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外,夜雨初歇。
泥濘的山道上,一場貓捉老鼠的殘酷戲碼正在上演。
“快!再快點!哪怕跑斷了腿,也別停下!”
秦裴伏在馬背上,頭盔不知所蹤,披頭散發,原本威嚴的紫袍被樹枝掛得破爛不堪,混雜著泥漿與血水,狼狽得像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乞丐。
身后,馬蹄聲如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寧**驍將張衡,奉劉靖死令,率領兩千輕騎,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秦裴殘部的尾巴。
這一路追殺,直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漂杵。
淮南軍稍有遲疑掉隊的,瞬間便被呼嘯而過的騎兵踏成肉泥。
為了博取那一線生機,秦裴不得不忍痛斷尾,接連留下了數股斷后部隊。
從建昌隘口到江州地界,成了淮南潰兵的修羅場。
在丟下了一千多具尸體作為代價后,秦裴終于看見了江州那塊殘破的界碑。
“吁——!”
追至界碑處,張橫猛地勒住戰馬。
戰馬人立而起,響鼻中噴出白氣。
他望著前方隱沒在晨霧中的江州地界,雖心有不甘,卻并未被殺戮沖昏頭腦。
此處已是江州腹地,楊吳經營多年的重鎮,不知前方林密處是否藏有接應的伏兵。
“窮寇莫追,防備有詐。”
張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冷冷看了一眼秦裴逃竄的方向,調轉馬頭:“傳令!停止追擊,原地結陣扎營!”
“速派斥候,加急回報大帥!”
“就說秦裴老兒已被我軍殺破了膽,逃回江州去了!”
……
深夜,建昌寧**大營。
燭火通明,將帥帳內的氣氛映照得格外肅殺。
“啪!”
劉靖將張橫送回的戰報重重拍在案幾上,眼中精光爆射,毫無睡意。
“好一個張衡,懂進退,知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釘在“潯陽”二字上。手指順著地圖上的長江水道劃過,最終停在了那個扼守咽喉的紅點。
身旁的袁襲低聲道:“節帥,秦裴逃回江州,必然會向廣陵求援。”
“徐溫若是反應過來,調集水師封江,再派大軍填防,咱們之前流的血,可就白流了。”
“所以,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劉靖截斷了話頭,聲音冷厲如刀:“兵貴神速!”
“此時秦裴膽寒,江州空虛,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若是等徐溫那個老狐貍回過神來,這江州就成了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猛地轉身,抽出一支令箭,厲聲喝道:“傳令兵!”
“在!”
“告訴張衡,給我在江州邊界像釘子一樣扎在那兒!”
“把斥候都撒出去,死死盯著潯陽城的動向!”
“再傳令給后方的柴根兒!”
劉靖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絕:“告訴那個夯貨,別管什么輜重糧草了!”
“讓他領一萬主力,扔掉壇壇罐罐,輕裝急行!”
“就是跑吐了血,也要在明日日落前,給我趕到匯合!”
“這一仗,我要趁熱打鐵,一舉吞了江州,把長江天險握在手里!”
“諾!”
傳令兵接過令箭,飛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之中。
……
翌日,正午。
江州治所,潯陽郡。
殘陽如血,將這座長江邊上的重鎮映照得格外凄涼。
當秦裴帶著那支衣衫襤褸、宛如鬼魅的殘軍出現在城門口時,守城的士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還是那支號稱“淮南鐵壁”的精銳嗎?
秦裴顧不得城中百姓驚駭的目光,一路疾馳沖入刺史府。
他翻身下馬時,雙腿一軟,竟直接跪倒在臺階上,連日的奔波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體力。
“大帥!”
左右親衛急忙上前攙扶。
“滾開!別管我!”
秦裴一把推開親衛,踉蹌著沖進書房,甚至來不及洗去手上的泥污,便顫抖著手鋪開紙筆。
筆尖在紙上瘋狂游走,墨跡洇開,透著一股絕望的倉皇。
這一封信,字字泣血。
他如實寫下了洪州失守、建昌慘敗的經過,痛陳被劉靖伏擊的慘狀。
“……賊勢浩大,非人力可擋。”
“今江州兵微將寡,危如累卵,懇請徐公速發援軍,否則長江天險盡喪,廣陵危矣!”
寫完最后一個字,秦裴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將密信封入蠟丸。
“六百里加急!換人不換馬,死馬不死人,務必在兩日內送到廣陵!”
送走信使后,秦裴并未癱倒休息。
為了守住江州,為了不讓自己的人頭落地,他必須不擇手段。
劉靖的大軍隨時可能壓境,他必須在援軍到來前,把這座城變成鐵桶。
“來人!”
秦裴撐著桌案,聲音嘶啞而陰森。
“在!”
“傳我將令!”
“封鎖四門,許進不許出!征調城中所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即刻上城協防!敢有抗命不遵者,殺無赦!”
“拆毀城外十里內所有民房建筑,滾木礌石全部運上城頭!”
“水井投毒,存糧入庫,給我堅壁清野!”
隨著這道殘酷的軍令下達,原本還算安寧的潯陽城,瞬間陷入了一片哭喊與混亂之中。
秦裴站在城樓上,聽著滿城的哀嚎,面色鐵青,紋絲不動。
他在等。
等廣陵的援軍,也在等劉靖那即將到來的雷霆一擊。
……
廣陵。
前幾日,潤州傳來捷報。
徐溫借著巡視之名,以雷霆手段逼反了擁兵自重的老將李遇,隨即大軍壓境,將其滿門抄斬。
這一手“殺雞儆猴”,玩得可謂是爐火純青。
血淋淋的人頭落地,效果立竿見影。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仗著資歷老、軍功高,對徐溫攝政頗有微詞的宿將們。
如朱瑾、李簡之流,如今見了他,脊梁骨明顯彎了幾分,言語間也恭敬了不少。
很顯然,這把懸在頭頂的屠刀,讓整個廣陵的空氣都變得“規矩”了許多。
此刻。
王府西側那座象征著淮南實際最高權力的攝政私邸內,正沉浸在一片深秋午后的靜謐與奢華之中。
陽光穿過窗欞上那繁復精致的“寶相花”雕花,被切割成無數道金色的光柱,懶洋洋地灑在書房內鋪設的波斯織錦地毯上。
地毯上繡著的繁花與孔雀,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躍然而出。
書房正中,那一尊出自前朝內府的博山爐,正裊裊吐著名貴的龍腦香。
青煙盤旋而上,如云似霧,將這滿室的富貴與威嚴,籠罩在一片令人心神迷醉的祥瑞氣息里。
徐溫,這位淮南道實際的掌舵者,此刻身著一件寬松的紫綢燕居服,腰間隨意地束著一條鑲嵌著羊脂白玉的革帶。
他半倚在那張鋪著整張白虎皮的黑漆大椅上,神情愜意,手中正把玩著一柄溫潤的犀角如意。
那如意被他撫摸得油光發亮,在他指間緩緩摩挲,發出細微而溫潤的聲響。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手中的玩物上,而是落在了案幾上那一卷剛剛展開的黃麻紙長卷之上。
那是潤州送來的捷報,更是戰利品的清單。
“嘖嘖,李遇這個老東西,平日里在朝堂上總是一副清高忠義、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沒想到這私底下的家底,竟是如此厚實。”
徐溫的指尖輕輕劃過卷軸上那一行行墨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又滿足的笑意,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與快意。
“光是這波斯進貢的琉璃盞,便有整整十二對;那庫房里堆積的蜀錦吳綾,竟有三千匹之多;更別提這潤州城外,那連片的水田,那是多少人幾輩子都掙不來的基業啊……”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下首那個躬身垂手、滿臉堆笑的心腹老管家:“徐忠,你說,這李遇是不是給本公做了件嫁衣裳?”
那名為徐忠的老管家,是跟了徐溫幾十年的老人,最懂主子的心思。
他立刻將腰彎得更低,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相公此言差矣!這哪里是做嫁衣?分明是相公順天應人,洪福齊天!”
“那李遇不識時務,竟敢頂撞相公,合該他身死族滅。”
“如今這些財貨入了咱們府庫,那才叫物歸原主,有了好去處!”
“哈哈哈哈!洪福齊天……好!說得好!”
徐溫被這一記馬屁拍得通體舒泰,忍不住放聲大笑。
他端起手邊那盞越窯秘色瓷碗,看著茶湯中翠綠的沫餑,淺啜一口。
茶香濃郁,回甘悠長,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潤州已定,朝堂肅清,江州秦裴據守天險。
他徐家代楊而立的日子,指日可待。
然而,就在這極樂的云端之上,一聲突如其來的凄厲長嘯,如同一道撕裂長空的驚雷,狠狠劈碎了這滿室的幻夢。
“報——!!!”
這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竭盡全力的絕望,瞬間穿透了層層院墻,生生割斷了書房內那份精心營造的清雅與寧靜。
徐溫眉頭猛地一皺,手中的瓷碗一晃,幾滴滾燙的茶湯濺在了手背上。
但他顧不得擦拭,猛地睜開眼,看向門外。
只見一名背插赤紅信旗的信使,渾身裹滿了泥漿與干涸的黑血,甚至連頭發都結成了板結的血塊。
他連滾帶爬地沖過了前庭。
因為跑得太急,在跨過書房那高高的門檻時,他腳下一軟,重重地摔了一跤。
“噗通!”
一聲悶響。
泥水四濺,點點污漬瞬間飛濺到了那張名貴的西域錦氍上,將那栩栩如生的孔雀染成了污濁的泥鳥;幾滴黑血甚至濺到了徐溫那塵埃不染的紫袍下擺上。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汗臭味,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霸道地沖散了滿室的龍腦香氣。
“混賬東西!慌什么!”
徐溫看著自己被玷污的袍角,怒不可遏。
他正欲拍案呵斥這不懂規矩的奴才,那信使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卻又無力站立,只能跪在地上。
他顫抖著雙手,高高舉起一枚被汗水浸透、甚至帶著體溫的蠟丸。
那嘶啞的喉嚨里,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相公!禍事了!禍事了啊!”
“江州……江州天塌了!”
“秦裴將軍八百里加急血書!十萬火急!求相公速發援兵救命啊!”
“江州?!”
這兩個字如同定身咒,讓徐溫正欲拍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中那股剛剛升起的無名怒火,瞬間化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竄天靈蓋。
“呈上來!快!”
徐溫的聲音有些發顫,也不等親衛動手,自己猛地起身,幾步沖下臺階,一把從那信使手中奪過蠟丸。
“咔嚓!”
他用力過猛,直接捏碎了蠟封,指甲甚至劃破了里面的絹帛。
他顫抖著手指,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
起初,他的神情還是憤怒。
“廢物!秦裴這個廢物!兩萬大軍,竟然被人家幾天就打得潰不成軍?!”
但隨著視線的下移,他那張原本紅潤得意的臉龐,開始一點點褪去血色。
“洪州……失守?建昌隘口……全軍覆沒?秦裴僅以身免,逃回潯陽?”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得他胸悶氣短,眼冒金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那行幾乎有些潦草的小字上。
“監軍徐知誥,亂軍沖散,生死不知,恐已陷落賊手。”
“嗡——”
徐溫只覺腦中一陣轟鳴,仿佛有一千只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
眼前的字跡瞬間變得模糊重影,天旋地轉。
知誥……折了?!
更可怕的是,江州若失,長江天險洞開!
劉靖距離廣陵就只剩下一條江水!
“啪!”
手中那盞價值連城的越窯秘色瓷碗,從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一聲脆響,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湯潑了一地,冒著白氣,正如徐溫此刻那顆被油煎火烹的心。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老管家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江州戰敗的消息,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潮,迅速席卷了整個廣陵城。
半個時辰后,吳王府,承運殿。
這座平日里用來商議軍國大事的巍峨大殿,此刻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仿佛空氣中都凝結著肉眼可見的冰渣。
徐溫高居攝政王位側首,面色陰沉如水。他并沒有將那封沾血的密信示人,而是緊緊攥在手中,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
“諸位。”
他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江州急報。洪州……丟了。”
徐溫頓了頓,將密報中的內容做了一番刪減,只字未提那個在亂軍中生死不知的養子徐知誥,只避重就輕地說道:“秦裴在建昌隘口遭遇伏擊,損兵折將,兩萬援軍幾近全軍覆沒,如今僅以身免,狼狽逃回了潯陽。”
“嘩——!”
話音剛落,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眾將面面相覷,朱瑾、李簡等宿將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皆是掩飾不住的驚駭與不可置信。
“這……這怎么可能?!”
“短短數日?攻下豫章郡?那可是那是鐘家經營了數十年的老巢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畏懼:“諸位莫忘了,當初先王趁亂攻打江西之時,咱們可是動用了近十萬大軍!圍攻了豫章郡整整月余,連城墻皮都沒啃下來幾塊,最后只能無奈退兵。”
“是啊!那劉靖才多少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幾萬人馬!”
“若是真刀真槍的干,怎么可能破城如此之快?莫非……”一名將領咽了口唾沫,神色驚恐地望向四周,“莫非市井傳言是真的?那劉靖手中的所謂‘大炮’,真能引動天雷?一擊便能轟塌城墻?”
議論聲此起彼伏,恐懼與不安在空氣中迅速蔓延。相比于戰敗,這種完全超出認知的“實力代差”,才是最讓這些武人膽寒的。
“咳咳!”
徐溫重重咳嗽了一聲,猛地一拍案幾,強行壓下了殿內的嘈雜。
“夠了!眼下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時候!”
他冷冷地環視全場,將話題強行拉回了正軌:“當務之急,是江州。”
“劉靖此人胃口極大,且極善于弄險。此次大敗秦裴后,他得知江州防務空虛,必然不會見好就收,定會乘勝追擊,舉兵來犯。”
徐溫站起身,手指遙遙指向南方,語氣森寒:“一旦江州被奪,長江防線便如同虛設,我淮南將直接暴露在劉靖兵鋒之下。屆時,攻守易型,后果不堪設想!”
話音落下,殿內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無一人主動請纓。
眼見場面冷了下來,徐知訓這個做兒子的,自然不能看著老爹下不來臺。
他猛地站出來,高聲喝道:“父親!江州如今兵微將寡,留守兵馬不足三千,若是劉靖來攻,定然守不了多久!”
“兒愿領兵馳援,定要……”
“且慢。”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打斷了徐知訓的慷慨陳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老將朱瑾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州這塊地盤,本就是那是鐘傳的養子投獻過來的,算是咱們白撿的。”
朱瑾抬起頭,目光直視徐溫,語氣淡漠:“丟了便丟了,有何可惜?”
“先前為了馳援洪州,我軍已折損了兩萬精銳,江州水師更是被打殘,連秦裴老將軍都險些折在里面。”
“如今那劉靖攜大勝之威,麾下士氣高昂,又有那勞什子天雷助陣。”
說到這,朱瑾嗤笑一聲:“咱們何苦去觸這個霉頭,跟他死磕?”
“索性把江州給他便是。咱們有長江天險在手,只要守住江北,姓劉的想要過江,那是做夢!”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將領眼神一亮,紛紛點頭附和。
“朱將軍言之有理啊!”
“是啊相公,那劉靖的天雷實在太邪門了,咱們犯不著拿弟兄們的命去填那個無底洞。”
“江州本來就是白得的,丟了也不心疼。只要守住咱們淮南這一隅基業,他劉靖還能飛過來不成?”
他們是真的被嚇到了。
“你!!朱瑾!你這個老匹夫!!”
徐知訓跳了起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瘋狗,徹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偽裝。
他幾步沖到大殿中央,手指顫抖著,幾乎戳到了朱瑾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噴了老將一臉。
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是想割地求和嗎?啊?!”
“秦將軍還在江州苦守,幾千將士還在流血,你卻在這里大放厥詞要棄城?”
“我看你就是通敵!你是不是早就收了劉靖的好處?!”
“你這個沒卵子的懦夫!先王待你不薄,把你從北方那窮鄉僻壤接來享福,你就是這么報答楊家的?!你對得起先王的在天之靈嗎?!”
徐知訓罵得臉紅脖子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尖銳、刺耳,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然而,面對這劈頭蓋臉的羞辱,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責,朱瑾卻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沒有回罵,沒有反駁,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那個動作極慢,慢得讓人心慌。
寂靜的大殿里,似乎能聽到他脖頸處的骨骼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吧”脆響。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著的眼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眼角布滿了深深的魚尾紋,瞳仁渾濁發黃,平日里總像是還沒睡醒。
可就在這一瞬,那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羞惱,甚至沒有把徐知訓當成一個需要正視的對手。
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著案板上一塊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緩緩抬起那只布滿老繭、指節粗大變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為常年握持馬槊,虎口的皮膚如同老樹皮一般粗糙干裂;指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洗不凈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這只手看似隨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間的蹀躞帶上。
那個位置,若是是在軍營,懸掛的便是他那柄飲血無數的橫刀。
雖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隨著他大拇指下意識地扣緊腰帶上的銅扣,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這一聲脆響,在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股經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滾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鐵銹味與血腥氣,仿佛被這個極其熟練的“拔刀”起手式攪動了起來,撲面而來,直沖徐知訓的鼻腔。
徐知訓那原本高亢的罵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鳴的公雞,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嚨。
他離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將臉上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刀疤,近到能聞到這老將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間,徐知訓產生了一種極其真實的幻覺。
他覺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輝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羅場之中。
冷汗,瞬間浸透了徐知訓的后背,順著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筋,喉嚨發緊,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想要后退,卻發現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高坐上首的徐溫,此時按在憑幾上的手背驟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徐知訓不知道,但他徐溫可是太清楚朱瑾是個什么樣的人了。
那可是當年在北方,敢跟朱溫正面掰手腕、在兗州城下殺得人頭滾滾的悍將啊!
想當年,朱瑾手持馬槊,率領五百死士,硬生生從朱溫數萬大軍的包圍圈里殺了個七進七出。
死在他馬槊下的亡魂,沒有一千,亦有八百。
這幾年,雖然他寄人籬下,收斂了那股子沖天的煞氣,像頭拔了牙的老虎一樣在廣陵養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隨意挑釁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與兇悍,從未消失,只不過是被歲月這層薄土,暫時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開那層土……
徐溫毫不懷疑,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殺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這是廣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著的是誰的兒子!
在這咫尺之間,權謀、地位、官階……
所有的東西都成了笑話。
徐溫快速掃視四周。
殿內的甲士雖多,但離得最近的也在十步開外。
十步?
對于朱瑾這種級數的悍將來說,那是這一生中最漫長的距離,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鴻溝。
三步之內,血濺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揮出,哪怕事后將他千刀萬剮、誅滅九族!
徐知訓這顆腦袋,也絕對接不回去了!
“夠了!!”
徐溫猛地一拍憑幾,那聲怒喝幾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徐知訓,給我退下!滾下去!”
這一聲吼,看似是在訓斥兒子,實則是在救命。
徐知訓如蒙大赦,那種窒息的壓迫感終于消散了一些。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衣擺絆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離,他才敢大口喘氣。
此時他才發現,自己渾身早已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與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飾不住的……后怕。
徐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與不安,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心腹謀士:“嚴先生,你有何看法?”
嚴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謹,但眼神卻深邃難測。他捻著胡須,緩緩說道:“徐公,出兵亦可,但這糧草調度、兵員集結尚需時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將軍所言,可保全實力,以待后變……此事關乎吳國國運,還需徐公乾綱獨斷。”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全是廢話,擺明了就是不想沾這渾水。
徐溫眼神陰翳地掃了他一眼。
自從當年設計除掉楊渥、又除掉張顥之后,這個曾經算無遺策的智囊,似乎就變了。
雖然表面上依舊恭順,但徐溫能感覺到,嚴可求的心,正在與他漸行漸遠。
尤其是面對驕橫跋扈的徐知訓,嚴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
這時,賈令威也出聲了,他的話則更加直接:“徐公,為了一個江州,確實不值當。”
“咱們北邊還有大敵朱溫虎視眈眈,南邊更有那吳越錢镠老兒隨時可能咬一口。”
“此時若與劉靖死磕,不僅勝算渺茫,更會讓我淮南陷入三面受敵的險境。”
“不如……召回秦裴將軍與余下兵馬,以保全元氣吧。”
徐溫環顧一圈。
看著那一雙雙或是躲閃、或是冷漠、或是幸災樂禍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遇的死,并沒有徹底震懾住這幫驕兵悍將。
他們心中的不滿,只是暫時被壓住了而已。
眼下秦裴大敗,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發難的借口。
逼他退讓,逼他認輸。
畢竟,當初堅持要出兵洪州的是他。
如今敗了,連累得江州都要丟,他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一言九鼎的底氣。
“好……好得很!”
徐溫怒極反笑,他緩緩閉上眼。
良久,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既如此,便傳令……召回秦裴,棄守江州!”
“只希望諸位,往后莫要后悔今日這個決定!”
……
回府的馬車上。
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徐知訓依舊滿臉憤慨,口中罵罵咧咧:“那個朱瑾,簡直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嚴可求更是個首鼠兩端的貨色!爹,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一定要……”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狹窄的車廂內響起。
徐知訓捂著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滿臉震驚與委屈:“爹……你打我?”
徐溫收回顫抖的手,眼神陰鷙地盯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我打你是讓你長長記性!”
徐溫壓低聲音,語氣森寒:“往后把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驕橫性子給我收起來!莫要去招惹朱瑾!”
“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剛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動了殺心?!”
“他若是暴起發難,這廣陵城里誰能攔得住他?到時候你腦袋掉了,我去哪里給你找回來?!”
徐知訓被父親這番話嚇住了,捂著臉連連點頭:“兒子……兒子知道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不屑與怨毒。
徐知訓低垂著頭,看似順從,實則牙關緊咬,腮幫子微微鼓起。
老匹夫,暫且讓你再活幾天……
他在心中惡毒地詛咒著。
什么猛虎,什么悍將,不過是一條賴在我徐家門口討飯吃的老狗罷了!
爹老了,膽子也變小了,竟然怕這種東西。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著掌心,指甲幾乎陷進肉里,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幅殘忍的畫面。
等到父親百年之后,或者等到他真正掌握了淮南的兵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朱瑾那個老東西抓起來。
不,不能直接殺了他,那樣太便宜他了。
我要把他的牙一顆顆拔光,再剁了他的手腳!
把他裝進甕里,擺在大殿門口當個景兒!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敢對我徐知訓作對的下場!
還有那個讓他丟盡顏面的劉靖……
早晚有一天,我會提著大軍殺過江去,把那姓劉的千刀萬剮,用他的頭骨做成酒器!
想到這里,徐知訓眼中的怨毒漸漸化為一種扭曲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那副恭順受教的模樣。
徐知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恨恨道:“爹,這幫人短視至極!”
“丟了江州就是養虎為患啊!那劉靖得了洪州,若是再奪取江州,就徹底成了氣候,以后再想制他就難了!”
徐溫靠在軟墊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這個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兒子,嘆了口氣。
“你以為他們看不出來嗎?”
徐溫的聲音透著一股看透世態炎涼的蒼涼:“他們看出來了,但他們不在乎。”
“江山姓楊還是姓徐,對他們來說有什么區別?”
“若是往后那劉靖真打過來了……大不了,他們改換門庭,再去拜那個劉靖便是。”
“只有我們徐家,沒路可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