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找到了,里面確實有人活動過的痕跡,發(fā)現(xiàn)了一些散落的密信殘片和制作簡易機關的工具,但早已人去樓空,只留下幾個無關緊要的陷阱,并未遭遇抵抗。
顯然,對方在他們到來之前,已然撤離。
線索再次中斷。
“他們像是在跟我們玩捉迷藏。”上官撥弦喂蕭止焰喝完藥,蹙眉道,“拋出一個線索,等我們撲過去,他們早已轉(zhuǎn)移。消耗我們的精力,試探我們的反應。”
蕭止焰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銳利:“不錯。醉仙樓拋尸是示威,骨骸藏毒是警告,城南磚窯是誤導。玄蛇在告訴我們,他們深知我們的一舉一動,并且有能力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用任何方式,向我們發(fā)起挑釁。”
這種敵暗我明、被動接招的感覺,令人極其憋悶。
“我們必須打破這個局面。”上官撥弦思索道,“不能總是跟著他們的節(jié)奏走。或許……我們可以從那個被處決的信使丙柒叁身上,再挖掘一下。”
“丙柒叁?”
“嗯。”上官撥弦分析道,“玄蛇處決他,必然有原因。要么是他任務失敗,要么是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如果是后者,他會不會在死前,以某種我們尚未察覺的方式,留下了信息?”
這個想法給了蕭止焰新的思路。“風隼帶回來的密信殘片,可曾破譯?”
“正在嘗試,但殘片太碎,信息不全。”
“讓負責文書鑒定的人加緊工作。另外,”蕭止焰看向上官撥弦,“撥弦,你對那具骨骸最熟悉,可還發(fā)現(xiàn)其他異常?除了詛咒符文和毒針之外?”
上官撥弦凝神回憶,仔細回想檢查骸骨時的每一個細節(jié)。
骨骼……刻痕……粘合劑……毒針……
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
“粘合劑!”她猛地站起身,“那種特制的、帶著腥氣的粘合劑!我當時就覺得那氣味有些特別,除了魚膠,似乎還有一種……極其淡的、類似某種特殊礦物的氣息!”
她立刻來到書房,將她之前從骨骸關節(jié)處刮取的一點粘合劑殘留物取出,放在燈下仔細研究,又滴入幾種不同的試劑觀察反應。
“果然!”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奮,“這粘合劑里,混合了少量青金石的粉末!雖然經(jīng)過處理,顏色不明顯,但其遇酸產(chǎn)生的特殊氣泡騙不了人!”
青金石?這是一種產(chǎn)于西域的昂貴寶石,亦可用于制作顏料(群青)。在中原并不常見。
“青金石粉末……為何要加入粘合劑中?”蕭止焰疑惑。
“或許不是為了粘合,而是……標記!”上官撥弦思路越來越清晰,“青金石粉末在特定光線(比如紫外線……哦,是一種肉眼難以直接看見的光)下,會發(fā)出獨特的熒光!兇手在粘合劑中加入青金石粉,可能就是為了在某個特定場合,用特殊方法讓這些連接過骨骼的粘合劑痕跡顯現(xiàn)出來,傳遞某種信息!”
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傳遞信息的方式!
事不宜遲,上官撥弦立刻動手。
她記得師姐筆記中記載過一種能激發(fā)某些礦物發(fā)出微弱熒光的藥水配方。
她迅速找出藥材,配制出藥水。
然后,她將藥水小心地涂抹在之前拓印詛咒符文的紙張背面——這些紙張接觸過骨骸,可能沾染了微量的粘合劑。
當她在暗室中,用特制的燈籠(模擬紫外線)照射那些紙張時,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xiàn)了!
在那些詛咒符文的線條之間,赫然顯現(xiàn)出了另外一套、用微弱熒光勾勒出的圖案和符號!
那圖案,是一個簡化的地圖,標注著幾個點,中心似乎是一個湖泊的形狀!
而旁邊的符號,則是幾個扭曲的數(shù)字和箭頭!
“鏡湖!是鏡湖!”上官撥弦失聲驚呼!
影武士臨廢前提到的“鏡湖”,竟然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xiàn)了!
那地圖描繪的,似乎是鏡湖周邊的地形,那幾個點,可能是入口、機關或者埋伏點。
數(shù)字和箭頭,則可能代表時間、順序或者行動路線!
丙柒叁!
他果然在死前,用這種極其隱秘的方式,留下了至關重要的信息!
他或被處理的過程中,偷偷將混有青金石粉的粘合劑用在了關節(jié)處,期待有一天能被發(fā)現(xiàn)!
這是一個被玄蛇清理的低級成員,在生命最后時刻,發(fā)出的無聲控訴與警示!
蕭止焰看著那熒光地圖,眼中爆發(fā)出銳利的光芒。
“好個丙柒叁!好個‘鏡湖’!玄蛇如此緊張地處決他,又大費周章地示威警告,看來這‘鏡湖’,定然是他們一個極其重要的據(jù)點,甚至可能是……老巢之一!”
所有的挑釁、誤導、恐嚇,或許都是為了掩蓋“鏡湖”的存在,或者為他們正在“鏡湖”進行的某項重要計劃爭取時間!
“我們必須立刻去鏡湖!”蕭止焰掙扎著想要下床。
“不行!”上官撥弦急忙按住他,“你傷勢未愈,我也元氣未復。鏡湖情況不明,危機四伏,我們這樣去,無異于送死!”
“可是……”
“沒有可是!”上官撥弦語氣堅決,“我知道你心急,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我們需要時間準備,需要調(diào)集更多人手,需要制定周密的計劃。而且,”她看著蕭止焰,目光深沉,“我懷疑,玄蛇如此急切地想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別處(比如城南磚窯),恰恰說明‘鏡湖’那邊,或許正進行到關鍵時刻,他們害怕被打擾!”
蕭止焰冷靜下來,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們太心急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風隼!”
“屬下在!”
“立刻根據(jù)這張熒光地圖,調(diào)動所有資源,秘密調(diào)查‘鏡湖’的具置和情況!但要絕對保密,不可打草驚蛇!”
“加派人手,監(jiān)控長安所有可能與西域、青金石相關的渠道!”
“我和上官姑娘需要盡快恢復,府中一切用度,優(yōu)先保障!”
“是!”
一道道命令下達下去,整個風聞司和蕭府的力量,開始圍繞著“鏡湖”這個關鍵詞,高速而隱秘地運轉(zhuǎn)起來。
上官撥弦看著蕭止焰雖然虛弱卻依舊堅毅的側(cè)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等我們準備好了,一起去。”
蕭止焰反手握緊,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阻隔,看到了那迷霧之后的鏡湖。
“好,一起去。”
庖廚解尸案,以蕭止焰中毒、上官撥弦冒險解毒為代價,最終卻意外地撬開了玄蛇核心秘密的一角。
挑釁與示威的背后,往往隱藏著最深的恐懼與虛弱。
玄蛇的“鏡湖”,終于浮出了水面。
接下來的數(shù)日,蕭府內(nèi)外彌漫著一種外松內(nèi)緊的氣氛。
蕭止焰與上官撥弦潛心休養(yǎng),湯藥不息,內(nèi)力溫養(yǎng),恢復的速度比預想中要快。
而風聞司的暗探,則如同無聲的溪流,滲透向長安城的各個角落,乃至京畿周邊,搜尋著關于“鏡湖”的一切蛛絲馬跡。
熒光地圖上的信息被反復研究、比對。
那湖泊的形狀頗具特征,三面環(huán)山,僅有一處狹窄水道與外界相連,形似一面鑲嵌在山谷中的寶鏡。
結(jié)合“鏡湖”之名,風隼帶人查閱了大量地方志、山水輿圖,甚至詢問了常年行走四方的老鏢師和采藥人。
終于,在第三日傍晚,風隼帶回了確切的消息。
“大人,上官姑娘!找到了!”風隼難掩興奮,“根據(jù)地圖比對和多方核實,這‘鏡湖’位于長安城東南方向三百里外的終南山支脈深處!那里人跡罕至,地勢險要,湖周確有地圖上所標注的幾處山隘和溪流!當?shù)厣矫穹Q其為‘鬼鏡湖’,傳說有山精水怪出沒,平日無人敢近!”
“我家?!”上官撥弦瞪大了眼睛。
“對,終南山,我12歲和父……父親去那里找老鷹神醫(yī),第一次見到你,然后……”蕭止焰發(fā)現(xiàn)跑題了立馬閉嘴。
他差點說成“父皇。”
父親是先皇這事,這里只有上官撥弦知道,其他人并不知道。
他要絕對保密繼續(xù)隱藏身份,直到找到害死皇兄的人!
終南山深處!
鬼鏡湖!
這與之前案件中出現(xiàn)過的終南山(老鷹師父隱居地)線索隱隱吻合!
玄蛇竟然將巢穴設在了帝國龍脈之側(cè),天子腳下!
“好一個燈下黑!”蕭止焰眼神冰冷,“可知湖周具體情況?有無人員活動的跡象?”
風隼回道:“由于地勢險峻且需隱蔽,我們的人未能過于靠近湖心區(qū)域。但在外圍偵查時,發(fā)現(xiàn)了近期大量人馬物資進出的痕跡,還有一些偽裝巧妙的暗哨!可以確定,那里必然是玄蛇的一處重要據(jù)點,而且……正在頻繁活動!”
頻繁活動?是在進行“影武士”提到的“天命”計劃?還是在準備下一次針對長安、針對朝廷的巨大陰謀?
“看來,我們沒有猜錯。”上官撥弦沉聲道,“玄蛇之前的一系列動作,包括醉仙樓的示威,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掩蓋他們在鏡湖的行動。”
蕭止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南方向連綿的群山輪廓。
“是時候了。我們必須去鏡湖,親眼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么鬼!”
這一次,上官撥弦沒有再反對。
她知道,鏡湖之行勢在必行,拖延下去,只會讓玄蛇的陰謀更接近完成。
“我們需要一個周密的計劃。”上官撥弦道,“鏡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強攻絕非上策。最好能潛入偵查,弄清內(nèi)部虛實,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不錯。”蕭止焰頷首,“此次行動,貴在精不在多。我,你,風隼,再挑選十名最頂尖的好手,輕裝簡從,秘密前往。影守傷勢未愈,留守長安,統(tǒng)籌后方,并監(jiān)視城中玄蛇殘余勢力的動向。”
“阿箬呢?”上官撥弦問。
阿箬的蠱術在特定環(huán)境下能發(fā)揮奇效。
蕭止焰略一沉吟:“帶上她。她的蠱蟲或許能幫我們避開一些毒蟲瘴氣,或者探查機關。”
計劃既定,眾人立刻分頭準備。
上官撥弦配制了大量的解毒、療傷、避瘴、以及應對各種可能出現(xiàn)的毒物和迷藥的丹藥。
蕭止焰則挑選人手,準備裝備,規(guī)劃行進路線,力求隱蔽迅速。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一支由蕭止焰、上官撥弦、風隼、阿箬以及十名風聞司精銳組成的小隊,悄然離開了長安城,如同利箭般射向東南方向的終南山脈。
馬蹄包裹了厚布,一行人專挑偏僻小路行進,晝伏夜出,盡可能避開官道和人群。
越靠近終南山,地勢愈發(fā)險峻,林木也愈發(fā)茂密蔥郁。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但也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腥澀之氣,仿佛來自那片被山民視為禁地的“鬼鏡湖”。
根據(jù)地圖和風隼之前的偵查,他們繞過幾處可能有暗哨的山隘,從一條極其隱蔽的、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峽谷裂縫中,艱難地穿行而入。
當他們在第二日深夜,終于攀上一處可以俯瞰下方山谷的山脊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