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字,還有上面蓋著的東宮太子印鑒,鮮紅刺目。
張恒捏著密信漸漸失神,搖曳的燭火映在他臉上,眼底翻涌著難辨的沉郁,久久未動。
“殿下,夜深了,您該歇息了。老奴給您燉了安神的湯。”
帳簾被輕輕掀開,王瑾端著食盒躬身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恭順謙卑的模樣,腳步放得極輕。
可他剛一抬頭,就對上了張恒的目光。
那目光里是刺骨的寒意,如同寒冬里的冰刀,直直扎進他的心底,帶著滔天的殺意。
王瑾渾身一顫,手里的食盒差點摔在地上,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都在發顫。
“奴、奴才不知道哪里做錯了,惹殿下動怒,求殿下恕罪!”
他是真的怕了。
眼前這個假太子,比那個長于深宮、優柔寡斷的真太子,可怕了百倍千倍。
親斬悍將,恩威并施,收服三軍,那股殺伐果決的帝王氣,比真的太子還真。
張恒隨手一揚,密信輕飄飄落在王瑾面前。
“自己看。”他的聲音很平,卻壓著讓人窒息的威壓。
王瑾顫抖著手拿起密信,只看了一眼,渾身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了地面。
“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本宮是假的。”
張恒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得像冰,“這印鑒,還有林闖陣前喊出的那些東宮私密細節,除了你,還有誰能遞出去?今天給本宮說清楚,不然,李奎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王瑾渾身抖得像篩糠,連連磕頭,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半晌才帶著哭腔出聲:“還有一個人知道!是金貴妃!老奴本就是金貴妃安插在東宮的人啊,殿下!”
三個字出口,張恒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張絕色傾城、眼波流轉間盡是狐媚的臉。
那個在深宮寢殿里,和趙真衣衫不整相擁而坐,第一眼就看中他這張臉,提議把他留下當擋箭牌的女人。
“聽你的口氣,這個金貴妃沒死。”
反賊入京,皇帝身死,張恒本以為這位盛寵無雙的貴妃,早已死在了宮變的亂軍之中。
“沒有死……老奴也不知道金貴妃是如何從亂軍之中脫身的。”
王瑾的聲音抖得更厲害,“前些日子,她派人找到了奴才,拿您的身份相逼。若是奴才不配合她遞消息,她就把您是假太子的事昭告天下,到時候,殿下與奴才,都要萬劫不復……”
“繼續說。不給本宮說清楚,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張恒寒聲打斷,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王瑾再也不敢隱瞞,把所有事和盤托出。
張恒身體微微一僵。
坐在椅子上,渾身的血液卻在這一刻涼了半截。
金貴妃,那可是什么都知道的。
良久。
他看著跪地的王瑾,語氣平靜卻帶著致命的壓迫感:“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要么,繼續給金貴妃當狗,本宮現在就殺了你。要么,認本宮當唯一的主子,金貴妃那邊該怎么回話,不用本宮教。你幫本宮盯著她的后手,本宮保你一世榮華。”
“奴才誓死效忠殿下!若有二心,天打雷劈!”王瑾喜極而泣,瘋狂叩首。
揮退王瑾,帳內重歸死寂。
張恒坐在案前,指尖敲擊著桌案,心里門兒清:權謀玩得再好,身份這個把柄永遠握在別人手里,就永遠是被動的。
想要破局,必須打造完全屬于自己的、碾壓這個時代的硬實力。
他猛地拿起炭筆,在宣紙上飛速勾勒起來。
大學那會兒,他學的就是機械專業,老祖宗傳下來的諸葛連弩構造,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諸葛連弩。
這個時代只有單發弓弩,十連發的連弩,就是絕對的黑科技,是能改變戰場格局的殺器。
半個時辰后,他連夜召見了自己一手提拔的親衛統領豐永年。
“你看看這個東西,能不能造出來?”
張恒把畫好的圖紙推過去,連弩的結構、拉力配比、箭匣容量、連發機括,每一處細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豐永年躬身接過圖紙,只掃了一眼,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呼吸瞬間屏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從一個普通小兵熬到校尉,這輩子跟弓弩打交道的時間,比跟女人說話的時間都長,可別說見過,他連聽都沒聽過這種東西。
“十連發……一次裝箭,能連續射出十支?”
豐永年的聲音都在發顫,手指死死攥著圖紙,指尖劃過那套精密的連發機括結構,滿臉的難以置信,“殿下,這……這聞所未聞啊!軍中最好的黃樺弩,也要拉一次弦射一箭,這東西……真能成?”
張恒看著他滿臉的震驚,淡淡一笑,指尖敲了敲圖紙上的機括核心結構,語氣篤定得沒有半分遲疑:“自然能成。這是前朝武侯傳下的連弩遺制,藏在母后孝端皇后的陪嫁古籍之中,乃是皇家秘藏,除了本宮,世間再無第二人見過全本。”
豐永年瞳孔驟然一縮,呼吸都屏住了。
武侯!
那可是名傳千古的軍械高手!
他連忙低頭,再次仔仔細細地看向圖紙,越看手越抖,嘴里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牙機、鉤心的咬合,竟是這般道理!難怪能實現連發,這設計,簡直是巧奪天工!”
可他還是有幾分顧慮,抬頭看向張恒,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忐忑:“殿下,可這機括太過精密,分毫之差,就會卡殼斷弦,甚至傷了射手。軍中的鐵匠,從未打造過這般精巧的物件,萬一……”
“沒有萬一。”
張恒直接打斷他的話,指尖劃過圖紙上標注的每一處尺寸,“本宮已經把每一個零件的尺寸、打磨角度、鍛打要求,都標得清清楚楚。你只需要照著圖紙,找全城最好的鐵匠,一錘一鑿分毫不差地做出來,本宮保你成功。”
張恒遞過太子手令,“本宮給你最高權限,通州城內所有軍械坊、鐵匠、物資,全歸你調遣。此事列為最高機密,在親軍營秘密打造,除了你我,不許第三人知曉,哪怕是蕭元帥、方先生,也不能透露半個字。”
“是,殿下。”
豐永年鄭重接過手令和圖紙,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護在懷里,躬身退下。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林闖的二十萬大軍把通州城圍得水泄不通,四門皆被重兵封鎖,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他卻只圍不攻,日夜擂鼓叫陣,污言穢語順著風灌滿整座城池,就是不發起總攻,擺明了要困死城中守軍,不戰而屈人之兵。
通州城內的糧草,在連日消耗下已經徹底見底。
糧倉的軍報一日三送,最后一封軍報上明明白白寫著,全軍余糧,最多只夠撐半月。
城頭守軍已經從一日兩餐,減到了一日一餐,不少士兵餓得連刀都握不穩,私下里的抱怨聲越來越大。
更致命的是,昨夜西門守軍有兩個小隊趁夜翻城出逃,被北朔軍的巡哨當場斬殺,人頭掛在了陣前的旗桿上。
甚至有風聲傳來,軍中已有幾個世家出身的將領,暗中派人與北朔軍接觸,想要獻城投降,換一條生路。
軍心徹底浮動,絕望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從城頭蔓延到城內的每一個角落,整座通州城,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再無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