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女驚嘆前輩神威,這般驚人境界簡直震古爍今,卻是聽都沒聽過!
顧望舒卻緊鎖眉間。
這刻字定是前輩晚年所留,只因字跡的筆畫越到后面,越是掛著森森的劍意。
那劍意雖已快消散,卻依舊能隔著遙遙時光從字里直透出來,竟刺得他眉心發脹。
顧望舒瞧著無劍勝有劍五字,排在一起似是一套劍法,筆畫的輕重緩急,字勢的開合收放,每一筆又都是一式劍招。
又見最后之境二字,之字三筆,如三劍連環,一劍快似一劍。
而那境字最后一筆長長拖下,如同一劍橫掃,劍氣所及,寂寥中憾問天下群雄何在!
顧望舒感慨萬千,搖頭嘆息:
“這般境界,也做不到逍遙嗎?”
他思緒漸散,想起了天龍神僧三尺氣墻,那武當三豐又是何等神姿,悠悠嘆了口氣:
“前路渺渺,今日卻也見到高山了?!?/p>
獨孤求敗像是透過歲月,一手提劍,對著顧望舒遙遙豪邁大笑。
小子,論武道你還差得遠呢!
顧望舒自突破周天以來的些許傲慢,悉數散了個一干二凈。
他目光一定,重整精神,前方路還長著呢,我輩上下求索便是!
那邊黃蓉已經回神,正搓著小手費力地掀開青石板,隨后又滿臉失望。
蓉兒奇遇絕世劍譜的心愿落空啦!
她左瞧瞧右瞧瞧,見莫愁正提著那秋水青泓利劍,愛不釋手,而顧望舒則不知在想什么,呆立一旁。
她撇撇嘴,噠噠噠地蹦跳到劍冢后面,只見高臺到此戛然而止,斷口處巖石參差,再往前一步,便是萬丈深谷。
她嚇得白著小臉,連忙后退一步,隨后又小心翼翼探頭下望。
白色的云霧從谷底涌起,霧氣太濃,濃得看不見底,黃蓉拾起石塊丟下,許久許久,半點回響也無。
她失望地撇嘴,嘟囔著:
“紫薇軟劍,棄之深谷,如果是這谷,那也太深啦!”
顧望舒聽見小妖女的動靜,表情一奇,這卻是從未有過的想法。
聽著還真有些道理,難不成被她猜對了,此地既是劍冢,紫薇神劍也許真在這谷底?
他大步走到黃蓉身邊,半腳踏在懸崖邊,風從谷底吹上來,迎風呼吸時,只覺胸腹間清氣充塞,竟似欲乘風飛去。
顧望舒表情帶著新奇,想著獨孤前輩當年就站在這里。
他手里握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劍,想起那一劍刺出后,對方倒下的模樣。
他一定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松手。
那柄神劍就這樣落下去,穿過云霧穿過風,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黃蓉見他嘴角帶笑,連忙拉著他衣角:
“喂!你不會真想下去吧,我瞎猜哩!”
他咧嘴一笑,笑容越來越放肆:
“我什么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隨后顧望舒輕喝一聲:“莫愁!借劍一用!”
莫愁素手一拋,長劍橫空,青光閃爍,顧望舒探手一接,握住利劍劍柄。
“本少俠谷底一探!你們且等著我的好消息!我去也!哈!”
往日慣是沉穩的顧望舒從未感覺如此新奇,他放肆大笑,身形一仰,竟是仰面翻身就倒下了懸崖,須臾間身形就被云霧遮擋,不見蹤影。
黃蓉發出一聲驚慌尖叫,急得跳腳,這蠢蛋在開什么玩笑!
莫愁這才慢慢走到崖邊,黃蓉見狀臉色一變,緊張兮兮問道:
“莫愁姐姐,你別告訴我你也想下去!”
莫愁臉色清冷,嘴角噙著笑意:“原是想的,看你膽小得慌,便算了?!?/p>
黃蓉攥著她袖角,卻是再不肯放手了。
莫愁眼見了,竟是側過臉輕輕偷笑,她古墓輕功雖卓絕,但沒有顧望舒那功力,這般懸崖也是決計不敢下的,逗逗黃蓉罷了!
黃蓉哪還不知道自己被戲弄了,她摟著莫愁手臂不依,嬌嗔道:
“莫愁姐姐也和他學壞了!欺負蓉兒!”
隨后她又面帶些許憂色,“真沒事嗎?這么深,又見不著底。”
“安心,他若是覺得不對定能上得來,不用多慮。”
黃蓉聞言,這才放心些,又開始期待他在谷底能見到什么。
那邊顧望舒頭朝下,正疾速下墜。
他只覺風聲呼嘯,灌滿雙耳,云霧撲面而來,又被他撕裂向兩旁翻滾開去,這可比蹦極刺激多了!
忽然,一塊凸出的巨巖從霧中迎面撞來。
顧望舒目光如電,不慌不忙右臂一振,利劍寒光暴起,一聲輕響,劍尖已沒入巖石。
劍鋒利得匪夷所思,切入山巖毫無阻滯。
他手腕微轉,劍身劃出一道弧度,借這一劍之力,他下墜之勢登時緩了三分。隨后左手探掌順勢拍出,柔勁撞在巖壁上,綿綿將他身形回正托起,下墜之勢再緩!
如是者三,顧望舒疾墜的身影飄飄搖搖,越落越慢。
待到他穿過最后一層云霧,已隱約可見谷底的光景,一片平坦的砂石地,四周怪石嶙峋,卻無高大樹木。
顧望舒默運真氣,探手化作森森五爪,猛地向前抓去,巖壁連續發出咔嚓碎裂聲,被拖出長長一條爪痕,他身形猛地一頓。
咚的一聲輕響,他雙腳踩在地面上,卻是到谷底了!
他伸展著有些酸疼的手掌,風蝕巖壁脆弱,不然他也不敢如此托大。
顧望舒環顧四周,目光驀地一凝。
只見不遠處一怪石上,斜斜插著一柄劍!
走近一瞧,那劍極細極長,劍身還包裹著劍鞘。
劍鞘表面如同烏金絲織成的網紋,細密如鱗,隱隱有暗光流轉,竟是菩斯曲蛇的鱗片,不知是用何奇異手法打造。
鞘上無多余紋飾,只在首尾兩端各嵌一道銀絲,首端銀絲細細亮亮繞成云紋暗扣,整把劍大氣古樸。
這劍竟是帶著劍鞘就能入石半尺,劍身正隨著谷底冷風微微顫動。
顧望舒欣喜,紫薇軟劍竟真在這谷底。
顧望舒手握紫黑劍柄,微微發力一抽,長劍竟連著劍鞘一起抽出,整把劍驟然彎曲彈起,劍尖直刺他眼睛,他持劍的手連忙用力一揮。
“錚!”
蜷曲長劍彈回,繃得筆直,長劍劃破空氣,嗡嗡作響,聲音不是尋常的金鐵交鳴,而是一種幽幽顫音。
顧望舒驚異地看著紫薇軟劍,難怪會誤傷義士,如此柔韌,操控難度可謂極高。
先不提這軟劍如何,光是這劍鞘已是極為不凡,蛇鱗打造的劍鞘竟和軟劍一般曲直如意,繃直時卻又堅硬得可刺破石頭。
顧望舒盯著手中軟劍,想著帶上去三人一起瞧瞧這寶劍真身,免得待會失了樂趣。
隨后他嘗試把軟劍往腰間一纏,他隨手一拉,劍柄竟恰好卡入鞘口云紋處。
原來劍鞘的蛇鱗縫隙間,不知被什么東西纏著,帶著彈力,可以保證不管身形有何變化,寶劍都被束在腰間。
“好劍!”
那細細劍柄斜插在腰側,隨手一探便能握住又不礙事。
走路時,那腰纏劍鞘隨著身形晃動,如烏金蛟龍,遠觀又如一條絲絳,輕易看不出異常。
顧望舒已心滿意足,正準備活動身子攀回崖頂,余光又瞥到一奇怪物品。
只見又是一蛇鱗打造的巴掌大物件,正落在紫薇軟劍旁的怪石縫里。
顧望舒眨眨眼,這既視感,有些眼熟啊……
顧望舒俯身拾起并解開,里面又是一油布包裹,他眼角微微抽動,既視感更嚴重了!
將油布攤開,顧望舒目光凝定,拿起油布里的薄薄玄鐵片,上面刻著八個字,字跡每一筆都入鐵三分,卻又細如發絲。
武道無止!
靜待后人!
前輩嚇死人矣,這竟然是劍氣在玄鐵上留的字!
他又抬頭環顧四周,遠處亂石叢生,隱約可見一道崎嶇小路。
所以說,風清揚,你到底是跳崖來的,還是尋幽來此得了前輩恩澤呢?
山風鼓蕩,那油布攤開,顯露出一本經書,書封字字凌厲。
卻是劍鳴孤絕百年秋,絕頂無人共一游。
獨孤九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