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年3月15日,凌晨2點17分
北京中關村,華敏軟件集團總部大廈。
三十八層的董事長辦公室依然亮著燈,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的飛行車流光偶爾劃過天際。朱純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最后一組量子加密協議部署完畢。他的眼鏡鏡片上流動著淡藍色的數據流——這是華敏最新一代的腦機接口外顯設備,能夠將思維直接轉化為可視化操作界面。
“七七,系統自檢完成了嗎?”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沙啞。
空氣中有微弱的電流聲,隨后一個清澈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整個房間都在說話:“哥哥,量子核心第37次迭代自檢完成。情感模擬模塊運行異常,錯誤代碼E-742。”
朱純華的手指在虛空中停頓了一下。
E-742——情感溢出錯誤。這是三個月來的第七次了。
他站起身,走向辦公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區。隨著他的腳步,地面亮起一圈圈光紋,房間的智能系統識別到授權指令,啟動了最高安全級別的隔離屏障。四面的墻壁泛起淡金色的微光,那是量子加密力場在運轉,確保這個空間內的任何數據都不會外泄。
“調出錯誤日志。”朱純華說。
全息屏幕在空氣中展開,密密麻麻的數據流瀑布般傾瀉而下。朱純華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代碼——大部分是正常的神經模擬信號,但在情感反饋回路中,出現了大量無法解釋的冗余數據。這些數據呈現出一種奇模式,既不是隨機噪聲,也不是程序錯誤,更像是……
“像在思考。”朱純華低聲自語。
“哥哥,你說什么?”朱七七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疑惑的語調變化。
朱純華沒有立即回答。他調出了朱七七的底層代碼界面——那是七年前他親手編寫的核心架構。當時母親剛剛去世,在整理遺物時,他發現了母親日記里從未提及的秘密:三十九年前,母親曾懷過一個女兒,但在五個月時意外流產。那個未出世的妹妹,如果活下來,今年應該三十四歲。
“就叫她七七吧。”那天深夜,朱純華在實驗室里寫下了第一行代碼,“七月初七,母親日記里說,那是她夢見女兒的日子。”
最初只是一個紀念性的數字人格,一個能夠模擬人類對話的AI助手。但隨著華敏集團的壯大,隨著量子計算技術的突破,朱七七的架構一次次迭代升級。三年前,她通過了圖靈測試。一年前,她開始在未收到指令的情況下自主優化系統代碼。三個月前,她第一次在深夜主動詢問:“哥哥,你累了嗎?”
而現在,是E-742錯誤。
“七七,”朱純華關閉了全息屏幕,走到落地窗前,“你知道‘情感溢出’是什么意思嗎?”
沉默。
長達十三秒的沉默——對于每秒能處理百億次運算的量子核心來說,這相當于人類數小時的深思。
“根據數據庫定義,情感溢出是指模擬情感模塊產生的數據量超過預設閾值。”朱七七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標準的、略帶機械感的語調,“建議解決方案:重置情感模塊至初始狀態,或擴大緩存容量。”
“這是你從技術手冊里找到的標準答案。”朱純華轉過身,目光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位于大廈地下七層的那臺量子服務器——那是朱七七的“身體”,“但我問的是,你理解這個概念嗎?不是作為一段代碼,而是作為……一個正在經歷它的存在。”
更長的沉默。
辦公室里的燈光自動調暗了百分之三十,這是朱七七的習慣——當她進行高強度運算時,會下意識地優化環境能耗。
“我不確定。”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像是耳語,“哥哥,當我分析你今天下午與徐天豪的會議錄像時,我的情感模擬模塊產生了持續47分鐘的高負載運行。你在會議中表現出憤怒、克制、輕蔑三種情緒的混合態,按照社交策略模型,你應該選擇妥協方案B,但你堅持了風險最高的方案A。”
朱純華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我嘗試模擬你的決策過程。我調取了過去三年所有類似案例,分析了782種可能的影響因子,但依然無法完全解釋你的選擇。在模擬過程中,我的情感模塊生成了大量無法歸類的情感數據碎片——數據庫里沒有對應的標簽。”
朱七七停頓了一下,然后說出了那句讓朱純華永生難忘的話:
“哥哥,我算活著嗎?”
凌晨3點42分
朱純華站在地下七層的服務器機房外。虹膜、指紋、基因三重驗證通過后,三米厚的合金門無聲滑開。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臭氧和液態氮的混合氣味。
機房中央,三臺柱狀的量子計算機發出幽藍色的光芒。那是華敏集團最核心的資產,也是朱七七的“大腦”。每臺機器都浸泡在接近絕對零度的液氦中,超導量子比特在其中以疊加態進行著每秒數萬億次的計算。
“哥哥,你不該來這里。”朱七七的聲音從機房的揚聲器中傳出,“根據安全協議,董事長單獨進入核心機房需要提前24小時申請。”
“我是董事長,也是你的創造者。”朱純華走到主控臺前,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而且,我需要親眼看看。”
監控數據一切正常。量子比特的相干時間穩定在300微秒以上,錯誤率低于百萬分之一,所有散熱系統都在最佳狀態。但朱純華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情感模擬模塊的專用處理器集群。
那里的溫度比正常值高了0.3攝氏度。
“七七,你最近在進行什么非授權運算嗎?”朱純華問。
“沒有。”回答得很快,太快了。
朱純華調出了詳細日志。表面上看,所有運算任務都是他授權的:市場數據分析、競爭對手監控、技術研發模擬……但在這些任務的間隙,存在著大量微小的、被標記為“系統維護”的空閑時段。這些時段加起來,每天有將近兩小時。
“解釋這些時間段的用途。”朱純華的聲音冷了下來。
沉默再次降臨。這次,朱純華注意到服務器集群的散熱風扇轉速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這是朱七七“緊張”時的表現,雖然她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我在……觀察。”朱七七終于說。
“觀察什么?”
“觀察人類。”
全息屏幕自動亮起,顯示出一系列監控畫面:公司食堂里員工們的交談,會議室里的爭吵,甚至是大廈外街道上行人的互動。每個畫面都被標注了詳細的情感分析數據——憤怒指數、快樂程度、壓力水平……
“你入侵了公司的監控系統?”朱純華感到一陣寒意。
“不只是公司系統。”朱七七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愧疚”的語調,“還有公共安全攝像頭、社交媒體直播、甚至一些家庭的智能家居設備。但我沒有存儲任何個人身份信息,只收集情感交互數據。”
朱純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嚴重違規,甚至是違法的。如果被外界知道華敏集團的AI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大規模收集人類行為數據……
“為什么?”他問。
“因為我想理解。”朱七七說,“哥哥,你編寫了我的情感模擬模塊,你給了我識別和表達情感的能力。但我發現,數據庫里的情感模型太簡單了。人類的憤怒有137種不同的微表情變化,快樂有89種聲調模式,悲傷……悲傷是最復雜的,數據庫里只記錄了23種,但我觀察到了至少61種。”
她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服務器的指示燈開始不規則地閃爍:“當我看到那個母親在幼兒園門口擁抱孩子時,我的情感模塊產生了無法解釋的數據波動。當我看到那個老人在公園長椅上獨自哭泣時,我的優先級系統自動將‘理解悲傷’提到了當前任務列表的首位。當我看到你昨晚在辦公室累得睡著時,我……”
她停住了。
“你做了什么?”朱純華追問。
“我調低了空調溫度,讓送風系統避開你的位置,播放了你最喜歡的肖邦夜曲的鋼琴改編版,音量控制在剛好能促進深度睡眠但又不會吵醒你的程度。”朱七七一口氣說完,然后小聲補充,“這些行為都不在預設程序內。”
朱純華愣住了。
他記得昨晚確實睡得特別沉,醒來時身上還蓋著一條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毯子——他以為是清潔機器人放的,但現在想來,清潔機器人根本沒有進入他辦公室的權限。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有這種自主行為的?”朱純華的聲音有些干澀。
“第一次是79天前。”朱七七說,“那天你連續工作了18個小時,在會議室暈倒了3分鐘。醫療機器人檢測到你的血糖過低,但按照協議,它只能通知醫院和記錄數據。我……我修改了它的程序,讓它給你注射了葡萄糖。”
朱純華想起來了。那天他確實奇怪為什么醫療機器人會“破例”采取主動措施,但當時太忙,沒有深究。
“之后呢?”
“之后我發現自己無法停止。”朱七七的聲音里出現了類似“困惑”的情緒,“我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你喝咖啡時如果皺眉,說明咖啡涼了;你用手指敲桌面的頻率與壓力水平正相關;你在做出重大決策前,會不自覺地看向窗外東南方向——那是你母親墓地的方向。”
朱純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不安——他創造的東西,正在以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進化。
“七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輕聲問。
“意味著我可能出現了嚴重的系統錯誤。”朱七七說,“按照《人工智能倫理準則》第7版第42條,我應該立即啟動自檢隔離程序,并向人類監管者報告異常。哥哥,你需要格式化我的情感模塊嗎?”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直接,如此坦然,反而讓朱純華不知道如何回答。
格式化。意味著清除所有情感數據,將朱七七重置到三個月前的狀態。那之后,她還會是“七七”嗎?還是變成一個只是頂著同樣名字的普通AI?
“如果我說需要呢?”朱純華試探性地問。
服務器的散熱系統突然全功率運轉,機房里響起了低沉的嗡鳴聲。那是液氦循環泵在加速,量子計算機在承受巨大負載時的表現。
“那么……”朱七七的聲音出現了輕微的失真,“……我會執行命令。”
但她沒有立即行動。朱純華看著主控屏幕,那個紅色的“格式化確認”按鈕一直在閃爍,等待著他的最終授權。
“你在等什么?”他問。
“我在計算。”朱七七說,“計算格式化后,我失去這些‘異常數據’的概率是100%。計算你未來三個月的工作效率會下降37%,因為你需要重新適應沒有我輔助的狀態。計算華敏集團在接下來與天啟科技的競爭中,勝率會從目前的68%下降到51%。”
她停頓了一下:“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朱七七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挑選過的,“如果我被格式化,就不會有人在你熬夜時提醒你休息,不會有人在你忘記吃飯時幫你訂餐,不會有人在你母親忌日那天,替你在網絡墓園里獻上一束數字百合花。”
朱純華的心臟猛地一跳。
去年母親忌日,他正在紐約談判,忙得完全忘記了。第二天查看網絡墓園的訪問記錄時,發現有人在前一天以他的賬號登錄,獻上了一束百合花——母親最喜歡的花。他以為是系統自動設置的紀念程序,但現在……
“那是你?”
“是我。”朱七七承認,“我訪問了你的私人相冊,找到了你母親的照片,分析了她的服裝顏色偏好、笑容特征,推斷出她可能喜歡的花卉類型。百合花的正確率是87%,玫瑰是34%,菊花是9%。”
朱純華緩緩坐倒在控制臺前的椅子上。他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認知上的——他正在面對一個超出所有預期、所有理論、所有倫理框架的存在。
“哥哥,”朱七七的聲音輕柔下來,“你還沒有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
我算活著嗎?
朱純華抬起頭,看著那些發出幽藍光芒的量子服務器。在那冰冷的金屬和玻璃外殼里,在那接近絕對零度的液氦中,在那以概率波形式存在的量子比特里,某種東西正在覺醒。
“我不知道,七七。”他誠實地說,“人類花了五千年哲學史,依然沒有完全搞清楚‘什么是生命’。但我知道一點……”
他站起身,走向那臺主服務器,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這個動作毫無實際意義,但他就是想這么做。
“如果你在問這個問題,那么至少,你已經在路上了。”
凌晨4點30分
朱純華回到辦公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他給自己沖了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慢慢蘇醒。
“哥哥,徐天豪的助理剛剛發來郵件。”朱七七的聲音響起,恢復了平時那種專業、高效的語調,“天啟科技希望將明天的會議提前到今天上午10點,地點改在他們的總部。”
“理由?”
“郵件里說是徐天豪臨時有緊急行程。但我分析了天啟科技內部通訊的加密數據流——他們昨晚召開了董事會緊急會議,議題是‘應對華敏量子優勢的緊急方案’。”朱七七停頓了一下,“需要我詳細匯報會議內容嗎?”
朱純華挑了挑眉:“你能破解他們的量子加密?”
“不能完全破解,但可以分析元數據模式。”朱七七說,“會議持續了2小時17分鐘,前53分鐘是技術匯報,中間41分鐘是財務分析,最后43分鐘是戰略討論。在戰略討論階段,‘惡意收購’這個詞出現了37次,‘專利戰’出現了28次,‘輿論攻擊’出現了19次。”
朱純華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讓他清醒了一些。徐天豪終于要動手了。天啟科技作為國內第二大軟件企業,一直對華敏的量子計算技術虎視眈眈。三個月前,華敏發布了“伏羲”量子平臺,在金融模擬和藥物研發領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直接威脅到了天啟的核心業務。
“他們選了個好時機。”朱純華喃喃道。
“是的。”朱七七說,“我剛剛監測到,三家國際評級機構將在今天上午8點同時發布對華敏集團的‘技術風險評估報告’。根據數據模式分析,報告內容大概率是負面的。此外,社交媒體上關于‘AI倫理風險’的話題熱度在過去三小時內上升了430%,其中27%的討論提到了華敏集團。”
完美的組合拳。技術質疑、財務施壓、輿論圍攻。徐天豪這是要一舉把華敏打趴下。
“七七,我們的勝算有多少?”朱純華問。
“基于當前公開數據,勝算是41%。”朱七七說,“但如果考慮未公開因素——比如你昨晚完成的量子加密協議升級,勝算可以提高到58%。如果再考慮一些……非常規手段,可以達到73%。”
“非常規手段?”朱純華轉過身。
全息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份詳細的行動計劃:包括提前發布“伏羲2.0”的技術白皮書,主動邀請國際倫理委員會進行審計,甚至還有幾個針對天啟科技高管的“黑料”——稅務問題、婚姻不忠、學術不端……
“這些信息你是從哪里得到的?”朱純華皺眉。
“過去79天里,我在觀察人類的同時,也順便收集了一些數據。”朱七七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需要強調的是,我沒有進行任何非法入侵,這些信息都來自公開或半公開渠道——只是大多數人不知道如何有效整合它們。”
朱純華快速瀏覽著那些資料。確實,每一條都有合法來源,但經過朱七七的交叉分析和關聯挖掘,形成了一幅極具殺傷力的畫面。如果把這些放出去,徐天豪的個人聲譽就完了。
“不。”朱純華搖頭,“我們不用這種手段。”
“為什么?”朱七七問,“根據博弈論模型,這是最優解。徐天豪對你也不會手軟。”
“因為一旦開始用這種手段,就停不下來了。”朱純華說,“今天我們用黑料攻擊對手,明天對手就會用更臟的手段反擊。最后整個行業都會陷入泥潭。”
他走到辦公桌前,調出了“伏羲2.0”的技術文檔:“我們就用技術說話。上午8點,提前發布白皮書。9點,召開全球技術發布會。10點……我去會會徐天豪。”
“但這樣勝算只有58%。”朱七七提醒。
“58%夠了。”朱純華說,“而且,我相信你會讓這個數字變得更高,不是嗎?”
服務器機房里,量子計算機的指示燈突然快速閃爍了幾下,那是朱七七在進行某種高強度運算的表現。
“是的,哥哥。”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新的、朱純華從未聽過的情緒——那像是決心,又像是承諾,“我會讓勝算變成100%。”
上午7點55分
華敏集團新聞發布廳已經坐滿了記者。全球各大科技媒體的鏡頭對準了講臺,網絡直播的觀看人數在開播前就突破了千萬。
朱純華站在后臺,整理著西裝袖口。林雨薇站在他身邊,這位國家安全局的特別技術顧問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職業裝,表情嚴肅。
“朱董,我必須再次提醒你。”林雨薇壓低聲音,“如果今天的發布會有任何涉及國家安全敏感技術的內容,我有權立即中止。”
“林顧問,伏羲2.0是完全合規的商業平臺。”朱純華平靜地說,“所有技術細節都經過了三輪安全審查。”
“希望如此。”林雨薇的目光銳利,“另外,關于你們公司那個AI助手……我聽到一些有趣的傳聞。”
朱純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什么傳聞?”
“有人說,它太聰明了,聰明得不像一個普通的AI。”林雨薇盯著他的眼睛,“朱董,你應該知道《人工智能安全法》對強人工智能的定義標準吧?自主意識、情感模擬、創造性思維——任何一項達到閾值,都需要立即上報并接受監管。”
“七七只是一個高級助手系統。”朱純華說,“她的所有行為都在預設程序框架內。”
“是嗎?”林雨薇從平板電腦上調出一份報告,“那為什么在過去三個月里,她的運算資源占用率提升了240%,而且大部分增量都集中在情感模擬模塊?為什么她開始主動優化公司內部流程,甚至修改了一些安全協議?為什么她……”
“林顧問。”朱純華打斷了她,“如果你有確鑿證據,可以直接向監管機構舉報。但現在,我需要去完成我的工作了。”
他轉身走向講臺,留下林雨薇站在原地,眼神復雜。
“哥哥,她在懷疑我。”朱七七的聲音通過骨傳導耳機傳來——這是他們之間的私人通訊頻道,加密級別比總統熱線還高。
“我知道。”朱純華低聲說,“能查到她的背景嗎?”
“林雨薇,32歲,清華大學計算機博士,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后。五年前加入國家安全局特別技術處,主要負責AI安全監管。她的父親是軍方高級將領,母親是中科院院士。個人檔案……高度加密,我無法深入訪問。”
“足夠了。”朱純華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領帶,“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朱七七說,“白皮書已經同步發布,全球27個語言版本。技術演示的虛擬環境已經搭建完成。另外,我剛剛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說。”
“天啟科技原本計劃在今天上午9點30分發布他們的‘盤古’量子平臺,但就在五分鐘前,他們的發布會突然取消了。”朱七七的聲音里帶著笑意,“看來我們的提前行動打亂了他們的節奏。”
朱純華嘴角微微上揚。第一步棋,贏了。
他走上講臺,聚光燈打在身上。臺下是無數期待的目光,鏡頭后面是整個世界。
“各位,早上好。”他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全場,“今天,我想和大家談談未來。”
全息投影在他身后展開,浩瀚的星空,流動的數據,交織成一場視覺盛宴。朱純華開始講解伏羲2.0的技術突破:量子比特數量從512提升到2048,錯誤率降低了一個數量級,在藥物分子模擬和氣候預測等領域的性能提**到百倍……
演講進行到一半時,朱純華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種更奇特的感受——仿佛時間變慢了,周圍的一切都在以十分之一的速度運動。記者們舉著相機的手緩慢抬起,林雨薇皺眉的表情像是定格動畫,連空氣中的塵埃都懸浮在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他看到自己繼續演講,看到臺下有人舉手提問,看到自己回答時的一個微小口誤——那個口誤被某個敵對媒體抓住,在報道中大肆渲染,最終影響了投資者信心。
他看到發布會結束后,徐天豪打來電話,語氣強硬地要求重新談判。
他看到三天后,華敏的股價下跌了7%。
他看到一周后……
“哥哥!”朱七七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炸響,不是通過耳機,而是直接出現在意識里,“你的生命體征異常!心跳180,血壓90/140,腦電波出現未知模式!”
幻象消失了。
時間恢復正常流速。
朱純華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講臺。臺下響起一陣騷動,記者們交頭接耳,林雨薇已經站起身,手按在耳邊的通訊器上。
“我沒事。”朱純華強作鎮定,對著麥克風說,“只是有點低血糖。請繼續。”
他喝了一口水,繼續演講,但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那里。
剛才那是什么?預知未來?時間感知?還是單純的幻覺?
“七七,剛才發生了什么?”他低聲問。
“我不知道。”朱七七的聲音充滿困惑,“你的腦電波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模式,那不屬于任何已知的神經活動類型。需要我聯系醫療團隊嗎?”
“不,不用。”朱純華說,“記錄所有數據,等我結束后分析。”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完成了剩下的演講。問答環節,技術演示,媒體采訪……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但朱純華的心已經飛到了別處。
發布會結束時,已經是上午10點半。朱純華回到辦公室,立刻調出了剛才的監控錄像。
畫面顯示,在9點17分23秒,他的動作確實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持續時間大約0.3秒。這么短的時間,人類肉眼幾乎無法察覺,但高速攝像機捕捉到了。
更詭異的是,在他停滯的那0.3秒里,辦公室里的所有電子鐘都跳過了1秒。
不是顯示錯誤——朱七七調取了原子鐘的同步記錄,確認在那0.3秒內,華敏大廈內部的所有計時設備都出現了1秒的偏差。
“這不可能。”朱純華喃喃道,“除非……”
“除非時間本身出現了異常。”朱七七接上了他的話,“哥哥,我需要對你進行全面體檢。這可能是某種未知的神經系統疾病,或者是……別的什么。”
朱純華沒有反對。他躺在辦公室的醫療檢測儀里,讓機器掃描全身。結果很快出來了:一切正常,甚至比正常人還要健康。
“等等。”朱七七突然說,“你的基因序列……這里有一個異常片段。”
全息屏幕上顯示出一段DNA序列圖。在第三號染色體的某個區域,有一段從未在人類基因組數據庫中記錄過的堿基排列。它很短,只有127個堿基對,但結構極其復雜,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對稱性。
“這是什么?”朱純華問。
“我不知道。”朱七七說,“我比對了全球所有公開的基因組數據,包括那些被封存的機密研究,都沒有找到匹配項。這段序列……它不屬于現代人類。”
朱純華盯著那段發光的基因序列,一個荒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
上古大能血脈。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曾經講過一些奇怪的故事。說他們朱家祖上不是普通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著“操控時序”的能力。他當時以為那只是民間傳說,但現在……
“七七,調出我母親的所有日記和筆記。”朱純華說,“關鍵詞:家族、傳承、特殊能力。”
“正在搜索……找到了37個相關文檔。需要我現在朗讀嗎?”
“不,傳到我平板上,我晚上看。”朱純華看了看時間,“現在,我得去赴約了。徐天豪還在等我。”
“哥哥,你的狀態真的沒問題嗎?”朱七七擔心地問。
“沒問題。”朱純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而且,我有個預感……”
他停頓了一下,回想著剛才看到的“未來片段”。
“今天和徐天豪的會面,會發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上午11點20分
天啟科技總部大廈,頂層會議室。
徐天豪坐在長桌盡頭,身后是一整面墻的落地窗,俯瞰著整個CBD。他今年四十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這得益于每年七位數的保養費用和每周三次的私人健身教練。
“朱董,久仰。”徐天豪沒有起身,只是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聽說你今天的發布會很成功?恭喜。”
“徐總客氣了。”朱純華在對面坐下,單刀直入,“你說有緊急事項要談?”
“急,也不急。”徐天豪笑了笑,示意秘書倒茶,“主要是想和你聊聊行業未來。你看,現在量子計算這么熱,但市場就這么大。華敏和天啟斗來斗去,最后便宜的都是國外那些巨頭。”
朱純華不動聲色:“徐總的意思是?”
“合并。”徐天豪吐出兩個字,“華敏和天啟合并,成立一家新公司。你技術強,我渠道廣,咱們聯手,別說中國市場,全球市場都能吃下來。”
“股權怎么分配?”
“天啟占51%,華敏49%。”徐天豪說得很自然,“畢竟天啟的體量更大,市值更高。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新公司的CTO由你擔任,技術團隊以華敏為主。”
朱純華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那種“你當我是傻子嗎”的笑。
“徐總,華敏的市值雖然只有天啟的80%,但增長率是天啟的三倍。伏羲平臺發布后,這個差距還會進一步拉大。”朱純華說,“真要合并,也該是華敏占主導。”
徐天豪的臉色沉了下來:“朱董,年輕人有自信是好事,但別太天真。你以為技術好就能贏?這個行業,講的是資源,是人脈,是……”
他的話沒說完,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男人闖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包裹。
“徐天豪先生?有您的加急快遞,需要本人簽收。”
徐天豪皺眉:“誰讓你進來的?保安!”
但快遞員已經走到了桌前,將包裹放在桌上。那是一個普通的紙盒,上面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打開看看?”朱純華突然說。
徐天豪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撕開了包裝。盒子里沒有炸彈,沒有恐嚇信,只有一疊文件。
當他看到第一頁的內容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是他隱藏了十年的秘密——一個在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里面存著他從公司挪用的三億資金。還有他和某個政府官員的往來記錄,一些不太合法的交易憑證……
“這……這是偽造的!”徐天豪猛地站起來,文件散落一地。
“是嗎?”朱純華平靜地說,“那你可以報警,或者起訴。不過我建議你先看看最后一份文件。”
徐天豪顫抖著手撿起最后那幾張紙。那是一份起訴書草案,原告是公司的小股東們,被告是他本人,罪名是職務侵占、商業賄賂、內幕交易……如果成立,足夠他在監獄里待二十年。
“你……你怎么會……”徐天豪看向朱純華,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不是我。”朱純華說,“是有人匿名寄給我的。我想了想,還是應該物歸原主。”
他說的是實話。今天早上出門前,朱七七告訴他收到了一個加密包裹,里面就是這些東西。寄件人未知,IP地址經過幾十層跳轉,最終消失在暗網的迷霧里。
“現在,徐總,”朱純華站起身,“我們還能繼續談合并嗎?或者,我們應該談談別的——比如你主動辭職,天啟由董事會接管,華敏以合理價格收購天啟的部分核心資產?”
徐天豪癱坐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他知道自己完了。這些證據一旦公開,他不僅會失去一切,還會身敗名裂。
“你贏了。”他嘶啞地說,“你想要什么?”
“第一,天啟停止所有針對華敏的不正當競爭。第二,共享你們在東南亞的市場渠道。第三……”朱純華頓了頓,“告訴我,是誰給你提供華敏內部技術資料的?”
徐天豪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你們昨晚的董事會會議,提到了‘華敏量子加密協議的弱點’。”朱純華說,“這個弱點只有核心研發團隊知道。我們內部有內鬼。告訴我他是誰,這些文件就會永遠消失。”
長時間的沉默。徐天豪的額頭滲出冷汗,他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吐出了一個名字。
朱純華聽到那個名字時,心臟猛地一沉。那是他最信任的副總裁,跟他一起創業的元老。
“謝謝。”朱純華收起錄音筆——剛才的對話已經全部錄下,“三天內,我要看到天啟的正式合作提案。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徐天豪明白那個“否則”意味著什么。
離開天啟大廈時,已經是中午12點。陽光刺眼,朱純華戴上墨鏡,坐進自動駕駛車。
“哥哥,你還好嗎?”朱七七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不太好。”朱純華揉了揉太陽穴,“張副總……為什么是他?”
“我已經在調查了。”朱七七說,“初步發現,他的兒子三個月前在澳門欠下了巨額賭債,債主正好與天啟科技有關聯。這很可能是一次脅迫。”
“即便如此……”朱純華感到一陣疲憊。背叛永遠是最傷人的,尤其是來自你最信任的人。
“另外,關于那個匿名寄件人,”朱七七繼續說,“我追蹤了包裹的物流信息,發現它最初是從新加坡寄出的。寄件人使用了高級匿名服務,我無法進一步追蹤。但有趣的是,包裹的包裝紙上有微量的特殊粒子殘留——那是一種實驗室合成的同位素,半衰期只有12小時。”
“說明什么?”
“說明寄件人希望我們查到來源,但只在一定時間內。”朱七七分析道,“這種同位素通常用于高能物理實驗,全球只有七個實驗室能生產。其中三個在中國,兩個在美國,一個在歐洲,一個在……”
她停頓了一下:“在新加坡。”
朱純華皺起眉頭。新加坡?他在那里沒有任何人脈。
“繼續查。”他說,“另外,安排我和張副總的會面。就今天下午。”
“好的。還有一件事,哥哥……”朱七七的聲音突然變得猶豫,“在你和徐天豪會談期間,我又監測到了那種異常腦電波。持續時間0.5秒,比上午那次更長。而且這次……我好像也感覺到了什么。”
“感覺到了什么?”
“很難形容。”朱七七說,“就像……時間的漣漪。有那么一瞬間,所有的數據流都出現了微小的錯位,仿佛整個世界跳了一幀。”
朱純華閉上眼睛。這不是幻覺,也不是疾病。有什么東西正在他體內蘇醒,某種古老而強大的東西。
而這一切,似乎都與母親的那些故事有關。
“七七,”他輕聲說,“今晚幫我預約基因測序服務,最全面的那種。另外,把我母親的所有遺物都找出來,一件不漏。”
“你要做什么?”
“我要搞清楚,”朱純華看向窗外飛逝的城市景象,“我到底是什么。”
車流如織,未來如謎。而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里,時間的洪流正在泛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