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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60章 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斷魂谷外,夜雨初歇。

泥濘的山道上,一場貓捉老鼠的殘酷戲碼正在上演。

“快!再快點!哪怕跑斷了腿,也別停下!”

秦裴伏在馬背上,頭盔不知所蹤,披頭散發,原本威嚴的紫袍被樹枝掛得破爛不堪,混雜著泥漿與血水,狼狽得像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乞丐。

身后,馬蹄聲如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寧**驍將張衡,奉劉靖死令,率領兩千輕騎,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秦裴殘部的尾巴。

這一路追殺,直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漂杵。

淮南軍稍有遲疑掉隊的,瞬間便被呼嘯而過的騎兵踏成肉泥。

為了博取那一線生機,秦裴不得不忍痛斷尾,接連留下了數股斷后部隊。

從建昌隘口到江州地界,成了淮南潰兵的修羅場。

在丟下了一千多具尸體作為代價后,秦裴終于看見了江州那塊殘破的界碑。

“吁——!”

追至界碑處,張橫猛地勒住戰馬。

戰馬人立而起,響鼻中噴出白氣。

他望著前方隱沒在晨霧中的江州地界,雖心有不甘,卻并未被殺戮沖昏頭腦。

此處已是江州腹地,楊吳經營多年的重鎮,不知前方林密處是否藏有接應的伏兵。

“窮寇莫追,防備有詐。”

張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冷冷看了一眼秦裴逃竄的方向,調轉馬頭:“傳令!停止追擊,原地結陣扎營!”

“速派斥候,加急回報大帥!”

“就說秦裴老兒已被我軍殺破了膽,逃回江州去了!”

……

深夜,建昌寧**大營。

燭火通明,將帥帳內的氣氛映照得格外肅殺。

“啪!”

劉靖將張橫送回的戰報重重拍在案幾上,眼中精光爆射,毫無睡意。

“好一個張衡,懂進退,知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釘在“潯陽”二字上。手指順著地圖上的長江水道劃過,最終停在了那個扼守咽喉的紅點。

身旁的袁襲低聲道:“節帥,秦裴逃回江州,必然會向廣陵求援。”

“徐溫若是反應過來,調集水師封江,再派大軍填防,咱們之前流的血,可就白流了。”

“所以,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劉靖截斷了話頭,聲音冷厲如刀:“兵貴神速!”

“此時秦裴膽寒,江州空虛,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若是等徐溫那個老狐貍回過神來,這江州就成了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猛地轉身,抽出一支令箭,厲聲喝道:“傳令兵!”

“在!”

“告訴張衡,給我在江州邊界像釘子一樣扎在那兒!”

“把斥候都撒出去,死死盯著潯陽城的動向!”

“再傳令給后方的柴根兒!”

劉靖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絕:“告訴那個夯貨,別管什么輜重糧草了!”

“讓他領一萬主力,扔掉壇壇罐罐,輕裝急行!”

“就是跑吐了血,也要在明日日落前,給我趕到匯合!”

“這一仗,我要趁熱打鐵,一舉吞了江州,把長江天險握在手里!”

“諾!”

傳令兵接過令箭,飛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之中。

……

翌日,正午。

江州治所,潯陽郡。

殘陽如血,將這座長江邊上的重鎮映照得格外凄涼。

當秦裴帶著那支衣衫襤褸、宛如鬼魅的殘軍出現在城門口時,守城的士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還是那支號稱“淮南鐵壁”的精銳嗎?

秦裴顧不得城中百姓驚駭的目光,一路疾馳沖入刺史府。

他翻身下馬時,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臺階上,連日的奔波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體力。

“大帥!”

左右親衛急忙上前攙扶。

“滾開!別管我!”

秦裴一把推開親衛,踉蹌著沖進書房,甚至來不及洗去手上的泥污,便顫抖著手鋪開紙筆。

筆尖在紙上瘋狂游走,墨跡洇開,透著一股絕望的倉皇。

這一封信,字字泣血。

他如實寫下了洪州失守、建昌慘敗的經過,痛陳被劉靖伏擊的慘狀。

“……賊勢浩大,非人力可擋。”

“今江州兵微將寡,危如累卵,懇請徐公速發援軍,否則長江天險盡喪,廣陵危矣!”

寫完最后一個字,秦裴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將密信封入蠟丸。

“六百里加急!換人不換馬,死馬不死人,務必在兩日內送到廣陵!”

送走信使后,秦裴并未癱倒休息。

為了守住江州,為了不讓自己的人頭落地,他必須不擇手段。

劉靖的大軍隨時可能壓境,他必須在援軍到來前,把這座城變成鐵桶。

“來人!”

秦裴撐著桌案,聲音嘶啞而陰森。

“在!”

“傳我將令!”

“封鎖四門,許進不許出!征調城中所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即刻上城協防!敢有抗命不遵者,殺無赦!”

“拆毀城外十里內所有民房建筑,滾木礌石全部運上城頭!”

“水井投毒,存糧入庫,給我堅壁清野!”

隨著這道殘酷的軍令下達,原本還算安寧的潯陽城,瞬間陷入了一片哭喊與混亂之中。

秦裴站在城樓上,聽著滿城的哀嚎,面色鐵青,紋絲不動。

他在等。

等廣陵的援軍,也在等劉靖那即將到來的雷霆一擊。

……

廣陵。

前幾日,潤州傳來捷報。

徐溫借著巡視之名,以雷霆手段逼反了擁兵自重的老將李遇,隨即大軍壓境,將其滿門抄斬。

這一手“殺雞儆猴”,玩得可謂是爐火純青。

血淋淋的人頭落地,效果立竿見影。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仗著資歷老、軍功高,對徐溫攝政頗有微詞的宿將們。

如朱瑾、李簡之流,如今見了他,脊梁骨明顯彎了幾分,言語間也恭敬了不少。

很顯然,這把懸在頭頂的屠刀,讓整個廣陵的空氣都變得“規矩”了許多。

此刻。

王府西側那座象征著淮南實際最高權力的攝政私邸內,正沉浸在一片深秋午后的靜謐與奢華之中。

陽光穿過窗欞上那繁復精致的“寶相花”雕花,被切割成無數道金色的光柱,懶洋洋地灑在書房內鋪設的波斯織錦地毯上。

地毯上繡著的繁花與孔雀,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躍然而出。

書房正中,那一尊出自前朝內府的博山爐,正裊裊吐著名貴的龍腦香。

青煙盤旋而上,如云似霧,將這滿室的富貴與威嚴,籠罩在一片令人心神迷醉的祥瑞氣息里。

徐溫,這位淮南道實際的掌舵者,此刻身著一件寬松的紫綢燕居服,腰間隨意地束著一條鑲嵌著羊脂白玉的革帶。

他半倚在那張鋪著整張白虎皮的黑漆大椅上,神情愜意,手中正把玩著一柄溫潤的犀角如意。

那如意被他撫摸得油光發亮,在他指間緩緩摩挲,發出細微而溫潤的聲響。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手中的玩物上,而是落在了案幾上那一卷剛剛展開的黃麻紙長卷之上。

那是潤州送來的捷報,更是戰利品的清單。

“嘖嘖,李遇這個老東西,平日里在朝堂上總是一副清高忠義、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沒想到這私底下的家底,竟是如此厚實。”

徐溫的指尖輕輕劃過卷軸上那一行行墨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又滿足的笑意,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與快意。

“光是這波斯進貢的琉璃盞,便有整整十二對;那庫房里堆積的蜀錦吳綾,竟有三千匹之多;更別提這潤州城外,那連片的水田,那是多少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基業啊……”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下首那個躬身垂手、滿臉堆笑的心腹老管家:“徐忠,你說,這李遇是不是給本公做了件嫁衣裳?”

那名為徐忠的老管家,是跟了徐溫幾十年的老人,最懂主子的心思。

他立刻將腰彎得更低,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相公此言差矣!這哪里是做嫁衣?分明是相公順天應人,洪福齊天!”

“那李遇不識時務,竟敢頂撞相公,合該他身死族滅。”

“如今這些財貨入了咱們府庫,那才叫物歸原主,有了好去處!”

“哈哈哈哈!洪福齊天……好!說得好!”

徐溫被這一記馬屁拍得通體舒泰,忍不住放聲大笑。

他端起手邊那盞越窯秘色瓷碗,看著茶湯中翠綠的沫餑,淺啜一口。

茶香濃郁,回甘悠長,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潤州已定,朝堂肅清,江州秦裴據守天險。

他徐家代楊而立的日子,指日可待。

然而,就在這極樂的云端之上,一聲突如其來的凄厲長嘯,如同一道撕裂長空的驚雷,狠狠劈碎了這滿室的幻夢。

“報——!!!”

這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竭盡全力的絕望,瞬間穿透了層層院墻,生生割斷了書房內那份精心營造的清雅與寧靜。

徐溫眉頭猛地一皺,手中的瓷碗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湯濺在了手背上。

但他顧不得擦拭,猛地睜開眼,看向門外。

只見一名背插赤紅信旗的信使,渾身裹滿了泥漿與干涸的黑血,甚至連頭發都結成了板結的血塊。

他連滾帶爬地沖過了前庭。

因為跑得太急,在跨過書房那高高的門檻時,他腳下一軟,重重地摔了一跤。

“噗通!”

一聲悶響。

泥水四濺,點點污漬瞬間飛濺到了那張名貴的西域錦氍上,將那栩栩如生的孔雀染成了污濁的泥鳥;幾滴黑血甚至濺到了徐溫那塵埃不染的紫袍下擺上。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汗臭味,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霸道地沖散了滿室的龍腦香氣。

“混賬東西!慌什么!”

徐溫看著自己被玷污的袍角,怒不可遏。

他正欲拍案呵斥這不懂規矩的奴才,那信使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卻又無力站立,只能跪在地上。

他顫抖著雙手,高高舉起一枚被汗水浸透、甚至帶著體溫的蠟丸。

那嘶啞的喉嚨里,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相公!禍事了!禍事了啊!”

“江州……江州天塌了!”

“秦裴將軍八百里加急血書!十萬火急!求相公速發援兵救命啊!”

“江州?!”

這兩個字如同定身咒,讓徐溫正欲拍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中那股剛剛升起的無名怒火,瞬間化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竄天靈蓋。

“呈上來!快!”

徐溫的聲音有些發顫,也不等親衛動手,自己猛地起身,幾步沖下臺階,一把從那信使手中奪過蠟丸。

“咔嚓!”

他用力過猛,直接捏碎了蠟封,指甲甚至劃破了里面的絹帛。

他顫抖著手指,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

起初,他的神情還是憤怒。

“廢物!秦裴這個廢物!兩萬大軍,竟然被人家幾天就打得潰不成軍?!”

但隨著視線的下移,他那張原本紅潤得意的臉龐,開始一點點褪去血色。

“洪州……失守?建昌隘口……全軍覆沒?秦裴僅以身免,逃回潯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得他胸悶氣短,眼冒金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那行幾乎有些潦草的小字上。

“監軍徐知誥,亂軍沖散,生死不知,恐已陷落賊手。”

“嗡——”

徐溫只覺腦中一陣轟鳴,仿佛有一千只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

眼前的字跡瞬間變得模糊重影,天旋地轉。

知誥……折了?!

更可怕的是,江州若失,長江天險洞開!

劉靖距離廣陵就只剩下一條江水!

“啪!”

手中那盞價值連城的越窯秘色瓷碗,從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一聲脆響,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湯潑了一地,冒著白氣,正如徐溫此刻那顆被油煎火烹的心。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老管家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江州戰敗的消息,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迅速席卷了整個廣陵城。

半個時辰后,吳王府,承運殿。

這座平日里用來商議軍國大事的巍峨大殿,此刻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仿佛空氣中都凝結著肉眼可見的冰渣。

徐溫高居攝政王位側首,面色陰沉如水。他并沒有將那封沾血的密信示人,而是緊緊攥在手中,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

“諸位。”

他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江州急報。洪州……丟了。”

徐溫頓了頓,將密報中的內容做了一番刪減,只字未提那個在亂軍中生死不知的養子徐知誥,只避重就輕地說道:“秦裴在建昌隘口遭遇伏擊,損兵折將,兩萬援軍幾近全軍覆沒,如今僅以身免,狼狽逃回了潯陽。”

“嘩——!”

話音剛落,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眾將面面相覷,朱瑾、李簡等宿將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皆是掩飾不住的驚駭與不可置信。

“這……這怎么可能?!”

“短短數日?攻下豫章郡?那可是那是鐘家經營了數十年的老巢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畏懼:“諸位莫忘了,當初先王趁亂攻打江西之時,咱們可是動用了近十萬大軍!圍攻了豫章郡整整月余,連城墻皮都沒啃下來幾塊,最后只能無奈退兵。”

“是啊!那劉靖才多少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幾萬人馬!”

“若是真刀真槍的干,怎么可能破城如此之快?莫非……”一名將領咽了口唾沫,神色驚恐地望向四周,“莫非市井傳言是真的?那劉靖手中的所謂‘大炮’,真能引動天雷?一擊便能轟塌城墻?”

議論聲此起彼伏,恐懼與不安在空氣中迅速蔓延。相比于戰敗,這種完全超出認知的“實力代差”,才是最讓這些武人膽寒的。

“咳咳!”

徐溫重重咳嗽了一聲,猛地一拍案幾,強行壓下了殿內的嘈雜。

“夠了!眼下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時候!”

他冷冷地環視全場,將話題強行拉回了正軌:“當務之急,是江州。”

“劉靖此人胃口極大,且極善于弄險。此次大敗秦裴后,他得知江州防務空虛,必然不會見好就收,定會乘勝追擊,舉兵來犯。”

徐溫站起身,手指遙遙指向南方,語氣森寒:“一旦江州被奪,長江防線便如同虛設,我淮南將直接暴露在劉靖兵鋒之下。屆時,攻守易型,后果不堪設想!”

話音落下,殿內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無一人主動請纓。

眼見場面冷了下來,徐知訓這個做兒子的,自然不能看著老爹下不來臺。

他猛地站出來,高聲喝道:“父親!江州如今兵微將寡,留守兵馬不足三千,若是劉靖來攻,定然守不了多久!”

“兒愿領兵馳援,定要……”

“且慢。”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打斷了徐知訓的慷慨陳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老將朱瑾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州這塊地盤,本就是那是鐘傳的養子投獻過來的,算是咱們白撿的。”

朱瑾抬起頭,目光直視徐溫,語氣淡漠:“丟了便丟了,有何可惜?”

“先前為了馳援洪州,我軍已折損了兩萬精銳,江州水師更是被打殘,連秦裴老將軍都險些折在里面。”

“如今那劉靖攜大勝之威,麾下士氣高昂,又有那勞什子天雷助陣。”

說到這,朱瑾嗤笑一聲:“咱們何苦去觸這個霉頭,跟他死磕?”

“索性把江州給他便是。咱們有長江天險在手,只要守住江北,姓劉的想要過江,那是做夢!”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將領眼神一亮,紛紛點頭附和。

“朱將軍言之有理啊!”

“是啊相公,那劉靖的天雷實在太邪門了,咱們犯不著拿弟兄們的命去填那個無底洞。”

“江州本來就是白得的,丟了也不心疼。只要守住咱們淮南這一隅基業,他劉靖還能飛過來不成?”

他們是真的被嚇到了。

“你!!朱瑾!你這個老匹夫!!”

徐知訓跳了起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瘋狗,徹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偽裝。

他幾步沖到大殿中央,手指顫抖著,幾乎戳到了朱瑾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噴了老將一臉。

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是想割地求和嗎?啊?!”

“秦將軍還在江州苦守,幾千將士還在流血,你卻在這里大放厥詞要棄城?”

“我看你就是通敵!你是不是早就收了劉靖的好處?!”

“你這個沒卵子的懦夫!先王待你不薄,把你從北方那窮鄉僻壤接來享福,你就是這么報答楊家的?!你對得起先王的在天之靈嗎?!”

徐知訓罵得臉紅脖子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尖銳、刺耳,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然而,面對這劈頭蓋臉的羞辱,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責,朱瑾卻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沒有回罵,沒有反駁,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那個動作極慢,慢得讓人心慌。

寂靜的大殿里,似乎能聽到他脖頸處的骨骼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吧”脆響。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著的眼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眼角布滿了深深的魚尾紋,瞳仁渾濁發黃,平日里總像是還沒睡醒。

可就在這一瞬,那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羞惱,甚至沒有把徐知訓當成一個需要正視的對手。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著案板上一塊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緩緩抬起那只布滿老繭、指節粗大變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為常年握持馬槊,虎口的皮膚如同老樹皮一般粗糙干裂;指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洗不凈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這只手看似隨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間的蹀躞帶上。

那個位置,若是是在軍營,懸掛的便是他那柄飲血無數的橫刀。

雖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隨著他大拇指下意識地扣緊腰帶上的銅扣,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這一聲脆響,在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股經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滾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鐵銹味與血腥氣,仿佛被這個極其熟練的“拔刀”起手式攪動了起來,撲面而來,直沖徐知訓的鼻腔。

徐知訓那原本高亢的罵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鳴的公雞,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嚨。

他離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將臉上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刀疤,近到能聞到這老將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間,徐知訓產生了一種極其真實的幻覺。

他覺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輝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羅場之中。

冷汗,瞬間浸透了徐知訓的后背,順著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筋,喉嚨發緊,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想要后退,卻發現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高坐上首的徐溫,此時按在憑幾上的手背驟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徐知訓不知道,但他徐溫可是太清楚朱瑾是個什么樣的人了。

那可是當年在北方,敢跟朱溫正面掰手腕、在兗州城下殺得人頭滾滾的悍將啊!

想當年,朱瑾手持馬槊,率領五百死士,硬生生從朱溫數萬大軍的包圍圈里殺了個七進七出。

死在他馬槊下的亡魂,沒有一千,亦有八百。

這幾年,雖然他寄人籬下,收斂了那股子沖天的煞氣,像頭拔了牙的老虎一樣在廣陵養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隨意挑釁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與兇悍,從未消失,只不過是被歲月這層薄土,暫時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開那層土……

徐溫毫不懷疑,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殺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這是廣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著的是誰的兒子!

在這咫尺之間,權謀、地位、官階……

所有的東西都成了笑話。

徐溫快速掃視四周。

殿內的甲士雖多,但離得最近的也在十步開外。

十步?

對于朱瑾這種級數的悍將來說,那是這一生中最漫長的距離,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鴻溝。

三步之內,血濺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揮出,哪怕事后將他千刀萬剮、誅滅九族!

徐知訓這顆腦袋,也絕對接不回去了!

“夠了!!”

徐溫猛地一拍憑幾,那聲怒喝幾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徐知訓,給我退下!滾下去!”

這一聲吼,看似是在訓斥兒子,實則是在救命。

徐知訓如蒙大赦,那種窒息的壓迫感終于消散了一些。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衣擺絆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離,他才敢大口喘氣。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渾身早已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與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飾不住的……后怕。

徐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與不安,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心腹謀士:“嚴先生,你有何看法?”

嚴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謹,但眼神卻深邃難測。他捻著胡須,緩緩說道:“徐公,出兵亦可,但這糧草調度、兵員集結尚需時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將軍所言,可保全實力,以待后變……此事關乎吳國國運,還需徐公乾綱獨斷。”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全是廢話,擺明了就是不想沾這渾水。

徐溫眼神陰翳地掃了他一眼。

自從當年設計除掉楊渥、又除掉張顥之后,這個曾經算無遺策的智囊,似乎就變了。

雖然表面上依舊恭順,但徐溫能感覺到,嚴可求的心,正在與他漸行漸遠。

尤其是面對驕橫跋扈的徐知訓,嚴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

這時,賈令威也出聲了,他的話則更加直接:“徐公,為了一個江州,確實不值當。”

“咱們北邊還有大敵朱溫虎視眈眈,南邊更有那吳越錢镠老兒隨時可能咬一口。”

“此時若與劉靖死磕,不僅勝算渺茫,更會讓我淮南陷入三面受敵的險境。”

“不如……召回秦裴將軍與余下兵馬,以保全元氣吧。”

徐溫環顧一圈。

看著那一雙雙或是躲閃、或是冷漠、或是幸災樂禍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遇的死,并沒有徹底震懾住這幫驕兵悍將。

他們心中的不滿,只是暫時被壓住了而已。

眼下秦裴大敗,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發難的借口。

逼他退讓,逼他認輸。

畢竟,當初堅持要出兵洪州的是他。

如今敗了,連累得江州都要丟,他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一言九鼎的底氣。

“好……好得很!”

徐溫怒極反笑,他緩緩閉上眼。

良久,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既如此,便傳令……召回秦裴,棄守江州!”

“只希望諸位,往后莫要后悔今日這個決定!”

……

回府的馬車上。

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徐知訓依舊滿臉憤慨,口中罵罵咧咧:“那個朱瑾,簡直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嚴可求更是個首鼠兩端的貨色!爹,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一定要……”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狹窄的車廂內響起。

徐知訓捂著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滿臉震驚與委屈:“爹……你打我?”

徐溫收回顫抖的手,眼神陰鷙地盯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我打你是讓你長長記性!”

徐溫壓低聲音,語氣森寒:“往后把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驕橫性子給我收起來!莫要去招惹朱瑾!”

“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剛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動了殺心?!”

“他若是暴起發難,這廣陵城里誰能攔得住他?到時候你腦袋掉了,我去哪里給你找回來?!”

徐知訓被父親這番話嚇住了,捂著臉連連點頭:“兒子……兒子知道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不屑與怨毒。

徐知訓低垂著頭,看似順從,實則牙關緊咬,腮幫子微微鼓起。

老匹夫,暫且讓你再活幾天……

他在心中惡毒地詛咒著。

什么猛虎,什么悍將,不過是一條賴在我徐家門口討飯吃的老狗罷了!

爹老了,膽子也變小了,竟然怕這種東西。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著掌心,指甲幾乎陷進肉里,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幅殘忍的畫面。

等到父親百年之后,或者等到他真正掌握了淮南的兵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朱瑾那個老東西抓起來。

不,不能直接殺了他,那樣太便宜他了。

我要把他的牙一顆顆拔光,再剁了他的手腳!

把他裝進甕里,擺在大殿門口當個景兒!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敢對我徐知訓作對的下場!

還有那個讓他丟盡顏面的劉靖……

早晚有一天,我會提著大軍殺過江去,把那姓劉的千刀萬剮,用他的頭骨做成酒器!

想到這里,徐知訓眼中的怨毒漸漸化為一種扭曲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那副恭順受教的模樣。

徐知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恨恨道:“爹,這幫人短視至極!”

“丟了江州就是養虎為患啊!那劉靖得了洪州,若是再奪取江州,就徹底成了氣候,以后再想制他就難了!”

徐溫靠在軟墊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這個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兒子,嘆了口氣。

“你以為他們看不出來嗎?”

徐溫的聲音透著一股看透世態炎涼的蒼涼:“他們看出來了,但他們不在乎。”

“江山姓楊還是姓徐,對他們來說有什么區別?”

“若是往后那劉靖真打過來了……大不了,他們改換門庭,再去拜那個劉靖便是。”

“只有我們徐家,沒路可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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