算準時間引巡夜家丁過來。
而她這個本該守在靈堂的婢女,卻深更半夜出現在兇案現場,手握冰蛛絲線索,身旁是血泊中的尸體和侯府女眷的匕首……
人贓并獲,百口莫辯!
這簡直比之前在靈堂的陷害還要致命無數倍!
絕不能被困在這里!
上官撥弦目光急速掃視,瞬間做出決斷。
她飛快地取下白芷手中那截冰蛛絲藏入袖中,然后目光落在那柄華麗的匕首上。
拔走?
不行,這或許是追查兇器的關鍵線索。
留下?
那她出現在這里的嫌疑根本無法洗脫!
腳步聲和火光已經到了院門口!
千鈞一發!
上官撥弦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她非但沒有逃離,反而迅速蹲下身,用衣袖沾染了一些白芷的鮮血,涂抹在自己蒼白的臉頰和衣襟上,然后猛地向后一倒,撞翻了一個閑置的繡架,發出一聲不小的響動,整個人“昏迷”在地,恰好半掩在翻倒的繡架之后。
幾乎就在同時!
“砰!”院門被人粗暴地撞開!
四五名手持棍棒火把的家丁沖了進來,為首的小頭目一眼就看到了屋內的慘狀和“昏迷”在地、渾身“血跡”的上官撥弦,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殺人啦!!死人啦!!有刺客!!”
整個繡房院落瞬間炸開了鍋!
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驚呼聲、叫喊聲此起彼伏,火把將小院照得如同白晝。
曹總管很快聞訊趕來,看到現場,臉色鐵青得嚇人,尤其是在看到那柄插在白芷身上的華麗匕首時,眼角更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厲聲吼道,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昏迷”的上官撥弦。
“總管!是……是守靈堂的阿弦!她……她殺了白芷姑娘!”那個最先發現的小頭目結結巴巴地指著上官撥弦喊道。
“胡說八道!”曹總管一腳踹過去,“她一個弱女子,怎么能殺得了人?還用了……”他話語一頓,死死盯著那匕首,似乎認出了什么,臉色更加難看。
“可是……可是只有她在這里!還渾身是血……”家丁委屈地辯解。
“廢物!還不把她弄醒!再去個人,立刻!立刻去請蕭大人!快!”曹總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和急躁。
請蕭止焰?
上官撥弦心中微動。
曹昆第一時間不是把她抓起來,而是去請蕭止焰?
是知道蕭止焰與她有幾分“交集”,想讓他來處置?還是……另有用意?
有人上前,粗魯地將上官撥弦扶起,掐她的人中。
上官撥弦適時地發出一聲痛苦的**,緩緩“蘇醒”過來,眼神渙散,充滿了“驚恐”和“迷茫”。
“我……我怎么了?這是哪里?血……好多血……”她聲音顫抖,瑟縮著看向四周,看到白芷的尸體時,更是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眼淚瞬間涌出,表現得恰到好處。
“阿弦!你怎么會在這里?!”曹總管逼上前,厲聲質問,眼神卻緊緊盯著她的反應。
“我……我不知道……”上官撥弦哭得梨花帶雨,語無倫次,“奴婢……奴婢在靈堂害怕……好像聽到有哭聲……就……就出來看看……走到這邊……聞到好大的血腥味……剛推開門……就看到……就看到白芷姐姐她……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嗚嗚嗚……”
她將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一個因害怕而亂走、偶然發現兇案現場卻被嚇暈的無辜者。
曹總管瞇著眼,顯然不信,但卻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指著那匕首:“你可見過是誰行兇?”
上官撥弦只是拼命搖頭,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清朗卻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響起:“發生何事?”
蕭止焰到了。
他依舊是一身公服,發髻微亂,臉上帶著連夜辦公的倦色,但眼神卻銳利如鷹,迅速掃過全場,在看到上官撥弦滿身“血跡”、瑟瑟發抖的模樣時,眉頭瞬間擰緊,快步上前。
“阿弦姑娘?你受傷了?”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下意識地想伸手查看,卻又在中途克制地停下。
“蕭大人……”上官撥弦抬起淚眼,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兇,卻只是搖頭,說不出完整的話。
曹總管連忙上前,將情況快速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上官撥弦出現在現場和那柄華麗的匕首。
蕭止焰聽完,臉色沉靜如水。
他先上前仔細查驗了白芷的傷口和那柄匕首,然后又蹲下身,仔細查看了上官撥弦身上和手上的“血跡”,甚至極其自然地搭了一下她的脈搏。
他的指尖冰涼,觸感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
上官撥弦能感覺到,他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受傷,同時,似乎也在通過脈象判斷她此刻真實的狀態。
片刻,他站起身,對曹總管道:“曹總管,阿弦姑娘并未受傷,這些是沾染的血跡。”
“她脈象虛浮驚亂,確是受驚過度之兆。”
“依我看,她所言非虛,應是偶然撞見兇案現場,被嚇暈所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匕首上,語氣變得凝重:“至于這兇器……來歷不凡,需仔細查證。”
“此案發生在侯府內苑,情節惡劣,本官需即刻勘查現場,還望總管行個方便,封鎖此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他三言兩語,竟然直接將上官撥弦從嫌疑人的位置上摘了出來,定性為了目擊證人和受害者!
曹總管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看著蕭止焰那不容置疑的官方身份和冷靜的態度,又看了看那柄讓他忌憚無比的匕首,最終只能咬牙應下:“一切但憑蕭大人做主。”
蕭止焰不再多言,開始指揮隨后趕來的萬年縣差役封鎖現場、進行初步勘查。
他做事極有章法,雷厲風行。
上官撥弦被兩個婆子攙扶到一旁休息,裹上了不知誰遞過來的一條薄毯。
她低垂著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仿佛仍未從驚嚇中恢復,眼角的余光卻時刻關注著蕭止焰的行動。
只見蕭止焰在那柄匕首前停留了最久,他并未用手直接觸碰,而是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匕首周圍的布料輕輕撥開,似乎在看匕首柄上是否刻有什么標記。
他的背影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緊繃。
上官撥弦幾乎可以肯定,蕭止焰認得那柄匕首!
甚至可能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而他如此急切地將她摘出嫌疑,是為了保護她?
還是為了……保護那個匕首的真正主人?
侯府女眷的匕首……
邱側妃?
侯夫人?
還是其他有身份的女子?
無論是誰,都意味著侯府內部的核心層,已經徹底被卷入這場血腥的漩渦之中。
而她自己,雖然暫時脫險,卻也徹底暴露在了風暴中心。
蕭止焰勘查完畢,走到上官撥弦面前,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勢:“阿弦姑娘,你受驚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派人送你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再去找你問話,可好?”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仿佛有話要說,卻又極力克制著。
上官撥弦裝作怯生生地點點頭,在婆子的攙扶下,踉蹌著離開。
走出繡房院落很遠,她依然能感覺到,背后那道復雜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今夜,侯府的夜色,格外血腥而漫長。
而她知道,這場圍繞著“玄蛇”、符號、冰蛛絲和詭異毒液的陰謀,才剛剛揭開冰山一角。
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繡房血案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永寧侯府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持續擴散著沉悶而危險的漣漪。
白芷的死,被曹總管以“惡奴竊主,爭執間誤傷殞命”的潦草借口強行壓下。
那柄華貴的匕首如同從未出現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府中下人們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議論半句,只是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恐懼和猜測。
上官撥弦被蕭止焰“問話”了一次,地點卻并非縣衙,而是在靈堂旁的偏室。
過程更像是走個過場,蕭止焰的問題溫和而簡潔,仿佛只是為了完善那份注定不會公之于眾的卷宗。
他絕口不提那柄匕首,只是再次叮囑她“萬事小心,勿再涉險”,臨別時,又留下了一包上好的安神茶。
他的關懷無微不至,卻像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琉璃,看得見,摸不著,更猜不透。
上官撥弦安然接受,以免人多眼雜,扮演著那個驚魂未定、需要安撫的小婢女,心中的警惕卻已升至頂點。
她知道,暫時的風平浪靜,不過是暴風雨前夕的壓抑。
對手的狠毒和能量超乎想象,能輕易將一條人命抹平,更能將致命的陷阱精準地鋪設到她的腳下。
她必須更加謹慎,也更加主動。
接下來的兩日,上官撥弦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靈堂,仿佛真的被嚇破了膽,唯有在夜深人靜時,她才悄然研究那截從白芷手中取得的冰蛛絲,以及薄絹上的符號。
冰蛛絲堅韌異常,刀劍難斷,那奇異的冷膩甜香經久不散。
她嘗試用多種藥液浸泡,發現其遇某幾種礦物粉末會產生微弱的熒光反應。
這或許能成為追蹤其來源的一種方法,但侯府龐大,無異于大海撈針。
而薄絹上的符號,她翻遍記憶中的所有典籍,也只能勉強再多辨認出一個——那是一個類似扭曲火焰的圖案,在一本記述前朝方士煉丹的雜書中曾有提及,象征“地火”或“熔煉”,常與危險的冶煉術或邪門火藥配方聯系在一起。
地圖、三足烏蛇尾(溝通生死?)、扭曲火焰(地火熔煉)……這些符號組合在一起,指向的絕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侯府深處,又一件詭譎之事悄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