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退下。”他沉沉嘆了口氣,“朕單獨陪她一會兒?!?/p>
無人知曉皇帝在那半個時辰里說了什么。
只是當朝陽完全升起時,林若雪慢慢睜開了眼睛。
淡淡的龍涎香襲來,她下意識追溯香味的來源,就見劉景煜靠坐在她床邊,閉目養神。
“皇……上……”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深深的不可置信。
劉景煜握著她冰涼的手:“你呀,為何做這等傻事,真是糊涂?!?/p>
林若雪抿了抿唇,眼中淚光閃爍:“臣妾也不想,可是……已經失去了皇上的心……又失去了謹瑜……不如一死了之……”
“胡說什么!”劉景煜皺眉,“謹瑜永遠是我們的孩子,待你病好,自然可以常去看他。”
林若雪卻搖頭,淚水浸濕了枕巾:“皇上不必安慰臣妾,臣妾知道,您心里早已沒有我了。”
她淚流滿面的樣子,著實讓人心疼。
他確實已對林若雪失望透頂,但看著她如今模樣,那些斥責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好好養病?!弊罱K他只丟下這句話,起身離去。
咸福宮的梅花開了,林若雪坐在廊下,安安靜靜的繡著花,旁邊襁褓里是小嬰兒沉睡的面孔。
她偶爾會抬頭看謹瑜一眼,逗一逗他,她心里也高興。
這種閑適自在的日子,除了叫她內心空寂,似乎也沒有別的壞處。
自那次自殺未遂后,她整個人沉靜下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鋒芒。
這是她這兩個月來摸索出的生存之道——安分守己。
偶爾通過孩子維系與皇帝那點情分。
劉景煜雖不再像從前那樣專寵她,但對可愛的謹瑜還算喜愛,咸福宮的用度也因此寬裕不少。
與此同時,長樂宮卻是門庭若市。
林若微持續獲寵,皇帝十日有五六日宿在她那里,剩下的時間要么在燕霽雪那兒,要么就在御書房。
“娘娘,這是蜀地新貢的蜀錦,皇上特意吩咐給您做衣裳?!睂m女捧著細膩漂亮的布料,滿臉討好。
林若微淡淡掃了一眼,淺笑:“先收著吧,近日春燥,本宮想著給各宮姐妹都送些冰糖雪梨羹去?!?/p>
是了,盡管她獲得了帝寵,可她從不像林若雪那樣跋扈,還經常勸說劉景煜雨露均沾,與人為善,從不與人結怨。
這般大方得體,更讓劉景煜對她寵愛有加。
只有夜深人靜時,林若微才會取出燕霽雪送的那瓶復元膏,細細摩挲。
她很滿意自己的現狀,最起碼有了力量,能幫得上燕霽雪。
日子流水一樣淡淡的過去。
可平靜之下,卻醞釀著驚濤駭浪。
長信宮西北角有口廢棄的枯井,上面蓋了一層草皮,平日少有人至。
這日午后,兩個小小的身影卻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井邊。
“承哥哥,我們來這里做什么呀?”兩歲的謹燁拽著謹承的衣袖,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好奇。
謹承比謹燁大,已經快四歲了,生得漂亮可愛,唯獨眼神總帶著幾分超出年齡的深沉。
“帶你玩個游戲。”謹承蹲在井邊,揭起那層草皮,探頭往下看,“聽說這井里有寶貝?!?/p>
謹燁興奮地湊過去:“真的嗎?什么寶貝?”
“再往前點就看見了。”謹承的聲音有些顫抖。
春風拂過,吹動兩個孩子衣袍。
謹承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腦海中回響著近幾日犄角旮旯里聽到的宮人閑話。
“謹燁殿下才是皇后娘娘親生,謹承不過是她的養子,怎么可能真的對他好?”
“謹承是已故的許貴妃之子,聽說她從前跟皇后娘娘不睦,皇后娘娘也不知道為什么答應撫養謹承殿下?”
“噓,小點聲,皇后娘娘還不是為了名聲,只要謹燁在一天,她就永遠不會對謹承真心實意?!?/p>
……
一滴汗順著謹承的額頭滑下。
他知道,自己雖叫燕霽雪母后,終究不是親生。
那些人說的對,燕霽雪對謹燁肯定還是最好的,他不過是一個外人。
“承哥哥?”謹燁疑惑地回頭,“你怎么出汗了?”
謹承猛地回神,正要說些什么,卻見謹燁為了看得更清楚,又往井邊挪了半步。
忽然,一塊松動的青磚被踩塌,謹燁小小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跌進了枯井!
“啊——!”
電光火石間,謹承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扯下一片衣角。
沉悶的“撲通”聲從井下傳來,隨后是謹燁撕心裂肺的哭聲。
謹承呆立在井邊,大腦一片空白。
他本可以抓住謹燁。
可是,這本就是他的計劃,不是嗎?
可是現在……
他腦子里一陣陣響聲。
井下哭聲漸大,謹承突然打了個寒顫。
那是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謹燁??!是會把糖糕分他一半的弟弟!
“來人啊!快來人??!謹燁掉井里了!”他撕心裂肺地喊起來,邊喊邊往最近的宮道跑去,那些被他們甩開的宮女太監就在那里,“救命??!”
燕霽雪得知此事,立刻就往長信宮跑,身后跟著一隊慌亂的宮人。
枯井邊已圍了不少人,幾個太監正試圖用繩索下去。
謹承跪在井邊,小臉煞白,見到燕霽雪時渾身發抖:“母后,我不是故意的,沒想到燁兒會掉下去,都是我不好?!?/p>
燕霽雪顧不上責問,撲到井邊:“謹燁!能聽見母后說話嗎?”
微弱的哭聲從井下傳來:“母后……燁兒……腿痛?!?/p>
這口井雖已干涸,卻有近兩丈深,底下似乎還有一灘水,時不時傳來蛤蟆的叫聲。
謹燁最害怕的就是蛤蟆了,
燕霽雪心如刀絞,恨不得親自下去,忽聽身后傳來一聲厲喝:“都讓開!”
劉景煜不知何時趕到,身后跟著侍衛統領。
他看了一眼井口,果斷下令:“吊一個太監下去,把孩子抱上來!”
一陣忙亂后,謹燁終于被救了上來。
孩子滿身是泥,右腿上有血跡,正嚎啕大哭。
“傳太醫!所有太醫都叫來!”劉景煜抱起謹燁,聲音都在發抖,“朕的燁兒若有事,你們誰都別想活!”
他大步離去前,冷冷掃了謹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