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止焰將公文遞給她,沉聲道:“河西節度使急報,月余前,涼州以西的祁連山腳下,一名八歲牧童,名曰扎西,自稱是‘彌勒轉世’,能口吐金色蓮花,且其所到之處,原本肆虐的牲畜疫病竟不藥而愈!”
“此事迅速傳開,周邊部落牧民奉其為神明,信徒云集,已聚眾數萬!”
“更有甚者,傳言此童能預知未來,指點吉兇,聲望日隆。”
“已有部落頭人提議為其修建金身廟宇,尊其為‘活佛’!”
“口吐金蓮?治愈疫病?”上官撥弦迅速瀏覽公文,秀眉微蹙,“這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彌勒乃未來佛,轉世之說本就縹緲,更何況顯此‘神跡’?”
蕭止焰眼神冰冷:“更關鍵的是,據河西節度使安插在部落中的眼線回報,此童及其身邊幾位所謂的‘護法尊者’,似乎在暗中宣揚‘李唐氣數已盡,真佛當立新朝’的言論!”
“其聚集之地,位于河西走廊咽喉,連接西域與中原,若是被有心人利用,登高一呼,足以割據一方,與朝廷分庭抗禮!”
上官撥弦心中一震,立刻將此事與玄蛇聯系起來。
“塑造‘真龍’,另立中央……”
“這手段,這野心,與玄蛇如出一轍!”
“難道,這是他們在西北布下的一枚棋子?”
“用以牽制朝廷精力,甚至……在必要時代替被我們重創的長安勢力?”
“極有可能!”蕭止焰頷首,“皇上對此事極為重視,已下密旨,命我即刻前往河西,查明此事真相。若確是妖言惑眾,圖謀不軌,便需果斷處置,以絕后患。”
他以及皇上,瞥了一眼上官撥弦,見她并無異色,才稍安心。
自從身份說破后,他在她面前偶爾會流露真實身份,但對外,他依舊是蕭止焰。
上官撥弦沒有絲毫猶豫:“我與你同去。若此事真與玄蛇有關,其中必有詭譎之處,無論是毒物、蠱術還是幻術,我或可相助。”
“不可!”蕭止焰斷然拒絕,眼中滿是擔憂,“你傷勢未愈,河西路遠,環境艱苦,且情況不明,危險重重,我絕不能讓你再涉險境!”
“我的傷已無大礙,內力慢慢恢復即可。”上官撥弦語氣平靜卻堅定,“止焰,玄蛇手段層出不窮,此番‘活佛’之事若真是他們手筆,必然極其隱秘兇險。你獨自前往,我如何放心?”
“況且,查明師姐之死,追剿玄蛇,本就是我份內之事。”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執著:“讓我去吧。我保證,會照顧好自己,絕不逞強。”
蕭止焰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龐,知她心意已決,更知她所言在理。
河西之事疑點重重,若有她在旁,確實能多幾分把握。
他沉默片刻,終究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好,我們同去。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切行動,需聽我安排,絕不可再像上次那般冒險!”
“好,我答應你。”上官撥弦微微一笑,反手握緊了他。
計劃既定,立刻準備。
蕭止焰以欽差身份,奉命巡查河西軍務為名,攜帶精干護衛與風聞司好手,與上官撥弦一同出發。
為掩人耳目,上官撥弦依舊易容成其隨行文書。
阿箬本想跟去,被秦嘯以西北環境復雜、蠱蟲可能水土不服為由勸留,與風隼一同留守長安,繼續追查柳三娘下落及破譯密信。
一行人輕車簡從,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奔赴河西。
越往西行,地勢愈發開闊,天高云淡,風中帶著沙塵與青草的氣息。
沿途所見,民生似乎尚可,但關于“小活佛”扎西的種種神異傳聞,卻如同長了翅膀般,在茶攤、驛站、市集間飛速流傳,版本愈發夸張離奇。
“聽說小活佛吐出的金蓮,能治百病呢!”
“何止!前日張掖那邊有戶人家的牛快病死了,求了小活佛吐出的一瓣金蓮泡水,那牛當晚就能下地吃草了!”
“這可是彌勒佛祖轉世,來救苦救難的!聽說他還能看出人前世今生呢!”
聽著這些議論,蕭止焰與上官撥弦面色愈發凝重。
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若這“神跡”真是人為,其背后操控者對人心、對輿論的利用,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數日后,一行人抵達涼州。
并未驚動地方官府,蕭止焰與上官撥弦在風聞司當地暗線的接應下,換上當地牧民服飾,混入前往祁連山腳下朝圣的人群中,親眼去見證那所謂的“神跡”。
集會地點在一處水草豐美的山谷中,人頭攢動,信仰的熱情幾乎將空氣點燃。
高臺之上,一個身著華麗喇嘛服飾、面容稚嫩卻眼神沉靜的八歲男童,正是扎西。
他盤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詞,周圍簇擁著幾名眼神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護法尊者”。
當信徒的歡呼達到頂點時,扎西緩緩張開嘴,在眾人屏息凝視下,一朵金光燦燦、栩栩如生的蓮花,竟真的從他口中緩緩吐出,懸浮于他掌心之上!
“金蓮!活佛又顯圣了!”臺下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膜拜之聲。
那金蓮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芒,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檀香與腥甜的香氣。
上官撥弦凝目細看,鼻翼微動,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她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蕭止焰道:“那根本不是金蓮!是某種毒蕈,被巧妙地塑形成蓮花狀,表面涂抹了金粉和特制的香料!那香氣……有問題,能致幻,讓人更容易被催眠!”
“毒蕈?致幻?”蕭止焰聞言,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
他再次看向高臺上那被萬眾膜拜的“金蓮”和寶相莊嚴的扎西,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用如此詭詐的手段操控民心,其心可誅!
“不止如此,”上官撥弦目光掃過高臺周圍那些狂熱的信徒,以及維持秩序的“護法尊者”,聲音壓得更低,“你注意看那些信徒的眼神,狂熱中帶著一絲空洞,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著。”
“還有扎西誦經的節奏,以及那金蓮散發香氣的頻率……似乎暗合某種引導集體催眠的韻律!”
她精通音律和藥石,對氣息、節奏的感知遠超常人。
“這是一種極其精密的群體心理操控術!”
“利用毒蕈致幻的香氣作為媒介,配合特定的誦經聲波和現場狂熱的氣氛,逐步瓦解個人的意志,使其更容易接受暗示,將扎西奉若神明!”
蕭止焰順著她的指引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那些信徒的行為舉止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同步感,對扎西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報以夸張的反應。
這絕非正常的宗教信仰,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傀儡戲!
“那些所謂的‘治愈疫病’,”上官撥弦繼續分析,“我懷疑,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他們事先掌握了疫病的源頭或特性,用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手段進行干預,再歸功于‘神跡’。”
“甚至……他們可能先散布疫病,再扮演救世主!”
這個推測更大膽,但也更符合玄蛇不擇手段的行事風格。
“必須盡快揭穿這個騙局!”蕭止焰語氣森然,“否則,任由其發展,西北必生動亂!”
然而,想要揭穿,談何容易?
信徒們對此深信不疑,稍有質疑便會引來瘋狂的攻擊。
而且,扎西身邊那些“護法尊者”,顯然都是高手,想要強行接近查驗,必然引發沖突。
“我們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上官撥弦沉吟道,“最好是能當場拆穿其‘神跡’的證據。那毒蕈金蓮是關鍵,必須拿到手,或者……讓其當場失效。”
兩人商議一番,決定雙管齊下。
蕭止焰設法吸引那些“護法尊者”的注意力,制造混亂。
上官撥弦則憑借高超的輕功和隱匿技巧,伺機接近高臺,獲取毒蕈樣本,并嘗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計劃已定,兩人悄然退出人群,回到臨時落腳點準備。
當日下午,集會再開。
當扎西再次準備“口吐金蓮”時,蕭止焰安排的人手在人群外圍突然制造了一場小小的騷動,聲稱發現了偷盜信徒財物的賊人。
幾名“護法尊者”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一瞬。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易容成普通牧民婦女的上官撥弦,如同鬼魅般借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高臺邊緣。
她指尖彈出一縷細微的、無色無味的藥粉,精準地射向扎西掌心那朵剛剛形成的“金蓮”。
那藥粉是她特制的“破障散”,能中和大多數致幻劑,并破壞某些有機物的結構。
然而,就在藥粉即將觸及金蓮的瞬間,高臺上一名一直閉目垂首、看似最不起眼的年老“護法”,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上官撥弦的位置,干枯的手指隔空一彈!
一股陰寒刺骨的指風,無聲無息地襲向上官撥弦的胸口要穴!
上官撥弦心頭警兆狂鳴,沒想到對方警惕性如此之高,竟然還有高手隱藏!
她急忙施展身法側身閃避,但那指風來得太快太刁鉆,她雖避開了要害,左肩胛處仍被擦中,一股陰寒之氣瞬間侵入經脈,讓她半邊身子都是一麻,動作頓時遲滯!
“有刺客!保護活佛!”那年老護法厲聲喝道。
臺下的騷動立刻平息,所有信徒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上官撥弦身上!
那些被引開的護法尊者也迅速回防,殺氣騰騰地向她撲來!
“不好!”遠處的蕭止焰見狀,毫不猶豫地拔出佩刀,大喝一聲:“動手!保護夫人!”
他情急之下,喊出了“夫人”二字,帶著護衛直接沖向高臺,試圖接應上官撥弦。
場面瞬間失控!
狂熱的信徒見有人欲對“活佛”不利,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瘋狂地涌向蕭止焰一行人,用拳頭、石塊,甚至隨手撿起的木棍攻擊他們。
這些信徒雖無章法,但人數眾多,且狀若瘋狂,一時竟將蕭止焰等人死死纏住。
高臺之上,上官撥弦陷入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