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下,四名戴著斗笠之人策馬而來,為首一人勒住馬韁,停了下來。
“師父,怎么停下了?”
斗笠下,是一個中年男人,國字臉,留著一綹山羊胡,這東西看面相,山羊胡在此人身上沒有半分猥瑣之意,反倒多了幾分正氣威嚴。
他仰頭看向白云山:“想到了一位故人,為師行走江湖時結識的朋友,這夫妻二人原本與我一樣,也是江湖武夫,后來得了點機緣,走上了修仙之路,落足白云山,就在上面建立了白云觀。”
身后的弟子有些詫異,之前從未聽師父講起過這事。
“為何之前從未聽師父您老人家講起過?”
中年男子坦率一笑:“自己的失敗固然可惜,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難受,不是嗎?昔日的好友成了仙師,我自己卻還是個江湖武夫,這種事情怎好在你們面前提起。”
斗笠下的女弟子小嘴微張,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接師父這話了。
“不妨事,為師與他們的關系很好的,多年前,他們因為一次大妖過境,雙雙殉道,留下年幼的兒子接手了這白云觀,現在也不知道怎么樣,上去看看吧,畢竟是當年的故人之后。”
弟子中,兩男一女,勒轉馬頭,跟著師父朝著山上走去。
道觀破敗了許多,周圍隱約也只能看到三兩戶人家,香客更是沒有,中年男人神色唏噓,眼下的白云觀,哪里還有當年的筑基大修坐鎮時的風采,行至山門前,正好遇到了從后山挑水回來的石守拙。
滿滿的兩木桶水,在石守拙前后有規律的晃悠著,幅度不大,這山里的路本就不好走,按理說,這么滿的水,在這樣的路況上,應該潑灑了很多。
中年男子雙目一凝,視線落在石守拙的雙腳上,只見這年輕人步履穩健,卻又不失輕靈,兩種矛盾的感覺涌上心頭,他腳下的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樣,不多也不少,行進之間,仿佛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規律。
中年男子跳下馬背,走上前去。
“小友!”
石守拙停下腳步:“四位是?”
“在下秦開山,身后三人是秦某弟子,秦某當年與白云觀中的兩位觀主乃是舊識,今日路過白云山下,一為見見故人之子,二則天色已晚,想在白云觀中借宿一宿。”
石守拙眼前一亮:“原來是師公的朋友,小道石守拙,幾位請隨我來,那邊便是拴馬樁,不過觀里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未備草料,需待稍后,小道去后山再割些草料回來。”
秦開山爽朗一笑,擺擺手,他喜歡這個憨厚的小子。“不用麻煩,讓他們師兄妹三人去割就行。此間觀主可在?”
“我家師父就在觀內。”
“秦某觀小友步伐穩健,舉重若輕,當是有武學傍身的,而且傳承極為高明,不知師從何人?”秦開山將手中馬韁遞給弟子,跟上石守拙,問出了心下的疑惑。
武學與修仙完全是兩條路,仙門有四條途徑,可武學,不提也罷。
白云觀是純正的修仙傳承,即便是當年好友留了些法門,但他們的武學秦開山還是了解的,沒有這般高明,別看面前這一口一個小道的家伙年紀不大,真打起來,自己也得認真幾分,窺一管而知全豹。
這小子的傳承絕對不差。
“啊?是這樣嗎?我身上的東西都是師父教的。”石守拙好像對此并沒有什么概念,言辭真摯,情緒平穩,讓秦開山有種對牛彈琴的無力感。
“請問尊師是?”
還沒來得及問完,兩人已經走進了白云觀,石守拙指著前方的青年,“那位就是我師父,師父!有客人來了。”
秦開山站在原地,怔怔的看著陳九,像,太像了,幾乎與自己當年的好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看到身穿青色大褂的陳九,他仿佛在這一瞬間跨過時光長河,再次見到了青年時期的好友。
嘴角不由得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你就是小九?”
“您是秦伯伯?”
若是陳九原身,不一定還能認出面前之人,但眼下的陳九是穿越而來的,對原身來說經年的記憶,在他這里其實也就是前不久而已,因為他看過一遍原身的記憶。
“介紹你認識一下,這是我那三個不成器的弟子,大徒弟趙燁,二徒弟張凝香,三徒弟楊松……”
幾人寒暄著坐下,趙燁和楊松則是提前離開去準備草料,留下了秦開山和張凝香。
秦開山行走江湖多年,也闖出了些名堂,在武夫堆里,也算是名聲不小,一身武學造詣,也能排進頂尖高手行列,眼光何其毒辣,能被他看中的武學,自然不俗。
這些年,他隱隱感覺自己快走到武道的絕境了,這才起了收徒傳承之意,有了現在這三個弟子,這個年紀的他,還在江湖上轉悠,一方面是帶著徒弟們歷練,另一方面,也是心里還有念想,奢求機緣。
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佛法雖廣不度無緣之人。靜守一地,老天想幫都幫不了。
今日只是突發奇想,不曾料到,卻在這碰到了更高明的武學。
“適才,我觀你的弟子石守拙有高明武學傍身,他說這些都是你傳授于他,這么說來,你沒有走你父母的修仙之道?反而是走了武道?難不成這其中另有緣故?”
或許在修仙之人看來,所謂武道,不過是不入流的凡俗技巧,可對于秦開山來說,這是他侵淫了一輩子的心血,這是他的道。既是見獵心喜,也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塊浮木,他迫切的想知道一切。
陳九沒有正面回答秦開山的話:“他身上的東西確實是我所傳的,但我怎么未曾聽過武道?這天下佛、道、鬼、魔四道我是知曉的,武道又是怎么回事?”
不怪陳九見識淺,父母早死,一人擔起白云觀,去了外面也只是為了買醉,哪里能有什么途徑知曉武道。
他話才說完,就看到原本還一臉好奇打量自己的張凝香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大有一種要不是他師父在這里,就要提劍砍了陳九的意思。
“凝香不得無禮,不怪他,這天下間不知武之人甚多,他并非故意的。”
“武道是斷頭路,天下有修仙四道,武道只能算半道。所以,不為人知也很正常。”
“還請秦伯伯解惑。”
“當年人族中相繼有四條修仙之路在與天地的論道中,獲得了認可,并且很快涌現出大批追隨者,但這四條路,針對的只是少部分人族,并不是所有人都擁有靈根,于是便有了當年的武祖。”
“立誓要為天下凡人開辟一條屬于他們的道路,他效仿前人,觀察天地自然,模仿野獸搏殺,創立武道。”
陳九聽著,秦開山不再說話了,便出聲道:“這不是好事嗎?難道是后面論道的時候出現了問題?”
秦開山點點頭,語氣之中有了沉重之感:“是啊,后面與天地論道的時候出現了問題,武夫沒有靈根,修行只能從自身和技藝之中尋找突破,可這些,無論怎么做,都停留在了凡俗階段,**凡胎,再怎么練也練不出仙佛之體。”
“武祖遍觀天下,尋盡法門,最終發現無論怎么走,武道之后,都無法憑借自己的體系實現超凡,于是武道便只開了一半,后面沒有路了。”
陳九恍然,難怪在自己的記憶中,所謂的路只有四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