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鬧劇收場,院子里的看客心滿意足地散了。
韓家院落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寒風卷著雪花在半空中打轉。
韓明把王主任送到院門口。
他背對著屋里人的視線,從棉襖寬大的袖兜里摸出兩包早就備好的“大前門”香煙,借著握手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塞進王主任大衣寬大的口袋里。
“王主任,今天大雪天還讓您受累跑一趟。這點煙拿去抽,暖暖身子。”韓明背著風,粗糙的老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客套笑容。
王主任隔著布料捏了捏那硬邦邦的煙盒,嘴角一咧。
這老頭子不顯山不露水,辦事果斷又懂得人情世故,比他那個只會端架子的大兒子強了一百倍。
王主任拍了拍韓明的胳膊:“老韓啊,你是個明白人。以后家里有啥難處,直接來街道辦找我。”
送走王主任,韓明轉身折回院子。
堂屋里,戰局剛剛平息,勝利者正在耀武揚威。
何淑珍今天算是出盡了風頭。
不僅親手扇了那個眼高于頂的大嫂兩巴掌,還逼得韓老大簽了放血的協議。
她覺得在這個家,自己已經是說一不二的大功臣了。
她大喇喇地跨坐在長條板凳上,故意挺起那個其實還不怎么顯懷的肚子,一只手扶著后腰,開始發號施令。
“老四!你個沒眼力見的木頭!沒看見你兒子他媽口干了嗎?趕緊去倒杯熱水來!”何淑珍指使著韓景山,那語調比老太后還要跋扈。
韓景山這混人向來是個吃軟飯的德行,剛才親眼見識了媳婦的蠻橫戰斗力,這會兒正稀罕得緊。
他屁顛屁顛地拎起暖水瓶,往一個豁了口的茶杯里倒了水,雙手捧著遞過去,順勢在何淑珍的腰上掐了一把,笑得一臉褶子。
“媳婦兒,你剛才踹大嫂那一腳可真利索!這水燙,你慢點喝。”
何淑珍拿肩膀撞開他的手,接過水杯潤了潤嗓子,隨即扯開嗓門沖著里屋喊道:“媽!今兒晚上我就不回去了!我想吃白面饃饃卷炒雞蛋,雞蛋要多放點豬油炒!”
一直躲在里屋當鵪鶉的葉海棠聽到這使喚人的動靜,身子抖了一下,不敢應聲。
大女兒韓秀蘭向來是個鋸了嘴的葫蘆,為了躲開堂屋里何淑珍囂張跋扈的氣焰。
她二話不說,拿起墻角掛著的破圍裙往腰上一系,一聲不吭地鉆進了冰冷刺骨的廚房,用生火做飯的忙碌來逃避家里令人窒息的氛圍。
臥室內,光線昏暗。
葉海棠緊緊跟在韓明身后,雙手不停絞著衣襟,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愁容。
她習慣了在這幾個強硬的兒女之間和稀泥,一輩子都在委曲求全,今天韓明大開殺戒的作風讓她極度不安。
“老頭子……你今天這事兒辦得太絕了呀!”葉海棠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濃的哭腔開始埋怨,“你把承毅兩口子得罪死了,把他們的錢摳走一半,還斷了他們出國的念想。等咱們倆老了,腿腳不靈光癱在床上的時候,他這個當大哥的還能管我們死活嗎?到時候沒人端屎端尿,咱們可怎么熬啊?”
葉海棠的邏輯,代表了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底層父母的悲哀。
為了所謂的養老送終,哪怕被吸干最后一點骨髓,也要死死攥著兒子那點可憐的施舍,活得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韓明沒有接話。
他靜靜地站在老舊的三開門衣柜前。
柜門上嵌著一面帶著水銀斑的穿衣鏡。
鏡子里的男人五十出頭,鬢角雖然有了白發,但常年出海捕魚練就的骨架依舊寬大結實。
脊梁挺得筆直,下半身穿著條洗得發白的棉褲,干干凈凈。
沒有掛著那個屈辱的、散發著尿騷味的引流袋。
他還活著。
沒生病,沒被這群畜生扔進雪地里等死。
回憶的潮水猛烈倒灌。
前世,也是這個女人,哭著勸他把工作指標讓給老四。
也是這個女人,勸他掏空積蓄送老大出國。
結果呢?
葉海棠病重時,老大推脫回不來,也一分錢不給,老四嫌伺候人麻煩直接玩失蹤。
葉海棠是活生生拖出并發癥疼死的!
韓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視線越發銳利。
他捏緊了放在衣兜里那份按著紅手印的協議紙,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老頭子,你倒是說話啊……”葉海棠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韓明反手拂開她的手,轉過身。
他逼視著葉海棠那張怯懦的臉,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窟窿里鑿出來的石頭。
“指望兒子養老?海棠,你趁早把你腦子里那些漿糊倒干凈!”
他跨前一步,粗大的手指點著葉海棠的肩膀。
“這群畜生,你順著他們,他們就把咱們嚼碎了咽下去。你指望老大了?他今天寧可去給老丈人當孝子,連一分錢都不想拿!你指望老四了?他剛才為了個工作名額要在你面前跳河!”
葉海棠被這股氣勢壓得倒退了一步,臉色煞白,連連搖頭。
“你給我記在骨頭里。”韓明拋下最后一句話,轉身拉開房門,“指望那些白眼狼給你端屎端尿,不如指望咱們自己手里握著的真金白銀!”
“有錢,你就是他們親爹親媽!沒錢,你就是扔在雪地里凍死的一條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