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夜從冰柜里帶出的槐樹皮,那觸感像是嵌進了骨頭里,無論怎么摳都去不掉。出租屋的墻皮又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磚縫里竟鉆出幾縷細嫩的槐樹根,正沿著墻角往床頭蔓延。
他摸向枕頭底下的銅鈴,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鈴身,整枚銅鈴突然劇烈震顫起來,鈴舌撞出的聲響不是清脆的“叮鈴”,而是類似骨頭摩擦的“咯吱”聲。窗外枯萎的老槐樹不知何時抽出了新枝,血色的槐花簌簌落下,在窗臺上積成小小的一捧,湊近了聞,竟有股鐵銹般的腥氣。
“7月14日,星期五?!标惸⒅鴫ι戏狐S的日歷,指尖劃過“14”這個數字——這是他第一次撐過七月十三的子時三刻,可胸口的悶痛比任何時候都要劇烈,像是有棵槐樹在肺葉里扎根生長。
床頭柜上的半枚銅鈴突然懸浮起來,與他掌心的銅鈴產生共鳴,兩道淡青色的光帶纏繞著爬上墻壁,在剝落的墻皮上投射出模糊的影像:1997年的槐樹村,年輕的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將一枚銅鈴塞進襁褓,父親蹲在旁邊削槐木,木屑落在母親的布鞋上,形成一個個詭異的符咒圖案。
“他們在刻‘陰陽契’。”林薇薇的聲音突然從門后傳來,她穿著件洗得褪色的紅布襖,領口露出的鎖骨處,槐樹藤紋身已經結成了環狀,“我奶奶說,這是槐樹村最狠的咒,用至親的血當墨,能把兩個人的命鎖在一起,生同衾,死同槨?!?/p>
陳默猛地轉身,發現林薇薇手里捧著個黑木托盤,托盤上擺著兩根紅燭、一碗血水,還有一枚與他指間銅鈴紋路完全相同的戒指。燭火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那影子的脖頸處,竟長著顆槐樹的腦袋。
“你什么時候……”
“從你喝下半瓶孟婆湯開始?!绷洲鞭睂⑼斜P放在床頭柜上,血水在碗里晃出漣漪,映出二十三個模糊的人影,“那湯里摻了我的血,現在你能看見‘契’的真相了?!?/p>
陳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時多了道紅繩般的印記,正與林薇薇鎖骨處的藤環隱隱呼應。銅鈴突然飛起來,鈴口對準那碗血水,幾滴猩紅的液體被吸入鈴身,原本銹蝕的表面竟浮現出一行金字:“槐生七月,血契為憑,生者為鎖,死者為鑰?!?/p>
“這是你父母當年簽下的契?!绷洲鞭钡闹讣鈩澾^血碗邊緣,碗里的人影突然清晰起來——二十三個村民的臉,每個額頭上都刻著“祭品”二字,“1997年那場火,不是意外,是他們用二十三條命當祭品,給你換了二十年陽壽。”
窗外的血色槐花突然密集地落下,像是下了場紅雨。陳默沖到窗邊,看見巷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斗篷人正用槐樹枝在地上畫陣,陣眼處埋著個小小的木盒,盒蓋縫隙里滲出的血水,在地面匯成與銅鈴符咒相同的圖案。
“他在解契。”林薇薇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后,紅布襖的袖口滑下來,露出整條手臂的藤紋,“一旦契被解開,你欠的陽壽就得用命來還,而我……”她突然笑了,眼角的紋路里滲出樹汁,“就得代替你成為新的祭品?!?/p>
陳默這才注意到,林薇薇的紅布襖下擺沾著焦黑的布片,那布料的紋理,與他父母合影里母親穿的藍布衫一模一樣。銅鈴再次震顫,這次映出的影像更加清晰:火災現場,母親將他塞進地窖時,父親正舉著刀劃破手腕,血滴在母親的紅布襖上,那棉襖瞬間滲出無數藤紋;而地窖外,二十三個村民排著隊走進火場,每個人的手里都攥著片槐樹葉。
“他們不是被燒死的。”林薇薇的聲音帶著哭腔,血碗里的人影開始扭曲,“是自愿把魂魄封進槐樹里,當‘契’的鎖芯?,F在斗篷人要挖開樹墳,把那些魂魄放出來……”
話音未落,出租屋的地板突然劇烈震動,墻角的槐樹根瘋狂生長,瞬間纏上陳默的腳踝。他低頭看去,那些根須的頂端,竟長著嬰兒的手指,正往他的皮膚里鉆。
“快拿戒指!”林薇薇將托盤里的戒指扔過來,“把血契轉到我身上,你還有機會活!”
陳默接住戒指的瞬間,銅鈴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整間屋子的溫度驟降,墻壁上滲出的樹汁凍結成冰,映出無數個掙扎的人影。他看見1997年的自己躺在地窖里,嘴里含著的銅鈴,正與此刻指間的鈴產生共振;而地窖外,母親的紅布襖在火中化成灰燼,灰燼飄進地窖,落在嬰兒的臉上,變成了第一道槐紋。
“原來我臉上的疤……”
“是你母親的魂印?!绷洲鞭钡募t布襖突然燃起火焰,卻沒燒到她的皮膚,“她怕你忘了自己是誰,用魂魄當墨,在你臉上刻了記認?!?/p>
巷口傳來斗篷人的嘶吼,老槐樹下的陣突然亮起紅光,埋在陣眼的木盒“啪”地彈開,里面滾出二十三顆槐木珠子,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個名字。陳默認出其中一顆刻著“林秀”——那是林薇薇奶奶的名字。
“他把我奶奶的魂珠挖出來了!”林薇薇的藤紋突然收緊,像是被無形的線勒著,“再晚就來不及了,快把戒指戴上!”
陳默的手指抖得厲害,戒指的內側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湊近了看,竟是他從小到大的每個生日。當戒指套進無名指的瞬間,血碗里的血水突然騰空而起,在兩人之間凝成個血色的“婚”字,銅鈴上的金字也隨之變化:“新契既成,舊契當解,生者為祭,死者為安?!?/p>
“不——”陳默突然意識到什么,想摘下戒指,卻發現那戒指像是長在了肉里,“你說過這是鎖命的契,為什么……”
“因為我是你父母用二十年陽壽捏出來的‘影’啊?!绷洲鞭钡纳眢w開始變得透明,紅布襖化作漫天槐花瓣,“他們知道解契需要祭品,早就把我算進局里了?!?/p>
墻角的槐樹根突然松開,陳默跌坐在地,看見地板下滲出的血水里,浮著張泛黃的紙——1997年的出生證明,母親簽名處,畫著個小小的銅鈴;而父親簽名的地方,寫著“林薇薇”三個字。
“原來……”陳默的喉嚨像是被槐樹枝堵住,說不出話。
窗外的斗篷人突然發出凄厲的慘叫,老槐樹下的陣開始反噬,二十三顆魂珠同時炸裂,化作點點綠光飄向出租屋。林薇薇的身影在綠光中漸漸清晰,這次她穿著普通的校服,脖頸間的藤紋消失了,只是鬢角多了根白發。
“記住,子時三刻別回頭。”她將半枚銅鈴塞進陳默手里,兩枚銅鈴合在一起的瞬間,響起清脆的“叮鈴”聲,“等你再看見穿紅襖的我,就把這鈴……”
話音未落,林薇薇的身影突然被一股黑氣拽向窗外,她最后看了陳默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陳默讀懂了她的口型——“忘了我”。
出租屋的震動停了,血色槐花不再飄落,墻角的槐樹根也枯萎成了灰。陳默攤開手心,兩枚合二為一的銅鈴上,金字又變了:“契未盡,輪回不止,七月十四,槐墳再遇。”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無名指,戒指消失了,只留下個藤狀的印記。床頭柜上的血碗里,血水已經干涸,碗底刻著的小字終于顯露出來:“吾兒陳默,見字如面,若你能撐過七月十四,便去便利店冰柜第三層,那里有你要的答案——父字?!?/p>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巷口的老槐樹下,斗篷人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個空蕩蕩的木盒。陳默摸了摸右眼角的疤痕,那里的樹汁已經凝固,結成了與銅鈴符咒相同的形狀。
他站起身,走向便利店的方向。陽光穿過血色槐花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晃動著,像是無數個正在招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