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行人返回到黑風山脈外圍集合點時,張老倔取出石哨,鼓足氣力吹響。
不多時,便聽見各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以及隱約的馬蹄聲,其他幾支搜索隊伍也陸陸續續從不同的方向匯聚而來。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收獲,一個個垂頭喪氣的被繩索綁著,踉蹌跟隨。
張小霖冷眼打量著這些新被抓來的人,有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應該就是被那姓丁的體修當作累贅拋棄的普通人;也有幾個雖然狼狽,但眼神深處還藏著不甘與驚惶,估計是運氣不好落單的。
氣氛并不輕松,幾乎每支隊伍里都有人掛彩,包扎著粗糙的布條,滲出血跡。石大勇那小子更是齜牙咧嘴地捂著左臂,那里被草草包扎著,血色殷紅。
張老倔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問道:“怎么回事?碰到硬茬子了?”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啐了一口,罵道:“他娘的,碰上了石嶺村那幫雜碎!為了爭搶兩個落單的人,差點干起來!大勇這小子沖得猛,挨了一記冷箭,還好他爹在旁邊,不然……”
張老倔眉頭擰緊:“石嶺村也出手了?”他環視一圈陸續歸來的隊伍,看到類似的情況不在少數,心下已然明了,“看來,一下子闖進來這么多外人的消息,已經捂不住了。現在不只是我們和黑石村知道,另外四個村子,怕是也都聞著味兒湊過來了。”
他當機立斷,聲音提高:“今天的搜索,到此為止!再搜下去,怕是就要跟其他村子正面沖突了!收拾好東西,回村!”
命令一下,眾人不再耽擱,迅速整隊。傷者被扶上馬背,俘虜被串在一起,一行人馬帶浩浩蕩蕩地踏上了返回青石村的路。
張小霖和他那幫兄弟,連同新收的王栓等人,墜在隊伍的最后面。
他看著旁邊齜牙咧嘴的石大勇,開口問道:“大勇,你這傷,要緊不?”
李小剛幾人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石大勇咧了咧嘴,試圖擺出渾不在意的樣子,卻牽動了傷口,倒吸一口涼氣,甕聲道:“沒……沒啥大問題!就是被石嶺村那幫孫子陰了一下!狗娘養的,要不是我爹……”
張小霖打斷他:“行了,別硬撐。石嶺村是咱們這兒人最多的村子,不好惹。明天要是還得進山,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村里,跟著王老頭看家守寨吧。”
隊伍終于在天色徹底黑透前回到村口,一進村,父親大哥他們便招呼著各隊長清點人數、安置俘虜、救治傷員,整個村子頓時喧鬧起來。張小霖沒去摻和那些,直接帶著王栓一行人去找王老頭。
王老頭瞇著眼,清點著這批新貨,尤其是在王栓他們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因為張小霖的功勞,以及張老倔有意無意的默許,王栓他們幾個人,并未被直接投入陰暗的地牢,而是暫時關在了村西頭一處看管相對寬松的石屋里。
做完這些,張小霖才伸了個懶腰,拖著疲憊的身子朝著自己的小院走去。推開院門,院子里靜悄悄的,石屋的門依舊關著,里面卻亮著油燈微弱的光。他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里面沒有任何動靜。
他故意重重咳了兩聲,然后才推開木門。
屋內,洛泠玥正坐在石床邊緣,似乎是剛從他的石床上起身,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她掩飾下去,恢復了那副清冷中帶著點挑釁的模樣。
張小霖臉上立刻掛起那副壞笑,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嘖嘖道:“喲呵?小爺我還沒有回來,你就這么著急已經在床上等著了?怎么,才一天不見,洛姑娘就又餓了?”
洛泠玥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故意捏著嗓子,用一種帶著委屈又勾人的語調說道:“是啊,公子你一整天不在家,這院子里空蕩蕩的,我又不敢出去,生怕被哪個莽漢抓了去,心里……心里自然是有些想你的。”她說著,還怯生生地瞟了張小霖一眼。
張小霖心里門兒清,這女人哪里是想他,分明是怕走出這院子,被村里的護衛抓去關到地牢。他也懶得戳破,從懷里掏出用油紙包著的、還帶著體溫的兩張肉餅,隨手丟在桌上:“諾,別說小爺我虐待你。餓了一天了吧?”
洛泠玥看著桌上散發著香氣的肉餅,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但身體卻沒有立刻動,眼神中帶著一絲猶豫和審視。
張小霖嗤笑一聲:“放心吃吧,沒下藥,更沒摻什么亂七八糟的春藥。小爺我再餓,也不至于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認真,“強扭的瓜不甜,小爺我喜歡你情我愿。”
洛泠玥聽他這么說,臉上那副偽裝出來的柔弱收斂了些,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道:“就算你下了,我現在這境地,又能如何?”
“切,沒勁。”張小霖擺擺手,神色一正,“行了,說正事。現在給你兩條路選。第一條,老老實實給我當個丫鬟,端茶送水,捏肩捶腿,乖乖聽話,我就讓你繼續住在這院子里。第二條,我現在就送你去村西頭,和那些剛從地牢里放出來、還在觀察期的女子住在一起,沒自由,干什么活、吃什么飯都得聽安排。你自己選吧。”
洛泠玥拿起一塊肉餅,小口地咬了一下,慢慢咀嚼著,似乎在權衡利弊。過了片刻,她抬起眼簾,看著張小霖,語氣平靜地問道:“那……公子可以給我在屋里安排一張床嗎?總不能一直讓我睡石墩吧?”
張小霖愣了一下,倒是沒想到她這么快就做出了選擇,而且選的還是第一條。他原以為這娘們寧折不彎,會選擇更有“骨氣”的第二條呢。看來,那沒有自由的集體宿舍,遠比他想象的威懾力更大。
“沒問題!”張小霖爽快答應,“不過得等我有空,找點木料給你搭一個。這幾天你先湊合一下。”
“多謝公子。”洛泠玥低聲道,繼續小口吃著肉餅。
“累了一天,小爺我要睡了。”張小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條有些陳舊但還算厚實的獸皮毯子,扔給洛泠玥,“先用這個對付一下吧,夜里涼。”
夜色深沉,籠罩著整個青石村。不知躺下去多久,睡得正沉的張小霖,被一陣尖銳、急促、連續不斷的石哨聲猛地驚醒!
那哨音不同于白天的集合哨,充滿了緊迫和警告的意味!
張小霖瞬間睜開雙眼,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如同獵豹般彈身而起,一把抓起床邊的環首橫刀,甚至來不及多看角落里的洛泠玥一眼,便猛地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洛泠玥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跟著來到了石院里。
只見原本寂靜的村莊此刻已經沸騰,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油燈,無數火把如同繁星般被點燃,人影幢幢,呼喝聲、奔跑聲、兵刃碰撞聲不絕于耳。青石村四周那由巨大青石壘砌的圍墻上,此刻已經亮起了更多的火把,將墻頭照得如同白晝。村子里無論老少,只要拿得動武器的,都正飛快地朝著圍墻方向涌去。
張小霖臉色凝重,對站在院中有些無措的洛泠玥快速說道:“你留在院子里,千萬別出去!鎖好門!海妖……上岸了!”
說完,他不再耽擱,與同樣從隔壁沖出來的李小剛等人匯合,朝著分配給他們的那段圍墻狂奔而去。
剛踏上墻頭,一股帶著咸腥和腐爛氣息的海風便撲面而來。借著火光向下望去,饒是張小霖經歷過數次,依舊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只見圍墻之外,原本空曠的土地上,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覆蓋!那些就是“海妖”!它們形態各異,大多如同放大了數倍、扭曲了的海洋生物,覆蓋著濕滑粘稠的黑色甲殼或鱗片,閃爍著幽暗的光澤。有的像巨型蠕蟲,蠕動著布滿吸盤的口器撞擊圍墻;有的如同多足的巨蟹,揮舞著閃爍著寒光的巨鉗;更有一些形似直立的人形,卻長著魚類的頭顱和利爪,發出“嘶嘶”的怪異叫聲,試圖攀爬粗糙的石墻!
“投石!放箭!”張老倔雄渾的聲音在墻頭炸響,壓過了海妖的嘶鳴。
早已準備好的村民立刻行動起來,簡易的投石機將燃燒著油脂的火球和沉重的石塊拋射出去,砸進海妖群中,頓時響起一片甲殼碎裂的“咔嚓”聲和凄厲的怪叫。弓箭手們則瞄準那些試圖攀爬或者體型較小的海妖,箭矢如雨點般落下。
但海妖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著同伴的尸體涌上!它們似乎毫無恐懼,只有最原始的攻擊**。
“穩住!長槍手上前!刀手準備近戰!”張青峰的聲音在另一段墻頭響起,指揮若定。
張小霖所在的這段圍墻,很快就有幾只形似巨大海蟑螂的海妖憑借著敏捷的動作爬了上來!它們張開布滿細密尖牙的口器,朝著最近的村民撲去!
“找死!”張小霖眼中兇光一閃,不退反進,手中環首橫刀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鏘!”
刀鋒精準地劈在一只海妖的頭部甲殼連接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暗綠色的粘液瞬間飆射而出!那海妖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掙扎著掉落下去。
李小剛和石大勇(他胳膊有傷,但依舊堅持上了墻頭,用另一只手揮舞著短斧)也怒吼著迎上其他海妖,墻頭上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的短兵相接!
戰斗殘酷而激烈。海妖的嘶吼、村民的怒喝、兵刃砍入甲殼的悶響、垂死者的慘叫……交織成一曲血腥的死亡樂章。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因奮力搏殺而扭曲的面孔,以及下方那仿佛無窮無盡的黑色潮水。
張小霖手中的橫刀已經沾滿了粘稠的暗綠色液體,他喘著粗氣,手臂因為多次全力劈砍而微微發麻。他死死盯著墻下,知道這只是開始,海妖的攻勢,往往要持續到后半夜,甚至天亮!
就在這時,一陣異常尖銳、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嘶鳴從海妖群后方響起。眾人心頭一緊,只見海妖群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頭體型遠超同類的巨大海妖,緩緩出現在了火光邊緣。它形似巨型的直立章魚,下身是蠕動的觸手,上身則隱約有著類人的輪廓,覆蓋著厚重的骨甲,頭部數只復眼閃爍著嗜血的幽光。
“是大家伙!小心!”張老倔的警告聲傳遍墻頭。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每一次海妖攻城,出現這種“頭目”級別的怪物,都意味著……村里必然要付出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