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兀術親率最后的兩千精銳開始推進。
玄甲步兵在前,步卒緊隨其后,狼頭大纛在夕陽下獵獵作響。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讓原本潰散的赫連士卒重新集結起來。
城頭上,賈玨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
望著越來越近的狼頭大纛,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奔向城墻內(nèi)側架設的最后一具三弓床弩。
這具需要六人操作的守城利器此刻無人看管,原本的操作手早已戰(zhàn)死。
“掩護百夫長?!?/p>
刀疤臉嘶啞地吼道。
幸存士卒立即向城下傾瀉最后一批箭矢,暫時壓制了逼近的敵軍。
賈玨雙腳蹬住城墻垛口,青筋暴起的雙手握住絞盤。
體魄加成后的巨力在此刻展現(xiàn)無遺,本該由數(shù)人合力拉動的弓弦,在他一人操作下緩緩張開。
肌肉撕裂的痛楚傳來,但賈玨毫不在意,直到弓弦卡入機括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他抱起最后一根丈二長的破甲巨弩,安放于弩槽。
這支特制的弩箭箭簇在夕陽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赫連兀術此刻正揮刀催促進軍,距城墻已不足四百步。
其猙獰的面容清晰可見,甚至能看見他張口怒吼時露出的金牙。
“中?!辟Z玨怒喝一聲,錘擊弩機。
床弩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弩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破空而去。
赫連兀術根本來不及反應,巨弩已穿透他的精鐵胸甲。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整個人帶離馬背,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接連撞翻身后五六名親兵。
最終,他被死死釘在十余丈外的一面戰(zhàn)旗桿上。
丈二長的弩箭貫穿胸膛,箭簇從后背露出尺余。
赫連兀術雙目圓睜,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竟會以這種方式戰(zhàn)死。
鮮血順著旗桿流淌,將那面狼頭大纛染得越發(fā)猩紅。
戰(zhàn)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赫連士卒都看到了這駭人的一幕。
他們戰(zhàn)無不勝的主將,被一支巨弩釘死在旗桿上,尸身還在微微抽搐。
不知誰先喊了聲“將軍死了!”,恐懼如野火般瞬間蔓延。
正在攻城的士卒紛紛后退,有人直接扔下武器掉頭就跑。
督戰(zhàn)隊連砍數(shù)人也無法阻止?jié)荩鲗㈥囃龅南⒈热魏诬娏顐鞯枚伎臁?/p>
“將軍死了!”
“快跑?。 ?/p>
潰散的呼喊聲響徹戰(zhàn)場。
原本有序的軍陣瞬間土崩瓦解,士卒們互相踐踏,只想盡快逃離這座吞噬了無數(shù)生命的死亡堡壘。
城頭上,幸存的敢死營士卒愣了片刻,隨即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刀疤臉拖著傷腿來到賈玨身邊,看著遠處亂作一團的敵軍,啞聲道。
“百夫長...我們守住了...”
賈玨拄著卷刃的橫刀喘息,望著潰逃的敵軍和夕陽下兀術的尸體,輕聲道。
“傳令,救治傷員,清點人數(shù),赫連人不會就此罷休的,另外通報后方,請求迅速為我部補充兵員物資。”
傍晚,南關城軍堡內(nèi),暮色如血,透過雕花窗欞潑灑進來,將王淳清瘦的身影拉得細長,扭曲地投在鋪滿軍報的柏木大案上。
王淳指尖煩躁地敲擊著居庸關以南的布防圖,七個刺目的紅圈如未干的血痂般烙在羊皮紙上,每個圈代表一座由敢死營駐守的軍堡,每個軍堡都需要在大戰(zhàn)發(fā)動之時抵擋赫連鐵騎至少十二個時辰。
“英國公這老狐貍?!?/p>
王淳喃喃自語,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王淳原本算計著讓敢死營到居庸關以南的軍堡當炮灰,如此既全了寧榮二府的請托,可以神不知鬼不覺讓賈玨死于亂戰(zhàn)之中,又能讓自己的所作所為順理成章,挑不出毛病來。
豈料英國公反手就把指揮軍堡布防的任務拍在他臉上,七個軍堡但凡有一個提前失守,他便要被軍法從事。
親兵輕手輕腳添燈油時,被王淳突然掃落的茶盞驚得倒退半步。
碎瓷片在青磚上迸濺,如同王淳此刻碎裂的心境,那七個軍堡平均屯兵三百,城墻還沒赫連人的云梯高,而赫連汗國單單前鋒軍團就五萬人,再加上居庸關駐扎的三萬守軍,自己拿什么阻擊赫連汗國大軍七日啊。
此時的王淳仿佛已經(jīng)看見英國公冷笑著揮下令旗,自己的頭顱被高掛在轅門之上。
“將軍。”
傳令兵帶著滿身塵土沖進堂內(nèi),撲通跪地雙手呈上軍報。
“上關軍堡捷報,上關軍堡守城將士經(jīng)過數(shù)個時辰激戰(zhàn),斬首敵軍兩千余級,敢死營百夫長賈玨陣斬赫連兀術?!?/p>
王淳猛地起身,帶翻了桐油燈。搖曳的火光中他一把抓過軍報,目光死死釘在“陣斬居庸關守將赫連兀術”一行字上。
功曹的印信鮮紅刺目,做不得假。
軍報詳細記述了戰(zhàn)斗經(jīng)過,敢死營百夫長賈玨親操床弩,一箭射穿赫連兀術胸膛,將其釘死在旗桿上。
“但是、”
傳令兵聲音突然低沉。
“堡中三百守軍僅存一百六十四人,箭矢耗盡,擂石滾木十不存一。”
“百夫長賈玨請求緊急補充兵員兩百、箭矢八千支、傷藥三百份,擂石滾木等守城物資,也要大量補充,另需工匠緊急修補東北角坍塌的城墻?!?/p>
王淳嘴角抽搐著擠出兩個字。
“好...好...”
他指節(jié)捏得軍報簌簌作響。
眼前仿佛看見寧國府送來的那箱東珠在嘲笑自己,賈玨非但沒死,反而首戰(zhàn)就斬了敵軍大將。
如今這求援文書,倒成了燙手山芋。
王淳端坐案后,面色陰沉如水。
要知道,自己可是收了寧榮二府一大筆財物,要將賈玨置于死地的。
若是自己給賈玨撥付這批援助物資,一旦讓寧榮二府得知,自己豈不成了收錢不辦事了。
寧榮二府雖然落魄了,但還有開國元勛一派在后邊站著呢。
可若是不給賈玨撥付物資兵員,那也交代不過去。
雖然王淳身為督軍,在靜塞軍中權柄不小,卻遠未到一手遮天、為所欲為的地步。
軍中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規(guī)程法度在上,若真一口回絕,見死不救,日后追究起來,亦是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