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了!”
灶臺上,擺著三個菜。
一盆金黃酥脆的油炸小蝦,一碗醬紅油亮的油燜大蝦,還有一碟清炒的青菜。
鍋里是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林月柔給一家子盛飯,習(xí)慣性地先盛了滿滿一碗遞給江濤。
江濤卻將碗遞給了大女兒。
“招娣,今天能找到蝦窩子,你是大功臣。這碗飯你先吃。”
江招娣愣住,“不,爸爸,你先吃,我等會兒……”
“拿著。”
江濤把碗塞到她手里,“該你的,就拿著。”
江招娣捧著那碗飯,眼眶有點(diǎn)發(fā)熱,“謝謝爸爸。”
每個人都端上了飯碗。
江濤這才拿起筷子,給每個女兒碗里都夾了一只油燜蝦。
“都吃,別光看著。”
“謝謝爸爸!”
“爸爸真好!”
幾個丫頭埋頭干飯。
江招娣咬了一口大蝦,舌頭一頂,吐出蝦殼,鮮甜的蝦肉混著濃郁的醬汁,好吃得她眼睛都瞇了起來。
舍不得一口吃完,又夾了一只油炸蝦放進(jìn)嘴里,“咔嚓”一咬,又香又脆,連殼都嚼碎了咽下去。
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來娣沒大姐那般本事,老老實(shí)實(shí)用手剝蝦,吃得一口一個。
其他幾個丫頭,不會剝蝦,便對著油炸小蝦下手,吃得滿嘴油光。
林月柔給幾個小的剝了蝦肉,這才夾了一筷子青菜。
清脆爽口,帶著咸香的湯汁,跟昨天肉渣炒菜一樣好吃。
多久沒吃過這么好的飯菜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江濤,他正低著頭,剝了一只蝦,很自然地放進(jìn)她的碗里。
“你也多吃點(diǎn),別光顧著孩子。”
林月柔心頭一暖,默默把蝦吃了。
只覺得這兩日像是做夢一般。
江濤不是沒有好的時候。
剛結(jié)婚那兩年,他也知道疼人。
但隨著她一個一個生下丫頭,他的臉色就一天比一天難看,脾氣也漸漸壞了。
她只能忍著熬著,希冀著他哪一天能回頭。
哪怕只是好上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對她和孩子們有個笑臉模樣,她都覺得這日子還有點(diǎn)盼頭。
如今他似乎真的轉(zhuǎn)了性,反而讓她覺得不真實(shí)。
生怕哪天醒來,一切又都回去了。
江濤也給自己剝了一只油燜江蝦。
不愧是野生江蝦,肉是真緊,味兒是真鮮。
帶著江河特有的那股鮮活氣。
是個好東西。
剩下那些江蝦待會拿去賣,又是一筆進(jìn)賬。
吃完飯,江濤想著這江蝦得趁活的趕緊賣了。
只是家里就一個桶。
這么多蝦擠在里頭,只怕還沒挑到鄉(xiāng)里就得憋死一大半。
還是沒經(jīng)驗(yàn),既打算靠打漁貼補(bǔ)家用,這該有的家伙事得置辦齊全才行。
他找了個小碗,裝了滿滿一碗炸得金黃酥脆的小蝦,用一塊干凈的屜布蓋上。
“我去鐵牛家一趟,借個桶。”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
江招娣現(xiàn)在是爸爸去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父女倆的關(guān)系非常融洽。
鐵牛家離得不遠(yuǎn),就隔著兩戶人家。
房子比江濤家還破,土墻裂了好幾道縫。
鐵牛他娘正坐在堂屋門口剝豆子,鐵牛在門口整理蘆葦桿子。
“鐵牛嬸,鐵牛兄弟。”江濤打了聲招呼。
鐵牛擦了把汗,有些意外,“濤子,你咋來了?”
“來還你錢,順便想借個能裝水的大桶用用。”
說著,江濤從兜里掏出那五塊錢,又把手里的碗遞過去。
“家里沒啥好東西,這蝦是上午撈的,炸了點(diǎn)給孩子當(dāng)零嘴,拿點(diǎn)來給你和嬸子嘗嘗。”
鐵牛和他娘都愣住了。
鐵牛看著金黃噴香的炸蝦,又看看江濤,皺起了眉頭,“濤子,你這……該不會是贏了錢買的吧?咱可不能……”
“不是賭錢來的!”
江招娣在一旁脆生生解釋,“鐵牛叔,蝦是我爸爸上午在江邊撈的,用抄網(wǎng)撈的,可多了!我們自己都吃過了,可香了!”
“真的?”鐵牛看向江濤。
“真的,騙你干啥。”
江濤點(diǎn)點(diǎn)頭,把碗又往前遞了遞。
“就一點(diǎn)心意,拿著。要不是你昨天那五塊錢,我也買不到網(wǎng)。這情,我記著呢。”
聽江招娣也這么說,鐵牛這才放心接過了碗。
炸蝦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鉆,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遞給他娘,“娘,你嘗嘗。”
鐵牛娘顫巍巍拿了一只放進(jìn)嘴里,渾濁眼睛頓時一亮,“嗯,香,真香!”
看娘吃了,鐵牛這才拿起一只放進(jìn)嘴里。
“真香!濤子,你好本事!”
“運(yùn)氣,運(yùn)氣。”
江濤擺擺手,把錢塞到鐵牛手里,“這錢你收好。另外,我想借個桶……”
“有,有桶!”
鐵牛連忙把錢揣好,跑到屋后,不一會兒就拎出一個舊水桶,看著跟江濤家那個差不多大。
“濤子,你看這個行不?有點(diǎn)舊,但沒漏。”
“行,太行了!”
江濤一看就樂了,這桶裝蝦正合適。
“濤子,你借桶做什么?”
“家里還有點(diǎn)江蝦,想挑到鄉(xiāng)里去賣。”
“那把這個帶上!”
鐵牛轉(zhuǎn)身又拿來一根光滑的竹扁擔(dān),“用扁擔(dān)挑著,比你用胳膊提著省力多了。這桶裝水裝蝦比較沉。”
“哎呀,這……”
江濤沒想到鐵牛想得這么周到,心里暖烘烘的,“鐵牛,多謝了!”
“謝啥,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鐵牛撓撓頭,憨厚地笑了。
江濤用扁擔(dān)挑著空桶回到家。
林月柔跟其他幾個丫頭在自留地里拔草。
江濤想著不是什么重活,便沒阻止。
其實(shí),就算他阻止也沒用。
沒本事掙大錢,說再多好話都是白搭。
這個家眼下就是離不開她們娘幾個的微薄勞力。
他將盆里的活蝦連水舀進(jìn)兩個桶里,又加了些清水,保證蝦有足夠的活動空間。
扁擔(dān)兩頭,一頭一個水桶,挑起試試,果然穩(wěn)當(dāng)又省力。
“招娣,走,咱們再去鄉(xiāng)里!”
“爸爸,咱們要不要將個頭大的蝦挑一部分出來。”
江招娣忽然說道。
她想著,死魚活魚的價錢不一樣,那大蝦小蝦的價錢也一定不一樣。
分開賣或許能多賣點(diǎn)錢。
“哎呦,我的招娣真聰明。”
江濤心里又暖又酸。
想著以前自己對這幾個丫頭片子不聞不問,總覺得是賠錢貨,哪里知道,有的女孩可比男孩心細(xì)聰明多了。
現(xiàn)在誰再跟他說賠錢貨,他鐵定跟誰急。
上輩子,自己也是豬油蒙了心,聽信什么養(yǎng)兒防老,沒兒子就是絕戶的鬼話。
最后,讓葛亞慧和宋二鉆了空子,跟葛亞慧那女人攪和成了夫妻。
生的那野種,也被慣得無法無天。
后來,他在外面摸爬滾打,見的世面多了,發(fā)現(xiàn)好些有本事的大老板、大領(lǐng)導(dǎo),家里生的大多是女兒。
女兒屬水,是招財(cái)?shù)模@在玄學(xué)上都是有講究的。
可惜他有九個女兒。
當(dāng)時要是能醒悟,好好待她們,指不定家里多富裕和美呢。
也不至于后來只做點(diǎn)小本生意。
葛亞慧母子見他老了,榨不出油水,產(chǎn)生不了價值,竟拔了他氧氣管,那野種更是罵他老東西!
往事不堪回首。
江濤搖搖頭,甩開那些晦氣想法。
父女倆找來一個小桶,姜招娣小心翼翼地從水桶里挑出個頭最大的江蝦。
挑了一陣,小桶里裝了有個一斤左右。
“爸爸,沒想到大蝦挑出來就這么一點(diǎn)。”姜招娣覺得有點(diǎn)少。
“沒關(guān)系,這挑出來的可以送人。”
“送人?”
“你忘了,飯店那個管事,不是給你兩個饅頭嗎?咱們啊,也要懂得人情往來,如此這生意才能做得長久。”
江濤語重心長。
上輩子吃虧就吃虧在不會做人,不懂得禮多人不怪的道理。
有來有往,關(guān)系才能處得長久。
人家東風(fēng)飯店是穩(wěn)定的大客戶,今天送點(diǎn)心意,往后有貨人家才會先想著收你的。
姜招娣似懂非懂,“這就叫……生意經(jīng)?”
“對,這是生意經(jīng),也是禮數(shù)。”
江濤笑著揉了揉女兒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