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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54章 蠢貨!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

這股殺機似乎跨越了郡縣的疆界,連帶著那份入骨的涼意,一同蔓延到了數百里之外。

袁州,此時也正被一場愁云慘霧籠罩著。

這里的雨,是凄風苦雨,冰冷刺骨。

刺史府。

彭玕剛從驛館回來,渾身都被雨水和怒火浸透了。

他一腳踹開書房的大門,將那頂被雨淋得塌軟的官帽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馬殷派來的使者,一個連偏將都算不上的校尉,就在剛剛,當著他這個袁州刺史的面,竟敢用馬鞭指著滿桌的酒菜,破口大罵:“這袁州的酒淡出鳥來!肉也煮得又老又柴!”

“等我們節帥接管了這里,老子非得拿人血兌酒喝,才夠勁兒!”

那囂張跋扈的嘴臉,那視他為無物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雨更能凍徹骨髓。

“你們都聽見了吧?”

彭玕癱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楠木大椅上,雙手抱著發脹的腦袋,只覺得腦子里有一萬只馬蜂在嗡嗡作響。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馬殷那廝,說得好聽,是來‘共抗強敵’!結果呢?”

“獅子大開口,要借兵兩萬,讓他那個莽夫弟弟馬賨領兵,去打什么狗屁的饒州,搞‘圍魏救趙’!”

“但是!”

彭玕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這兩萬大軍的人吃馬嚼,還有開拔費、安家費、撫恤金……林林總總,開口就要我袁州出四十萬貫!”

“四十萬貫!”

彭玕幾乎是吼出來的,他腦子里閃過的,是那四十萬貫能再修三座園子,再買一百個歌姬,再養一千名食客的奢靡畫面。

“他這是借兵嗎?他這是在明搶!是在挖我的心肝!”

大廳內,一眾僚屬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名主管錢糧的官員,臉色比外面的天還陰沉,他小心翼翼地站出來,聲音都打著顫:“使君,四十萬貫……咱們……咱們把府庫的墻皮刮下來都湊不齊啊!”

“這要是給了,別說養兵,連下個月給官吏們發俸祿的錢都沒了!”

“還不止是錢的事!”

謀士張昭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那雙向來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恐懼。

“刺史,您忘了當年的‘蔡賊’孫儒了嗎?”

提到“孫儒”這個名字,大廳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十幾度。

在場的官員,哪怕是最年輕的,都聽過那個魔王的名字。

那是真正的“吃人魔王”。

當年孫儒大軍缺糧,直接把活人當軍糧,美其名曰“兩腳羊”。

走到哪吃到哪,所過之處,白骨露野。

而馬殷,正是孫儒的舊部。

他麾下那支號稱精銳的“武安軍”,其骨干大多是當年孫儒留下的“吃人軍”老底子。

張昭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墻外有鬼在聽:“下官聽聞,馬殷軍中有一支先鋒營,他們行軍從不帶輜重,每到一地,便會派出‘捉羊隊’,專挑十歲以下的孩童下手,稱之為‘和骨爛’,說那樣的肉才最嫩……”

“嘔——”

一名年輕官員當場就沒忍住,捂著嘴沖到門外干嘔起來。

其余人也是面色慘白,冷汗涔涔。

張昭繼續道:“這兩萬‘吃人軍’要是進了咱們袁州,只怕劉靖還沒打過來,咱們境內的百姓就要先被他們吃光了!”

“這哪里是請援軍,這是請了兩萬頭活閻王進門?。 ?/p>

“屆時袁、吉二州必定哀鴻遍野,咱們就算守住了地盤,也只剩下一片無人耕種的焦土,又有何用?”

彭玕聽得手腳冰涼,那股子被使者羞辱的怒火瞬間被恐懼所澆滅。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大腿,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馬殷的兵,是真的會吃人的!

而劉靖……

他雖然手段狠辣,雖然愛抄家滅族,但他好歹……

他不吃人??!

而且劉靖那人,雖然愛抄家,但抄的都是不聽話的硬骨頭,是有“規矩”的殺。

可馬殷的兵餓起來,才不管你聽不聽話,軟不軟,在他們眼里,那都是能下鍋的肉!

兩相對比之下,劉靖那張冷酷無情的臉,此刻在彭玕心里,竟然顯得有那么一絲“慈眉善目”起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彭玕煩躁地在廳內來回踱步,心疼得直拍大腿,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覺得心痛如絞,喘不過氣來,彎下了腰。

“四十萬貫??!那是四十萬貫!”

他雙眼通紅,像是被人剜了肉一樣嘶吼著:“那能買下半個袁州的良田!”

“能換來堆滿三座庫房的絲綢!都是我這么多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底??!”

“現在那個湖南的財迷一張嘴就要全吞了?還要派人來吃我的百姓?”

“這哪里是借兵?這分明是入室搶劫!是明火執仗的土匪!”

“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理了!”

議事廳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角落里,一個平日里專管文書、不起眼的小官,忽然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說了一句。

“稟使君,兩害相權取其輕,要不……咱們干脆向劉靖納款輸誠?”

唰——!

話音剛落,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小官身上。

那小官嚇得一激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下官失言!下官胡言亂語!下官罪該萬死!”

“蠢貨!”

彭玕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圓睜,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

他罵完了這一句,卻并沒有喊刀斧手,也沒有再說什么“拖出去砍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小官,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做什么艱難的抉擇。

大廳里的官員和謀士們都是老于官場之人,看到這一幕,心中瞬間了然。

使君這是……心動了??!

只是礙于顏面,不好意思第一個說投降罷了。

畢竟之前還喊著要和劉靖決一死戰,現在突然要降,這面皮往哪擱?

想到這里,首席謀士張昭立刻整理衣冠,大步上前,一臉正氣地將那早就準備好的臺階遞了上去。

“使君息怒!周主簿雖言語魯莽,卻也并非全無道理。”

“劉靖此人雖然野心勃勃,但他自詡漢室宗親,最是愛惜名望?!?/p>

“既然他立起了‘仁義’的大旗,就斷然不會干出虐殺降將這等自毀長城之事!”

“您轄兩州之地,手握數萬兵馬,若是此刻主動歸附,那便是‘獻土有功’!”

“按照他劉靖賞罰分明的規矩,必然會厚待于您,保您一世富貴無憂啊!”

另一名官員也心領神會,緊隨其后:“正是!此乃‘以退為進’之策!”

“使君您這是為了保全袁州百姓免遭‘吃人軍’的荼毒,不得不忍辱負重,示之以弱,往后再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這四個字,說得那是相當有水平。

明明是投降,硬是被說成了臥薪嘗膽,給足了面子。

彭玕聽著這些話,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了。

他本來就是個見小利而忘義、干大事而惜身的主。

尤其是被劉靖打得丟盔棄甲后,那點爭霸天下的野心早就被嚇沒了。

現在他只想守著他的家資,過幾天安生日子。

他立刻叫來侍女,吩咐道:“去,把本官那件最舊的常服找出來,要打過補丁的那件!”

“明日起,府內撤去所有歌舞,一律素食!本官要與袁州百姓同濟時艱!”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的幾名官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都低下了頭,嘴角卻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

裝模作樣!

其中一名官員心中暗罵。真要是同濟時艱,怎么不把您那藏在后院密室里的私帑拿出來充作軍資?

那里的金銀珠寶,怕是比整個袁州的府庫還要充盈吧!

眾人心中都洞若觀火,但面上卻紛紛拱手,齊聲贊道:“使君高義!”

“唉……”

彭玕長嘆一聲,重新坐回那張鋪著虎皮的楠木大椅上,臉上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色,仿佛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犧牲。

“罷了,罷了!”

“馬殷殘暴,劉靖雖虎狼,卻尚存仁心?!?/p>

“為了這袁州數十萬百姓不被當成軍糧,本官……本官就受些委屈,背這個罵名吧!”

聞言,原本死氣沉沉的議事廳內,仿佛驟然吹進了一股春風。

所有的謀士和官員,都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長氣。

說到底,他們雖然是彭玕的僚屬,但骨子里還是讀圣賢書的文人。

這些年,《歙州日報》早已通過行商的夾帶,偷偷流傳于袁州的大街小巷。

報紙上描繪的那個世界——重視文教,興修水利,鼓勵農桑,雖有雷霆手段,卻更有菩薩心腸。

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早就讓他們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劉漢室”心生好感。

正所謂,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在這禮崩樂壞、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哪怕劉靖是個真小人,那也是個講規矩、顧臉面的真小人。

而馬殷呢?

跟那幫真的會把活人扔進磨盤里的畜生相比,只是要搞“攤丁入畝”、多收那點稅賦的劉靖,簡直就是從廟里走出來的活圣人!

只要不吃人,那就是好節帥!

想通了這一層,彭玕那張慘白的臉上也終于有了幾分血色。

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有些急切地看向首席謀士張昭。

“既如此,那是不是不用給錢了?”

“本官現在就讓人去把那馬殷的使者轟走?告訴他這兵咱們不借了,讓他另謀高就?”

“不可!萬萬不可啊使君!”

張昭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勸阻,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算計:“使君,那馬殷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p>

“那使者臨走前還放下話,說三天內要是湊不齊錢,他麾下那兩萬兄弟就要在袁州城里‘就食’!”

“咱們若是現在一口回絕,他若是惱羞成怒,直接興兵來犯,咱們豈不是前門拒虎,后門進狼?”

“那……那該如何是好?”

彭玕又慌了。

張昭捋了捋胡須,陰測測地笑了:“一個字——拖!”

“您就對使者哭窮,說四十萬貫軍資籌措不易,需要時間向城中大戶攤派。好酒好肉地招待著,讓他等著!”

“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劉靖的大軍兵臨城下,那時候咱們直接開城易幟,這就是劉靖和馬殷的事兒了,與咱們何干?”

彭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妙??!這招禍水東引,甚合我意!”

解決了馬殷這頭餓狼,彭玕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既然決定要賣,那就得賣個好價錢。

他搓了搓手,看向眾人:“既已決定歸附,那便需要一位能言善辯之士,替本官去劉靖大營走一趟,面陳歸附事宜。”

“哪位愿為本官分憂???”

話音落下,整個議事廳內卻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剛剛還對劉靖治下頗有好感的官員們,此刻全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像是變成了泥塑的菩薩,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子里。

去劉靖大營?

好感歸好感,但那不代表他們愿意把自己的腦袋系于腰間,去替彭玕賭一個前程。

他們怕的不是劉靖本人。

報紙上寫得清楚,劉節帥賞罰分明,不殺降使。

他們怕的是這趟差事本身!

這名為“使者”,實為“降使”,其中的兇險,在座諸位官場宿吏,誰人心中不洞若觀火?

談成了,那是使君領導有方,是高層運籌帷幄,功勞簿上哪有你這區區小吏的名字?

可萬一談崩了呢?

劉節帥那邊覺得你家刺史沒誠意,要殺個使者立威怎么辦?

或者使君這邊覺得你辦事不力,回來把你當替罪羊砍了怎么辦?

正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更何況,誰知道使君現在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是真的想投降,還是做戲給他們看,想揪出誰是心懷異志者?

這年頭,主子們的心思比天時變得還快。

今日你因踴躍被賞識,明日就可能因“過于踴躍”而被砍頭。

多言多敗,不如守中。

一時間,明哲保身、趨利避害的念頭在每個人心里瘋狂滋生。

無人敢為先。

彭玕看著這滿堂“忠臣”的反應,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臉上那剛剛擠出來的血色也迅速褪去,變得一片灰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使君!”

只見首席謀士張昭排眾而出,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對著彭玕深深一揖,朗聲道。

“屬下不才,愿為使君分憂,憑這三寸不爛之舌,親自去一趟劉靖大營!”

他為什么敢去?

因為就在剛剛,當彭玕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出現在他眼前時,張昭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夾雜著鄙夷的狂喜。

機會來了。

他在這袁州小廟里,陪著彭玕這個只知道摟著錢袋子發抖的蠢貨,已經忍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曾瀝血上書,建議彭玕效仿劉靖,以激勵士卒。

可彭玕在聽到需要拿出千畝官田作為賞賜時,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要割他的肉一樣,最后以“花錢太多,動搖根基”為由,將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策論束之高閣。

那種懷才不遇的痛苦和怨恨,才是他背叛的根源。

這亂世,人命如草,富貴如煙。

什么忠義、什么氣節,能換來一頓飽飯嗎?

能換來一座帶花園的宅子嗎?

都不能。

只有權力,只有跟對人,才能換來這一切。

劉靖,就是那個能給他這一切的人。

別人看到的是去龍潭虎穴送死,他張昭看到的,卻是用最小的風險,去搏一個潑天的富貴!

他對自己這身才學有著絕對的自信。

他自問,論權謀機變,論治政之才,放眼整個江南西道,有幾人能比得上他張昭?

劉靖那邊雖然勢大,但畢竟是武夫起家,底子薄。

靠那等玩意兒的科舉,能網羅到幾個真正的人才?

不過是一群只會死讀書的窮酸罷了。

自己此去,以兩州之地為進身之階,再加上這一肚子安邦定國的本事,到了劉靖帳下,入主政事堂,參贊軍機,封妻蔭子,豈不快哉!

這趟差事,有風險嗎?

張昭心中冷笑。

風險當然有,但收益更大!

他一個手無寸鐵的文人,代表著兩州之地的歸順意愿,就是劉靖用來向天下人展示“仁義”的最好活招牌。

劉靖但凡還有一點腦子,就不會殺他。

只要不死,他就有機會在新主子面前,把舊主子賣個好價錢。

而其他人為什么不敢去?因為他們蠢!

他們還抱著那點可笑的忠義,還指望著彭玕這條破船能熬過風浪。

他們看不到,這艘船早就漏水了。

而他張昭,要做的就是第一個跳上劉靖那艘樓船寶船的人!

所以,這一趟,看似九死一生,實則……

是這亂世之中,最劃算的一筆買賣!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彭玕,聲音里充滿了“忠誠”與“擔當”。

“劉節帥雄踞江東,席卷天下之勢已成。”

“我等若一味抵抗,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傷亡,讓袁州百姓流離失所。”

“屬下此去,一為向劉節帥陳明我袁州上下并非頑抗之輩,以保全城池百姓;二為替使君爭取一個最體面的結局,保使君一世富貴無憂!”

這一番話說得是何等的大義凜然,何等的忠肝義膽!

聽得周圍那些剛剛還縮著脖子的官員們,一個個面紅耳赤,慚愧地低下了頭。

而彭玕,更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動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張昭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眶都紅了。

“好!好??!先生真乃我之子房!危難之際,方顯忠臣本色!”

“此事若成,本官……本官絕不虧待先生!”

“慢著!”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只見人群中,之前出使過歙州的使者王貴也排眾而出,他對著彭玕肅然一揖,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瞥了張昭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使君,張先生雖有錦繡才學,但終究未曾與劉節帥麾下之人周旋過?!?/p>

“而下官不同,下官此前奉命遠赴歙州,與那劉節帥本人,也算是有過幾番面陳之誼?!?/p>

王貴挺了挺胸膛,語帶自得:“由下官前去,劉節帥念及故交舊情,必不至過分相難?!?/p>

“這合縱連橫之事,其要在乎審時度勢、敘敘舊誼,而非一味辯那干巴巴的利害?!?/p>

“由下官這副熟面孔前去,總好過派個生人讓對方生疑,您說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張昭的臉色瞬間陰云密布。

這個老滑頭,分明是想搶這樁定鼎乾坤的大功!

張昭心中洞若觀火。

這趟差事,誰去,誰就是未來新主面前的“首義功臣”。

王貴這廝是怕自己獨行,把他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陰私勾當全都捅給新主。

而王貴在想什么?

他心中亦是同樣的盤算。

張昭這個陰險的讀書人,滿肚子算計。

若讓他單獨去了,天知道他會如何編排自己?

屆時功勞落空倒在其次,怕是會被當成前朝余孽一并清算了。

兩人矛盾深種,本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貴信奉的是鉆營應酬,而張昭信奉的是**裸的利益交換。

兩人各懷鬼胎,卻誰也不敢將對方那點賣主求榮的心思挑明,唯恐反被對方咬上一口,告到彭玕面前。

一時間,議事大廳內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彭玕看著兩個“忠心耿耿”、爭相請命的下屬,非但沒有起疑,反而只覺老懷大慰,自忖威望猶存。

“這……這可如何是好?”

彭玕故作難色。

就在這時,張昭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他決計不能讓王貴這個老狐貍獨吞好處!

“使君!”

張昭再次上前,臉上擠出無比誠懇的笑容:“王兄所言字字珠璣!”

“但此事關乎袁吉兩州數萬生靈之性命,若僅派一人前去,恐顯誠意不足,劉節帥那邊未必安心。”

“依下官之見,不如……就由下官與王兄聯袂而行?!?/p>

他轉向王貴,笑容愈發陰鷙:“如此,王兄負責疏通故舊、打點人情;下官則負責擬定條約、商榷細節。”

“我二人一文一武,一內一外,方能萬無一失?!?/p>

王貴心頭暗罵一聲“奸詐”,卻也明白這已是眼下唯一的變通之法。

共行總好過讓他一人搶先,路上也能盯著對方,免得出了紕漏。

“張先生所言極是!我二人同去,必不負使君重托!”

王貴亦是朗聲應和。

他二人對視一眼,雖在微笑,可眼底深處那股子欲置對方于死地的狠戾,卻是再也遮掩不住。

“好!好??!”

彭玕被這兩個“忠臣”感動得感激涕零,猛地一拍大腿:“你二人皆是我之肱骨!”

“一同前往,正能彰顯我歸附之誠意!本官就等你們的好消息!”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哪里是派了兩個使者,分明是放出了兩條爭著去給新主人搖尾巴的狗。

看著他們二人領命而去,準備行裝的背影,彭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癱軟在那張鋪著虎皮的楠木大椅上。

他不知道的是,張昭回到府邸后,除了準備文書,還從書架暗格里取出了一本記錄了彭玕私帑的賬冊,以及一份袁州境內所有豪門大族的聯絡圖譜和陰私。

而另一邊,王貴也在自己的行囊最深處,塞進了一份他當年出使時偷偷繪制的,關于袁州通往洪州各處關隘的詳細布防圖。

他們不僅要賣主求榮,還要比對方賣得更徹底,賣得更有價值。

后人讀史至此,常掩卷長嘆。

五代之亂,非亂于強敵叩關,而實亂于人心崩壞。

昔日之叛人者,他日亦為人所叛。

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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