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的豬大油,膩乎乎地堵在嗓子眼。
韓承毅臉上的斯文面具快掛不住了。
老四那幾句話雖然混賬,卻像把尖刀,精準地挑開了他維持多年的體面遮羞布。
他習慣性地想找外援,身子微微后仰,視線越過還在抖腿的韓景山,直直地投向太師椅上的父親。
以往只要這眼神一遞過去,老爺子準會咳嗽一聲,然后大包大攬地把所有難處都扛下來。
韓承毅拼命擠弄著眼睛,眼珠子甚至往在那紅漆斑駁的房梁上瞟,示意父親趕緊出聲震住場子,好讓他這個大哥有個臺階下。
韓明端著那印著喜字的搪瓷缸,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對大兒子那快要抽筋的眼皮視而不見。
“咳......大哥。”
一直縮在墻角沒吭聲的老二韓繼強突然開了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裝,雙手在大腿上局促地搓著泥球,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韓承毅的臉,表情憨厚得像地里的老黃牛。
“大哥,你這左眼咋一直跳?跳得跟上了發條似的,是不是眼皮抽筋了?”
韓繼強一臉關切,聲音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響亮:“村口瞎子王說了,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不對,你這是右眼吧?哎呀,大哥,你這是要破財啊!”
這一嗓子出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
韓景山正要把玩手里的打火機,聞言手一抖,火苗差點燎了眉毛。
他愣了一秒,隨即“啪”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滿臉橫肉都在亂顫。
“哈哈哈!二哥,你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個屁,這一張嘴就是神預言啊!破財!太準了!”
就連一直像個透明人縮在角落里的韓秀蘭,也忍不住把頭埋進圍巾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韓承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股子惱羞成怒的熱氣直沖天靈蓋。
他惡狠狠地瞪了韓繼強一眼,恨不得把這個憨貨弟弟的嘴給縫上。
“繼強,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周曉燕見丈夫吃癟,那雙描得細細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也不再維持那副溫良恭儉讓的假面具,尖著嗓子把矛頭對準了韓明。
“爸!您倒是說句話啊!看著承毅被弟弟們這么編排,您心里痛快是吧?”
周曉燕身子一扭,那件時髦的呢子大衣下擺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她幾步走到韓明面前,雙手抱臂,那股子盛氣凌人的架勢,哪還有半點求人的樣子。
“別扯那些沒用的。承毅出國那是為了全家,這理兒走到哪我都敢說!您就給個痛快話,這留學保證金和學費,三千塊,您到底給不給?”
韓明緩緩撩起眼皮。
那目光不帶半點溫度,卻像是帶著倒鉤的鞭子,冷冷地掃過大兒媳那張涂著厚粉、寫滿貪婪的臉。
“給錢?”
韓明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缸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錢的事兒不急。正好今兒大家伙都在,咱們先把這幾年來的一筆賬算清楚。算明白了,再談其他的。”
“算賬?”韓承毅皺著眉,還沒從剛才的尷尬中緩過勁來,語氣有些不耐煩,“爸,咱家都是一家人,分這么清干什么?這時候談錢多傷感情。”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咱們這是兩代人。”
韓明不緊不慢地從棉襖口袋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指頭上全是常年拉網留下的老繭和凍瘡。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在空中晃了晃。
“承毅,曉燕,你們結婚五年了。這五年,你們兩口子一直住在家里。”
“吃家里的米面油,咱們不論細糧粗糧,按照每個人一個月三十斤的量,你們兩口子一個月就是六十斤。這五年,就是三千六百斤。”
韓明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讓在場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水電煤球,冬天得燒火取暖,夏天得點燈熬油。咱們這平房不保暖,一個月煤球錢至少十塊。還有你們屋里那個大彩電,那是全縣城獨一份的稀罕物,開一晚上,電表轉得跟風火輪似的,每個月電費少說三塊。”
韓明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韓承毅那雙躲閃的眼睛。
“再加上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我也沒少替你們墊補。林林總總加起來,這五年,你們在這個家里,光是生活開銷,就是小一千塊。”
一千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老二媳婦林亞琴原本還在看戲,聽到這數額,眼珠子都瞪圓了,心里的小算盤噼里啪啦打得飛快,看大伯哥的眼神瞬間就不對勁了。
韓明身子前傾,那股子常年在海上搏浪的氣勢陡然壓了下來,逼得周曉燕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我就問一句,這些年,你們兩口子領著雙職工的高工資,往家里交過一分錢嗎?”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韓承毅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鄙夷,也有幸災樂禍。
韓承毅只覺得喉嚨發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意識到如果不給個說法,今天這關怕是過不去,甚至以后在弟妹面前那點威信都要掃地。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切換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伸手去抓韓明的手,卻被韓明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爸!是我不孝!是我疏忽了!”
韓承毅言辭懇切,眼眶微紅,不去演電影真是屈了才,“我這幾年工作太忙,應酬多,也是為了給弟弟妹妹們鋪路啊!我想著先把路走寬了,以后咱們全家都能跟著受益。但我發誓,這筆錢我都記在心里,等我這次學成歸來,一定加倍補償家里!”
“對對對!”周曉燕也趕緊附和,身子軟軟地往韓承毅身上靠,試圖用那股子柔勁兒化解眼前的僵局,“爸,您看承毅多有孝心,他這也是為了咱們老韓家的長遠打算。咱們是一家人,談錢多俗氣,以后我們肯定好好孝順您和媽。”
“別以后了。”
韓明冷笑一聲,直接打斷了這兩口子的雙簧,“我不信那個。畫的餅不能充饑,我也活不到你們良心發現的那一天。”
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語氣斬釘截鐵。
“既然你有這份孝心,那就別等以后了。從這個月開始,你們兩口子每個月工資的一半,也就是五十塊,必須交到你媽手里當生活費。”
“什么?!”周曉燕失聲尖叫,聲音尖利得刺耳。
韓明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眼神銳利得像是能把人看穿:“三天后就是發薪日。見不到錢,你們那屋我就租出去了。反正那是我的房,房產證上寫的是我韓明的名字,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你不是說談錢俗氣嗎?那咱們就俗氣一回。”
韓明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要么交錢,要么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