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濱江村到渡口碼頭,大約四五里地。
眼下八三年,日子稍好的人家都騎上了自行車。
江濤成天在外花天酒地,自然沒有余錢置辦。
好在路途不算遠,走過去也費不了多少工夫,但光走過去沒用,撈魚總得有漁網(wǎng)吧。
徒手去抓大江鰱,怕是魚沒抓到,人先滑進江里成了流尸。
當務(wù)之急,得搞條漁網(wǎng)才行。
村里小賣部只有油鹽醬醋,想要漁網(wǎng)得去鄉(xiāng)里,供銷社或者雜貨鋪之類的都會有。
可江濤摸摸口袋,卻是兜比臉干凈。
還好剛出村子,迎面碰上了同村的鐵牛。
鐵牛憨厚老實,以前沒少接濟他家。
雖然那些糧食和錢,多半被江濤轉(zhuǎn)頭就拿去換了酒。
江濤硬著頭皮上前,支支吾吾想借點錢。
鐵牛看著他,深深嘆了口氣,從褲兜里摸出皺巴巴的五塊錢。
“濤子,我家也緊巴。你以后別再賭了。”
這話像根針,扎在江濤心上。
他想說“我不賭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鐵牛,我很快就還你。”
鐵牛沒接話,只又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了。
五塊錢能買什么?
江濤攥著錢,心事重重地接著往鄉(xiāng)里趕。
剛進鄉(xiāng),就碰到葛亞慧,嬌滴滴朝他招手。
“濤哥,那事昨晚說了嗎?”
江濤腳下一頓。
看見她,脖子上被掐死的窒息感又回來了。
他恨不得沖上去甩她幾個耳光,但眼下正事要緊,過了正午漲潮那江鰱說不定就游走了。
他理都沒理,悶頭往前走。
葛亞慧被晾在原地,心里很不舒服。
江濤這種窮鬼,除了長得還算周正,要錢沒錢,要本事沒本事,家里還一堆賠錢貨,誰看得上?
要不是她跟水產(chǎn)公司經(jīng)理胡搞弄大了肚子,急著找人接盤,也不會在幾個目標里挑中這個最好糊弄的傻子。
可現(xiàn)在,這傻子居然不理她?
要是連他也不上鉤,等肚子真大起來,那可就完了!
想到這,葛亞慧快走幾步纏了上去。
“濤哥~”
“滾!!!”
江濤眼里的憎惡和狠厲,把葛亞慧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倒退了兩步。
江濤頭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停一秒都惡心。
沒走出多遠,便瞧見前面不遠有間雜貨鋪。
前些年,私人做買賣還叫投機倒把,是能判刑的。
這兩年風(fēng)氣松些,膽子大有門路的人才敢悄悄做點小生意。
鄉(xiāng)里這間雜貨鋪,就是其中之一。
老板姓王,是個精明的中年人,據(jù)說有個遠房表親在公社當干部,這才敢開鋪子。
鋪子里貨不多,但油鹽醬醋、針頭線腦、農(nóng)具家什倒還齊全,十里八村獨一份。
江濤走進去,一眼就瞧見鋪子角落掛著張落灰的舊漁網(wǎng)。
“王老板,那漁網(wǎng)怎么賣?”
老王抬眼,見是濱江村有名的混子江濤,又垂下眼皮。
“八塊,不還價。”
“八塊……”
江濤掏出皺巴巴的五塊錢,“我只有五塊。王老板,你便宜點,五塊錢賣我,我記你個人情。或者,我先賒著,下午連本帶利還你十塊。”
老王嗤笑一聲,“江濤,不是我說你,你那人情值幾個錢?還賒賬?下午還十塊?你拿什么還?又去賭啊?”
江濤臉一紅,“家里快揭不開鍋,我尋思著到江邊弄點魚。”
“王老板,你就信我一回。”
“下午太陽落山前,我肯定拿十塊錢過來。要是沒來,這網(wǎng)你收回去,五塊錢我也沒臉要。我家在哪你也知道,跑不了。”
老王上下打量著他。
江濤的鬼話他自然不信。
可他家那一窩丫頭片子餓肚子,倒是真的。
那破網(wǎng)扔那兒也占地方。
“算了,”
老王不耐煩地揮手,“五塊錢拿走!下回別來了!”
五塊錢成本價,就算江濤下午不還,自己也沒虧。
那幾個丫頭攤上這么個爹,也是造孽,就當積點陰德吧。
“謝謝王老板!”
江濤抓過漁網(wǎng),松了口氣。
“趕緊滾!”
王老板沒好氣地背過身。
像江濤這樣的混子,他最是看不上。
江濤也不惱,夾著漁網(wǎng),一溜小跑朝江邊趕去。
時間不等人。
那幾條大江鰱,必須在別人發(fā)現(xiàn)之前弄到手!
濱江村靠江臨海,自古便是魚米之鄉(xiāng)。
江面寬闊,往來船只絡(luò)繹不絕。
水產(chǎn)豐饒,有的是鯉魚、鯽魚、鰱魚、草魚、鳊魚、青魚、翹嘴鲌、黃顙魚……
運氣好,還能碰見稀罕的長江刀魚、鰣魚。
這時候江豚常見,灰撲撲的脊背在浪里一拱一拱的噴著水汽。
村里人靠水吃水,撒網(wǎng)、下鉤、扳罾,各有各的法子。
后來打魚的人多了,魚就漸漸少了,江豚更是多年不見蹤影。
當然,要再往遠些,靠近入海口,咸淡水交匯的地方,還能撈著梭子蟹、對蝦、黃花魚、帶魚、鯧魚、馬鮫魚,種類多得很。
守著這樣的寶地,按理說,只要肯吃苦,日子總不會過得太差。
可惜,江濤上輩子,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
成天不是喝酒就是耍錢,還在狐朋狗友攛掇下搞起了破鞋。
為了要個兒子,他給別人養(yǎng)野種,逼得老婆孩子全都跳了江。
老天開眼,讓他重活一回,這輩子,他要好好守住這個家。
等江濤趕到江邊,日頭已是正當頭。
這個時辰,打魚的多半回家吃飯歇晌,四下沒什么人。
渡口往西三里。
確定方向后,江濤沿著江堤快步往前走。
遠處水面,偶爾有魚躍起,銀白的鱗片在日頭下一閃,很快又沉了下去。
可惜,那些深水里的好貨,沒有漁船,光憑手里這張撒網(wǎng)夠不著的。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面出現(xiàn)一片蘆葦灘。
江濤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放輕腳步,扒開密密層層的枯葦桿。
淺水洼子里,一尾尾青灰色大魚擠擠挨挨,脊背幾乎露出水面,正懶洋洋地甩著尾巴。
江濤看得心頭一熱,挽起褲腿就下了水。
瞄準最近的一條,貓著腰悄悄靠近,瞅準了猛地雙手一撲!
水花四濺。
江鰱力氣大得驚人,滑膩的魚身猛地一扭,尾巴“啪”地狠狠扇在他胳膊上。
他一個踉蹌,差點栽進水里,魚早竄出去老遠。
徒手抓是不行的。
江濤連忙退上岸,抄起那張撒網(wǎng)。
站到水邊稍高的地方,估摸了一下距離和風(fēng)向,手腕一抖,網(wǎng)在半空中張開,“嘩啦”一聲,落進魚群最密的地方。
他立刻往回拽繩子,網(wǎng)底有東西在橫沖直撞,扯得網(wǎng)繩都繃緊了。
有戲!
江濤心頭一喜,咬緊牙關(guān),使上全身的勁兒往岸上拖。
“嘩啦嘩啦……”
網(wǎng)離開水時格外沉,裹滿了泥漿和水草。
好幾條青灰色大魚在網(wǎng)里瘋狂撲騰,鱗片在正午日頭下閃著明晃晃的光。
江濤顧不上喘氣,手腳并用把網(wǎng)整個拖到岸上干燥處,這才一屁股坐下。
一、二、三……七!
足足七條大江鰱!
每條都有五六斤重,在網(wǎng)里噼里啪啦地彈跳。
最大的那條,怕是得有十斤!
太好了。
這下幾個丫頭有的吃了。
多余的還能賣掉,換點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