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大叔坐在炕沿上,手里捏著一桿水煙袋,聽完韓明這番擲地有聲的保證,臉上露出了幾分猶豫。
他是個地道的莊稼漢,平時也聽村里去縣城賣菜的人念叨過。
老韓家那可是復雜的爛攤子,大兒媳是個難伺候的城里職工,老四未過門的媳婦更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母老虎。
“老哥啊,你這話我信。可咱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能天天盯著小輩們怎么過日子?”宋大叔嘆了口氣,煙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兩下。
一直穩坐釣魚臺的保媒人李大爺,這時候發力了。
他放下茶杯,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老宋,你這心啊,干脆放進肚子里!”
李大爺指著韓明,眉飛色舞地開啟了演說模式。
“你是不經常去我們那片大院。昨天,就昨天!老韓把那兩個吃里扒外的兒媳婦,收拾得那叫一個服服帖帖!”
李大爺雙手在空中比劃著,聲情并茂地將韓明如何手撕周曉燕貼補娘家、如何逼著大兒子簽下上交一半工資的協議,以及怎么把要挾人的何淑珍掃地出門的壯舉,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老韓現在在家里,那就是說一不二的鐵腕子!”李大爺一挑大拇指,“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負你家閨女,那是自己找死!”
這番話一出。
宋家父母對視一眼,眼里的顧慮徹底被喜悅沖散。
本來他們對韓向陽那股子吃苦耐勞的踏實勁兒就一百個滿意,現在唯一的婆媳和妯娌矛盾也被未來公公一手擺平。
這樣的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親事,哪里還能猶豫?
“親家老哥既然這么說,那咱們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了!”宋大叔高興地把煙袋往腰帶上一別,一錘定音。
兩家人在堂屋里說說笑笑,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葉海棠拉著宋大娘的手,開始盤算著合八字挑個黃道吉日。
眼看著走到了談婚論嫁最關鍵的一步。
聘禮。
宋大叔是個厚道人。
他看著院子里那堆劈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韓向陽。
“親家老哥。”宋大叔搓了搓粗糙的雙手,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彩禮咱們就走個過場,給個二十塊錢,給迎春扯兩身新衣裳就行。剩下的錢,留著給孩子們過日子。”
二十塊錢。
在如今這年頭,簡直就是白送閨女的白菜價。
站在門口正擦汗的韓向陽,聽到這話,感激得連連沖宋大叔鞠躬。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門親事皆大歡喜,準備拍板定釘的時候。
韓明緩緩從木椅上站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從門外照進來的幾縷陽光,將宋家老兩口罩在陰影里。
韓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壓了壓,打斷了宋大叔的話。
“二十塊錢?”
韓明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狹窄的堂屋里震響。
“那是我老韓家看不起宋家的閨女!”
他目光如炬,掃過在場所有人,直接報出了一個驚天的聘金數字。
“我韓明娶兒媳婦,必須風風光光!六百塊錢現金彩禮!”
他手指在半空中用力點了三下。
“外加‘三轉一響’!自行車、手表、縫紉機、收音機,一樣不能少!”
“最后,再給向陽和迎春打一套‘三十六條腿’的全新家具!”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算熱鬧的堂屋,瞬間像是被抽干了空氣。
“當啷——”
宋大叔剛別在腰帶上的水煙袋,直接砸在地面的青磚上,火星子四濺。
他張大了嘴巴,連掉地上的煙袋都忘了撿。
六百塊加三大件!
這排場別說是鄉下,就是在縣城最體面的機關大院里,那也是獨一份的天花板級別!
“爸!”
站在門口的韓向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爸!您別開這種玩笑呀!”
李大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豪言壯語嚇得差點咬了舌頭。
他趕緊起身拉住韓明的胳膊,壓低聲音勸道:“老韓!你是不是這兩天被老大老四氣糊涂了?這牛皮吹上天,到時候兌現不了,不僅親家下不來臺,你老韓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宋家父母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親家老哥,咱們小門小戶的,可不敢要這種排場,那是折煞我們啊!”宋大娘急得直跺腳。
韓明任憑韓向陽拽著衣角,任憑李大爺在一旁干著急。
他身形如一尊鐵塔,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我韓明吐口唾沫就是個釘!”
他推開李大爺的手,反手握住韓向陽那雙滿是凍瘡的大手,將他拉到自己身前。
韓明看著宋家父母。
“這筆彩禮,是向陽這幾年為韓家流血流汗賺回來的體面!也是我老韓家給迎春的尊重!”
韓明豎起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三個月!”
“三個月之內,我韓明絕對把六百塊現金、三轉一響、三十六條腿家具,一樣不少地送到宋家院子里!”
強大的氣場壓制下,宋家父母全被震懾住了,只能暈乎乎地點頭應下。
最終,雙方合了八字,定下了三個月后完婚的吉日。
離開宋家屯。
回程的鄉間土路上,寒風越刮越緊,吹得路邊的枯樹枝狂亂搖擺。
李大爺裹緊了軍大衣,一路走一路搖頭,嘴里不住地念叨。
“老韓啊老韓,你這是把牛皮吹破天了。三個月賺幾千塊?你當你是印鈔機呢?”
走在隊伍最后面的韓向陽,一直低著頭,眼眶通紅。
那股子沉重的負罪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緊走兩步,攔在韓明面前。
“爸。”韓向陽聲音沙啞得厲害,“這婚……我不結了。不能為了我娶媳婦,把您和我媽往死里逼!”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泛白。
“要不……我去黑市多找兩份扛大包的活兒!我白天在碼頭,晚上去火車站卸煤,拿命去填這筆錢!”
看著眼前這個即使被逼到絕路,依然想著靠賣苦力來替父分憂的兒子。
韓明停下腳步。
他沒有出聲安慰,反而仰起頭,迎著刺骨的寒風,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哈哈大笑聲。
笑聲在這片荒蕪的田野上空回蕩。
韓明抬起右手。
一巴掌重重拍在韓向陽單薄的后背上。
力道之大,把韓向陽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卸什么煤!扛什么大包!”
韓明目光越過韓向陽的肩膀,如鷹隼般死死盯住遠方那片逐漸清晰的縣城輪廓。
那里的工廠煙囪正在往外噴吐著白煙,那是大時代變革的信號。
“把心放回你肚子里去!”
韓明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那片縣城。
“你老子既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開這個海口。”
他嘴角勾起,眼底翻騰著野心與狂熱的火焰。
“那我就能讓這筆巨款,憑空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