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千秋做了個夢。
夢中,她的父母兄姐沒有慘死在蛇妖之口,而是與她一同修行、成長,外出闖蕩,與外界的那些人杰一般為人族的興起添磚加瓦,老來承歡膝下。
不知不覺,她已淚流滿面。
她多希望夢不是夢,可她又清楚的知道,夢就是夢…
這條路上滿是荊棘,即便重活一世,她也沒有把握將夢中場景印照進現實。
也該醒了。
祝千秋雙目發(fā)紅的抬起頭,卻見一對男女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他們的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審視。
柳玉京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痕,輕聲問道:“夢見什么了,哭成這般?”
“美夢…”
見柳先生與那溫姓女子看著自己,祝千秋赧然的破涕為笑,緊忙抹了把臉,咕噥著:“先生這酒確有奇效,竟是讓我失態(tài)至此?!?/p>
“初喝不慣實屬正常?!?/p>
柳玉京見其窘迫中又帶著倔強的模樣不禁莞爾,當即為她斟了杯蜜茶:“喏,這蜜茶可解酒氣。”
“……”
想到自己在先生與其好友面前出了丑,祝千秋面頰發(fā)燙的接過蜜茶抿了口。
隨著蜜茶入喉,她只覺唇齒回甘,鮮甜無比,就連那上頭的酒氣都消散了大半。
祝千秋看著杯中呈琥珀色的蜜茶,頗為好奇的問道:“先生,你這蜜茶又是從何得來的?”
“喏…”
柳玉京指了指大梨樹上的蜂巢,說道:“昨晚出門意外尋得了一窩野蜂群,蜂蜜甚是香甜,就許了些好處帶回來養(yǎng)著了。”
“……”
祝千秋抬眸也看到藏匿在樹梢上的蜂巢了,似是羨慕又似是惆悵的咕噥一句:“先生倒是隨性而為?!?/p>
“人生在世不就圖個隨性而為嗎?”
柳玉京看著她,似有所指的說道:“其實只要你愿意放下枷鎖,你也可以。”
“我……”
祝千秋聞言神色不覺有些恍惚。
但很快,那種恍惚便被苦笑替代。
重活一世,雖讓她有了先知先覺之能,但往事種種也如枷鎖般將她牢牢束縛,她如何能隨性而為?
此事難為外人理解,亦難為外人所道。
垚靈見兩人話里話外透著兩股做派,目光微動的笑問道:“祝小友年歲不大,何故這般惆悵?”
“……”
祝千秋聞言沒有作答,而是下意識的用余光看了眼一旁的柳玉京,似乎是在問詢能否回答。
“放心?!?/p>
而柳玉京只微微頷首,示意她信得過:“溫道友乃我至交,前些日子你為三妖結義之事犯愁托我尋朋友相助,我便傳信與她,邀她來此一敘了?!?/p>
“多謝先生,多謝溫前輩?!?/p>
祝千秋聞言心中觸動,說道:“三妖結義實不在老神仙預料之中,若非如此,我也不愿麻煩先生與前輩走動?!?/p>
“祝小友?!?/p>
垚靈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方才柳道友已與我說了一些關于你欲斬妖之事,可我還是有一事不明…”
“……”
祝千秋聞言神情一振:“還請前輩明言?!?/p>
垚靈目光灼灼的問道:“據柳道友所言,你說那蛇妖生性兇殘貪婪,豢養(yǎng)你部當血食,此事可真?”
“是我所言?!?/p>
祝千秋正色的點點頭:“此事亦千真萬確?!?/p>
她也知這位溫姓女子只是柳先生的朋友,與溪山部并無瓜葛,幫忙前想要問清緣由乃是人之常情,故而并未多想。
“冒昧一問?!?/p>
垚靈見她態(tài)度坦然亦是微微頷首,隨即似笑非笑的問道:“你們溪山部在此已盤桓百余年之久,那蛇妖可曾要求你部祭祀過活人?”
“……”
祝千秋抿著唇角搖了搖頭。
“沒有?”
垚靈語氣一變,質問道:“蛇妖做你溪山部堂仙百余年,既未曾要求過你部祭祀活人,那生性兇殘貪婪,豢養(yǎng)你部當血食之言又從何處說起呢?”
柳玉京乃是她結義兄長,兄長寬仁大度,即便被人誤解了生性也不在意,但身為義妹,她還是想要為自家兄長說道說道的。
“……”
祝千秋聞言面露難色。
那蛇妖未渡劫之前,確實沒讓溪山部祭祀過活人,表現的也如尋常堂仙一般無二。
可蛇妖渡劫時吃盡溪山部百戶人家也是不爭的事實。
只是她知此事乃是重生之故,而這種隱秘又肯定是不能和旁人說的。
她也知自己請人幫忙得說明緣由,讓人相信,故而在面對垚靈的問詢時陷入了兩難。
祝千秋心中為難,下意識的用余光看了眼一旁的柳玉京。
而柳玉京面對她的眼神,卻只自斟自飲,并未插話,也沒有給出什么指示性的眼神,仿佛在說:‘人我給你找來了,能不能說服人家,就看你自己的了?!?/p>
“……”
祝千秋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她神色恍然,心中暗罵自己:祝千秋啊祝千秋,斬妖之事本就是你提及的,托先生請人助陣也是你的意愿,如今先生已經把朋友邀來家中做客了,你怎還能厚顏無恥的想要先生幫你呢?
“實不相瞞。”
祝千秋沉吟了一會兒,打好腹稿后說道:“傳我道法的那位老神仙乃是觀星部一位在外游歷的族老,她老人家有窺測天機之能,故而知曉一些身后事。”
她說著語氣頓了頓,又道:“蛇妖之事,也是她窺測天機后所得?!?/p>
“……”
柳玉京持盞的手微微一頓。
“觀星部?”
垚靈聞言亦是眉頭一挑,面上露出幾分恍然之色來:“原來是那幫老神棍?!?/p>
“……”
祝千秋見狀目光微動的問道:“前輩也知道觀星部?”
“略知一二?!?/p>
垚靈含糊其辭,并未有多說什么。
她修行日久,雖未出過青莽山脈,但祝由部可是有人走出青莽山的。
而且她早年修為尚淺的時候,也被一些外界的修士追攆過,等修為夠自保時也接觸過一些外界修士,對五域四海中的一些大部族也知之一二。
觀星部之人因好游歷,名聲在外,她自然也接觸過一些。
遠的不提,四十多年前她祝由部里便接待了一位受傷的觀星部牛氏族人。
此人眼高于頂,手段卻缺缺,去南疆游歷時途徑青莽山脈,因與山中妖邪爭奪一株上了年份的靈草而負傷,求助于祝由部。
當初還是垚靈親自出手救治,才助其化解了危機,只是那廝傷好后連謝都未道一句便走了。
著實惱人。
見柳玉京眉頭微蹙,垚靈也知自家這兄長生性怠惰,與外界之人接觸不多,當即唇齒微動的與他傳音,告知了觀星部的種種。
聽得觀星部諸氏族的種種神異,柳玉京恍然的點點頭。
既得知了那‘老神仙’出身何地,日后若是有機會的話,他倒不介意去拜訪一二,探探對方究竟是何意圖。
‘若是觀星部那幫老神棍在背后落子的話,那倒也能解釋得通這姑娘為何會那般篤定兄長的生性了?!?/p>
垚靈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卻并未將那什么老神仙之言放在心上。
于小輩而言,天機這東西玄之又玄,最是能惑人心;
但與她這等修行了千年的大妖而言,天機這東西只聽聽就好,最是信不過了。
畢竟就連得天道垂青的妖庭都崩了,區(qū)區(qū)天機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天機都準確無誤的話,那以觀星部的先知先覺之能,早就成人族第一大部落了,還有其他部落什么事?
祝千秋絲毫沒意識到,自己隨口為那‘老神仙’編造的身份已經在冥冥之中牽動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