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道:“那名溺亡的婢女,據府中老人回憶,容貌清秀,尤其是一雙眉眼,與師妹你……倒有幾分神似?!?/p>
如同平地驚雷!
上官撥弦的心猛地一跳!
又一個容貌相似的女子?
而且同樣殞命于這口冰井?
蕭止焰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緊緊盯著李琮:“那婢女叫什么名字?是何來歷?”
李琮搖了搖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年代久遠,記錄不全,只知道她名叫‘蕓娘’,是外面買來的孤女,具體籍貫無人知曉。當時的主事者怕此事影響侯府聲譽,便草草處理了后事,未曾深究?!?/p>
蕓娘?
孤女?
線索似乎又多了一條,卻更加撲朔迷離。
“琮少爺為何今日才想起告知此事?”蕭止焰語氣帶著質疑。
李琮嘆了口氣,道:“我重傷初愈,許多舊事也是近日才慢慢回想起來。加之此次冰井再次出事,且那女尸容貌又與師妹相似,故而才覺得此事或許并非巧合,應當告知二位。”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上官撥弦一眼,“師妹,侯府水深,有些陳年舊事,牽扯甚廣,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你……還是要多加小心?!?/p>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關切,卻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這就是李琮管閑事的目的?
從李琮處出來,上官撥弦和蕭止焰的心情都更加沉重。
“二十年前的蕓娘,六年前的彩云,都與你容貌相似,且都與這口冰井有關。”蕭止焰沉聲道,“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玄蛇選擇這口井藏尸,恐怕也是看中了這其中隱藏的關聯。”
上官撥弦默然不語。
她感覺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圍繞著她的身世緩緩收緊。
蕓娘、彩云、淑蘭太妃、洛陽王、還有那“鳳鳴岐山”的玉璽模型……這些碎片之間,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聯系?
回到臨時驗尸的廂房,風隼帶來了新的調查結果。
根據對彩云檔案的深入核查,發現她入宮前的籍貫記錄模糊,自稱是隴西人士,但具體村落無從考證。
而在淑蘭太妃宮中伺候期間,她主要做些整理書房、伺候筆墨的輕省活計,并未發現有何異常。
她的失蹤,在當時也并未引起太大波瀾。
至于那個肩胛骨的烙印圖案,內侍省的舊檔中并無明確記載。
但有老太監隱約記得,前朝末期,似乎有一個隱秘的、服務于某位權勢人物的組織,其成員身上會留有特殊的標記。
圖案與鳥類有關,但具體細節已不可考。
而關于耳后“梅隱”胎記的家族,風隼也篩選出了幾個可能的前朝家族,其中有一個“林”姓家族,曾出過一位寵妃,在后宮爭斗中敗落,家族子弟流散。
這個家族的女性,據說確有耳后胎記的傳言。
“林”姓?
上官撥弦蹙眉,她的師父姓上官,她隨師姓,從未知曉自己的本姓。
會是“林”嗎?
線索繁多,卻都如同斷線,難以串聯。
上官撥弦決定,對女尸彩云進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徹底的解剖檢驗,希望能找到體內隱藏的更多信息。
尤其是那種“冰封術”和“相思豆蠱”,或許能留下更多痕跡。
解剖由上官撥弦親自動手,阿箬從旁協助。
蕭止焰守在門外。
當手術刀劃開彩云冰冷的肌膚和肌肉組織時,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冰冷與微腥的氣味彌漫開來。
上官撥弦屏息凝神,動作精準而迅速。
她重點檢查了臟腑和骨骼。
臟腑因冰封保存尚算完好,但并無明顯病變或中毒跡象。
然而,當她檢查到盆腔時,動作猛地一頓!
在彩云的**內壁,她發現了一些極其細微的、已經萎縮鈣化的異常組織殘留!
這跡象表明,彩云在死亡之前不久,可能曾經懷有過身孕,但胎兒似乎并未足月,就以某種不同尋常的方式消失了!
“她可能小產過,或者……被強行取胎?!鄙瞎贀芟业穆曇魩е唤z寒意,對門外的蕭止焰說道。
這個發現,讓案件的性質變得更加復雜。
一個可能懷有身孕的宮女,為何會被殺?
她懷的是誰的孩子?
這與她的死因有何關聯?
就在上官撥弦準備進一步檢查骨骼,尤其是牙齒以核對身份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彩云的咽喉部位。
憑借對人體結構的精通,她隱約感覺到咽喉深處的骨骼形狀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異常。
她小心地用工具擴大創口,探查咽喉。
隨即,她的動作徹底僵??!
在彩云的喉管深處,緊貼著頸椎的位置,她發現了一個被冰封的、約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非金非玉的黑色薄片!
那薄片之上,似乎刻滿了比螞蟻還要細小的符文!
這東西,絕非人體自然生長,而是被人后天植入的!
而且植入位置如此刁鉆隱秘,若非解剖,根本不可能發現!
這黑色薄片是什么?
是某種追蹤標記?
還是……承載著某種信息的載體?
上官撥弦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將那枚黑色薄片取了出來。
薄片離開尸體后,在空氣中依舊散發著森森寒意,上面的符文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她將薄片清洗干凈,放在白綢上仔細觀瞧。
那些符文扭曲古怪,與她之前見過的任何文字或圖騰都不同,充滿了古老而詭異的氣息。
“這……像是一種……封印?或者……鑰匙?”上官撥弦喃喃自語,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疑惑。
玄蛇處心積慮,將彩云的尸體冰封,植入相思豆蠱,藏入侯府冰井,難道最終的目的,是為了隱藏這枚藏在尸體喉管深處的黑色薄片?
這薄片,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與她的身世,與那“鳳鳴岐山”的讖言,與淑蘭太妃和已故的洛陽王或者洛陽王的余孽,又有著怎樣的關系?
案件的復雜程度,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料。
那枚從彩云喉管深處取出的黑色薄片,成為了案件新的焦點。
薄片觸手冰涼,質地非金非玉,堅韌異常。
上面刻蝕的符文細密如蟻,肉眼難以分辨清楚,更遑論解讀。
上官撥弦嘗試用多種藥水浸泡、用燈火烘烤,薄片均無任何變化,符文也沒有顯現出隱藏的信息。
“需要找精通古符文和機關術的人來看看?!鄙瞎贀芟覍κ捴寡娴溃盎蛘?,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激活它。”
蕭止焰立刻吩咐風隼,秘密尋訪長安城中乃至京畿范圍內,對此類古物有研究的學者或奇人異士。
同時,他也加派人手,繼續深入調查彩云在淑蘭太妃宮中的經歷,尤其是她可能接觸過的人,以及她失蹤前那段時間的詳細行蹤。
上官撥弦則將對黑色薄片的初步描繪的圖樣,連同之前女尸肩胛骨的烙印圖案、耳后的“梅隱”胎記,一并整理出來,希望能從中找到關聯。
等待專家消息的期間,上官撥弦重新梳理了整個案件。
從冰井藏尸,到女尸與自己的容貌相似,再到玉璽模型“鳳鳴岐山”,以及彩云可能的身孕、喉中的神秘薄片……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精心策劃的、針對她個人,或者說針對她背后可能隱藏的身世的大陰謀。
玄蛇似乎不僅僅是想殺她,更像是在利用她,或者她所代表的某種“符號”,來達成某個更深層次的目的。
“止焰,你覺得,玄蛇搞出這么多事,甚至不惜動用‘冰封術’和這種神秘的符文薄片,他們的真正目標,會不會不僅僅是顛覆朝廷那么簡單?”
蕭止焰正在翻閱風隼送來的關于前朝林姓家族的更詳細卷宗,以及影守查到了的關于李元軌殘余勢力有可能存在的名單,聞言抬起頭,看向她。
她眉宇間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而堅定。
他心中微動,放下卷宗,走到她身邊。
“你的意思是?”
“‘鳳鳴岐山’,女主天下。這讖言本身就帶有極強的象征意義。”上官撥弦分析道,“他們找一個與我容貌相似的宮女,懷抱這樣的玉璽模型,冰封藏匿。又在我調查時,設下相思豆蠱陷阱。這看起來,像是在刻意將‘我’與這個讖言捆綁在一起。他們想塑造一個‘天命所歸’的‘女主’形象?還是想利用我這個‘符號’,來吸引某些勢力的注意,或者……制造某種混亂?”
蕭止焰沉思片刻,眼神越來越亮:“撥弦,你說得很有可能!”
“玄蛇行事,向來詭秘,善于利用人心和輿論。”
“如果他們想擁立一個傀儡,或者想挑起皇室內部、甚至天下人對李唐皇室正統性的質疑,制造一個擁有‘特殊身世’和‘天命征兆’的‘女主’,無疑是一步妙棋?!?/p>
“而你的存在,你的容貌,你的能力,甚至你可能與某些前朝秘辛關聯的身世,都成了他們可以利用的絕佳工具!”
這個推斷,讓兩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上官撥弦面臨的,將不僅僅是生命危險,更是身份被竊取、被利用,成為禍亂天下棋子的巨大危機!
上官撥弦感覺到渾身涼颼颼的。
她往后面退了兩步。
師姐被害案、玄蛇案、玄蛇與前朝余孽勾結、藩王,甚至玄蛇最高首領“尊者”很有可能就是前朝余孽。
她多次負傷險些送了命。
到頭來,難道她上官撥弦自己就是“前朝余孽”?!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她要查清事情的真相。
她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必須盡快查明這黑色薄片的秘密,以及彩云之死的真相?!鄙瞎贀芟覜Q然道,“只有弄清楚玄蛇到底想干什么,我們才能阻止他們。”
就在這時,阿箬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安神湯進來,看到兩人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將湯放在桌上。
平時古靈精怪、活潑可愛、天真無邪的她,被卷入朝堂案子中也是焦頭爛額。
“上官姐姐你悠著點,案子是急不來的,這幫壞人這可惡!弄得姐姐都不能休息一下,蕭大人,你也先歇息一下吧?!?/p>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桌上那張描繪著黑色薄片符圖的紙張,忽然“咦”了一聲。
“阿箬,你認得這圖案?”上官撥弦立刻捕捉到她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