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川抱著她的胳膊發(fā)緊，低低“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他又怕姜至冷，把她抱在懷里時，不停地摩挲著她的胳膊。

此時，天光剛剛有一點微亮，整個世界灰蒙蒙的，連海平線都看不清楚。

“其實很久以前，我也看過日出的。”

姜至盯著虛無的遠方，目光淡然，冷不丁來了這么一句。

聞言，季川摩蹉著她手臂的動作微頓，神情晦暗，隱匿于暗淡的天光之下，叫人看不真切。

漸漸地，天邊開始泛起白光，隱隱打在深藍色的海水之上。

接著，遠方的白云開始顯現(xiàn)漸變之色，慢慢變紅，染透穹頂。

剎那間，一輪紅色的太陽從海平面緩緩升起，發(fā)出奪目的光芒，天空和海水同時被日光照亮。

在水天一色的絢麗中，那遼闊無垠的天空和大海，瞬間布滿耀眼的金光。

大地、萬物，在每一個清晨，接受著萬丈陽光的饋贈。

陽光微微刺眼，姜至抬手虛虛遮擋在眼前。

細碎的光芒根本擋不住，透過她的指尖縫隙照進她的瞳孔，直達心底。

驅(qū)散一片陰暗。

姜至收回手，與季川食指交握。

季川的手很溫暖，察覺到她指尖冰涼，撐開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

他掌心傳遞來的溫度，直達心底。

“你知道嗎，13年前，我覺得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光了。可在那時，我見過一個少年……”

姜至頓了頓，想了一下接著說：“其實現(xiàn)在我也不確定那是我的幻覺，還是真有那么個人出現(xiàn)過。”

她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憶，面容苦澀，“那天的我情況很糟糕，他跟我說……”

忽然，季川低頭親了下她的耳尖，嗓音低沉卻有力量：“無懼黑暗深淵，光明終會將至！”

砰——

姜至腦子里像有什么炸開一般，回憶的潮涌鋪天蓋地般席卷而來。

她整個人全身僵硬發(fā)麻，耳廓劇烈轟鳴著、震動著，大腦仿佛宕機一般。

她想思考點什么，有什么想法一閃而過。

但她卻抓不到！

季川垂眸看著她，再次說道：“無懼黑暗深淵，光明終會將至！”

姜至聽清了。

她猛然抬頭看他，卻撞近一對星光漆眸。

帶著無盡的力量，賦予她絕境逢生的勇氣。

接著，她又聽男人說：

“姜姜，不怕。以后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有我在。”

至此，姜至心中的難以置信化成了現(xiàn)實。

她的心，發(fā)酸、發(fā)脹，一片濡濕。

她唇瓣翕動，呢喃著他的名字：“季川……”

十三年前，她見到的那個男孩，是少年季川！

是她的季川！

時間靜止，只有海風在耳邊呼嘯著。

像是帶著魔力一般，帶著姜至回到曾經(jīng)那段重見天光的瞬間——

（回憶殺）

凌晨四點半，漆黑的天邊泛著點點白光，像一道銀線，微弱到不可察覺。

昏暗幽深的走廊內(nèi)，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孩邁著步子朝盡頭的病房走去。

男孩身著黑衣黑褲，戴著口罩遮住大半張臉，輪廓深邃的眉眼卻格外凌厲逼人。

他在姜至病房門口停留片刻，神情沉重，思索一瞬，果斷推門進去。

可映在瞳孔的畫面，卻令人刺目。

他看到姜至頹廢地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瞳孔失神，手中握著茶杯碎片……

少女纖細皓白的手腕間，醒目的鮮紅接連落下，狠狠砸在光潔的地板上。

在萬分靜謐的病房內(nèi)，一滴一滴，響亮又刺耳。

少年季川快步跑過去，單膝跪在地上，一把搶奪過她手中的碎片，又扯過一旁的紗布給她胡亂纏了好幾圈。

做完一切，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全身都有點發(fā)抖。

他穩(wěn)住心神，看著呆坐在地上的姜至。

她微垂著視線，臉色白得嚇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滿眼淚，猝不及防滾落下來。

不知為何，季川心里忽然竄起一股怒氣。

他緊緊攥著姜至被紗布包裹好的手腕，漆黑的眸光越來越沉。

“他救你是為了讓你獲得新生，而不是墜落地獄。你不該傷害自己的。”

姜至情緒極度崩潰，終于失聲痛哭出來。

她心理極度壓抑，覺得是自己害死了那名警察，像背負了一座山一樣沉重。

那段時間，為了照顧她的情緒，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那件事。

任何一個有關(guān)的詞匯和細微的暗示，都讓她難以承受。

更沒有人敢跟她說那樣的話，季川是第一個跟她說那番話的人。

姜至抱著膝把臉埋進雙臂之間，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聲流出。

一聲一聲回蕩在空蕩的病房里，悲痛、哀傷。

“可他本不該死的，他還有家人，他還能救好多好多人，可為了我，他死了。”

“不應該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明明中槍了卻還要把我護在身下，我眼睜睜看著他失去心跳和體溫，卻什么都做不了，是我害了他，是我……”

姜至哭得不能自已，聲音嘶啞得厲害，這段時間，她不止這樣一次哭過。

看著她哭的樣子，季川內(nèi)心撕扯著難以言說的痛。

他也剛經(jīng)歷的喪父之痛，無意之間從別人那里聽到了被救小姑娘因為自責，心理陰影嚴重，拒絕配合醫(yī)生治療。

他打聽到了姜至所在的病房，不知為何就來了。

就想來看看她。

他覺得活下來的人，就應該往前看。

而且，也沒有人怪她。

“不是你害死了他，也不是任何人害死了他。”

“他是一名警察，他有他的責任和要守護的東西。那樣的事情不管發(fā)生幾次，他都會選擇救人。不管是你，還是別人。”

姜至抬頭看他，淚眼蒙眬，臉上掛著淚痕，“可這世上，沒有什么是應該的。那是一條人命啊。”

“他用他自己的命來換我，不值得的，不值得的……”

季川搖搖頭，伸手替她擦了臉上的淚痕。

“他拼盡性命把你從黑暗中拉出來，你就應該往前看。前方，盡是光明。”

姜至對上他的眼睛，他眼部輪廓硬朗，雙眼皮褶皺很深，眼睫濃密且長，眼珠漆黑，眼神光明又磊落。

她動了動嘴，啞著嗓子問：“我……我還能看得到光嗎？”

兩道視線無聲碰撞著，周圍氤氳著無數(shù)細碎的哀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光漸亮。

季川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晨曦微光中，朝陽猛然躍在天邊。

升起的太陽把光芒灑向大地，將茍藏在黑暗中的哀傷一一驅(qū)逐。

明亮又溫暖的光線，照在季川身上，也同樣照在姜至身上。

兩道黑黑的影子，映在地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