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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292章 論道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覲見過楊隆演,又與那權傾朝野的徐溫虛與委蛇之后,青陽散人并未立即啟程返回歙州。

他像一位棋道已臻化境的高手,在正式于棋盤天元之處落下那決定乾坤勝負的一子前。

從容不迫,不疾不徐地開始在棋盤的邊角星位,進行著縝密而深遠的布局。

他換上一身尋常的青布襕衫,以歙州刺史府首席幕僚“李鄴”的身份,手持一份份早已精心準備、各不相同的禮單,開始逐一拜訪廣陵城中那些在楊氏基業中資歷深厚、手握兵權,卻又在激烈爭斗中,地位微妙的宿將與佐吏。

他的第一站,是朱瑾的府邸。

朱瑾此人,乃是追隨已故武忠王楊行密南征北戰、開創這片基業的元從悍將,以驍勇善戰聞名于淮南,只是在謀略機變上稍有欠缺。

他府邸的形制也一如其人,沒有尋常高門大戶的亭臺樓閣、曲水流觴,更無文人雅士鐘愛的翠竹奇石、花木扶疏。放眼望去,最為醒目的便是一片黃土夯實的開闊校場。

校場邊緣的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林立,磨得雪亮,在日光下閃爍著森森寒芒。

聽聞門房通報,說是歙州刺史劉靖的幕僚前來求見,正在校場之上與親兵對搏操練的朱瑾不由得眉頭一皺,滿心皆是疑竇。

劉靖?

那個不久前在江西之地攪動風云,先破危全諷,后取饒、信二州的后生小子?

他平白無故,派人來我這武夫的府上作甚?

莫不是想拉攏我?

他心中雖有不快,卻也并未直接拒之門外。

朱瑾隨手抓過一件粗布短衫披在身上,汗水浸濕了衣背,也毫不在意。

他并未立即前往前廳接見,而是故意讓青陽散人在那空曠的前廳里枯坐了足足半個時辰,連杯熱茶都未曾奉上。

廳中陳設極其簡陋,四壁空空,唯有正墻之上懸掛著幾幅描繪山川地理、行軍布陣的輿圖,圖上朱砂墨筆的標記已然陳舊褪色。

一張粗糙的木案之上,除了幾卷翻得起了毛邊的兵書,便是一柄擦拭得寒光閃閃的家傳佩刀。

青陽散人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他端坐于冰冷的客座之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廳中的一切。

半個時辰后,朱瑾終于帶著一身未散的汗氣,大步踏入廳中。

他的身軀幾乎將門框堵得嚴嚴實實,古銅色的面龐上掛著毫不掩飾的不善,聲音更是如同營中聚將鼓鳴,沉悶如雷。

“你家主公,派你前來,有何見教?”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威勢,青陽散人緩緩起身,臉上不見絲毫畏懼或諂媚,只是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雙手奉上一個古樸狹長的木匣。

“李鄴參見朱將軍。”

“我家主公久慕將軍沙場威名,常與我等言及,將軍乃武忠王麾下第一等的英雄好漢。”

“聞知將軍平生最好名刃,此乃我家主公于歙州山中尋得一塊天降隕鐵,親囑州中第一名匠,耗時三月,千錘百煉鍛打而成,名曰‘驚鴻’。”

“特命在下送來,寶刀贈英雄,以表景仰之情。”

武忠王是楊行密死后,唐廷為其追封的謚號。

武忠乃是美謚,且是武將二等美謚中排在第一。

一等武謚,只單獨一個字,武!

自漢始,至唐末,獲得武這個謚號的臣子,只有寥寥兩人。

因而,武忠已經是一等一的美謚了,所以盡管楊渥看不起被朱溫控制皇帝,但對于父親這個謚號,確十分受用。

朱瑾聞言一愣,他本以為對方送來的,無非是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之類的俗物,卻不想竟是一把刀。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帶狐疑地接過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便知其分量不凡。

他“咯”的一聲打開匣蓋。

一抹刺目的寒光映入朱瑾的眼簾,那刀身狹長,線條流暢。

刃口處,經過反復淬火鍛打,呈現出一道道細密如羽的幽藍色花紋,一股凌厲無匹的殺氣撲面而來,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感到一陣心悸。

再看那刀柄,以百年鐵木制成,上面用陽刻之法,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圖,虎目圓睜,須發怒張,煞氣十足。

好刀!

真正的好刀!

朱瑾乃是識貨之人,只一眼,便知此刀不僅價值千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沙場利器。

更難得的,是這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握住刀柄,感受著那股厚重而又平衡絕佳的份量,臉上的冷意與戒備,終于在不知不覺間消融了幾分。

“哼,你家主公,倒是有心了。”

他將刀緩緩收回鞘中,語氣緩和了許多,卻仍帶著幾分武人的粗獷與直接。

“坐吧。上茶!”

自有仆役奉上熱茶。

青陽散人依言落座后,并不急于開口,只是端起那粗劣的陶碗,神情悠然,仿佛在享受這難得的清閑。

反倒是朱瑾先沉不住氣了。他將那柄“驚鴻”寶刀橫陳在案上,手指在那猛虎圖雕上反復摩挲,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青陽散人:“說吧,你家主公花了這么大的本錢,到底想干什么?”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將軍誤會了。”

“我家主公并無他意,只是常與我等幕僚言及,當今天下,英雄凋零,如將軍這般自微末起,便追隨武忠王南征北戰、開創這片淮南基業的元從宿將,實乃國之柱石。”

這一番話,不偏不倚,正好撓到了朱瑾的癢處。

他雖是楊氏宿將,但在如今的廣陵城中,論權勢,他遠不及新貴徐溫。

心中正有那英雄遲暮、郁郁不得志之感。

眼見楊氏基業在幾個后輩手中日漸傾頹,當年一同浴血奮戰的老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他這把老骨頭,空有一腔忠勇,卻仿佛再無用武之地。

楊行密麾下有兩絕,一是安仁義的箭。

其二,就是朱瑾的槊。

單論槊法,朱瑾可為當世無雙,上馬沖鋒,下馬步戰。

“哼,什么柱石。如今不過是一介匹夫,一個看家護院的老卒罷了。”

朱瑾自嘲地冷哼一聲,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不甘與落寞。

青陽散人卻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將軍此言差矣。在下斗膽,以為這天底下的武夫,可分為兩種。”

“一種,以手中刀劍,為一己之私,欺壓百姓,魚肉鄉里,甚至弒主求榮,此為兵匪,是為天下所唾棄的亂臣賊子。”

“而另一種。”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瑾:“則以手中刀劍,保境安民,守護一方水土,為萬千百姓開創太平。此為英雄,是為天下萬民所敬仰的國之干城!”

他話鋒一轉,仿佛是不經意間發出的感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下來廣陵的路上,見運河兩岸,處處田地荒蕪,村莊凋敝,流民失所,道有餓殍。”

“可到了這廣陵城中,卻見府庫充盈,市井奢靡,將士耽于逸樂,斗雞走狗。”

“在下心中常想,倘若武忠王仍在,親眼見到這般情景,不知會作何感想?”

“放肆!”

朱瑾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柄“驚鴻”寶刀隨之跳起,又重重落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雙目圓睜,怒視著青陽散人。

武忠王楊行密,是他朱瑾追隨了一輩子的英主!

青陽散人的這句話,狠狠地扎進了朱瑾的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在廳中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是啊,當年他們跟著武忠王,吃糠咽菜,枕戈待旦,從廬州一路打到廣陵,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讓淮南百姓能有個安穩日子嗎?

可如今呢?

廣陵城內的歌舞升平與奢靡之風,正是對他當年那戎馬半生的最大諷刺。

青陽散人見狀,知道火候已到,多說無益。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暴怒的朱瑾,再次躬身一禮,準備告辭。

“將軍軍務繁忙,在下便不多叨擾了。言語冒犯之處,還望將軍海涵。此刀贈英雄,還望將軍善待之。”

他再次一拜,轉身便向廳外走去,步履從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站住!”

朱瑾在他身后低喝一聲。

青陽散人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朱瑾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告訴劉靖,這刀,我收下了。他日沙場相見,我朱瑾的刀,不會有半分遲疑。”

“我家主公亦是此意。”

青陽散人淡淡回了一句,便邁步離去,留下朱瑾一人,握著那柄依舊散發著寒氣的“驚鴻”,在空曠的大廳中,怔怔出神。

許久,朱瑾望著那柄寒光閃爍的寶刀,耳畔反復回蕩著青陽散人那句“若武忠王仍在,見此情景,不知會作何感想”,心中五味雜陳,如翻江倒海。

他猛地將刀“鏘”的一聲插入鞘中,那清脆的撞擊聲仿佛要將他胸中郁結之氣盡數宣泄。

他知道,這把刀,不僅僅是刀。

更是一面擦得雪亮的鏡子,照出了他朱瑾如今的落魄與不甘,也照出了這廣陵城虛華之下的腐朽與衰敗。

他握緊刀柄,骨節“咯咯”作響,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廣陵城的方向,更是他與無數老兄弟用鮮血換來的楊吳基業之所在。

……

離開朱瑾那簡樸而肅殺的府邸,青陽散人毫不停留,又去了賈令威的府上。

與朱瑾恰恰相反,賈令威此人以貪財好貨聞名于淮南軍中。

他的府邸也因此修得富麗堂皇,金碧輝煌,飛檐之上貼著金箔,廊柱之間掛著珠簾,與朱瑾的簡樸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進門,一股濃郁的銅臭味與仕女身上過度的脂粉氣便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幾乎令人作嘔。

廳中更是擺滿了從各地搜刮來的奇珍異寶,漢代的銅鼎,東吳的漆器,還有不知從哪個倒霉富戶家中抄來的珊瑚樹,琳瑯滿目,俗不可耐。

青陽散人對此早有準備,便投其所好,送上一件用整塊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胡旋舞伎擺件!

那玉質溫潤細膩,潔白無瑕,在燈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玉雕的舞伎身姿曼妙,腰肢纖細,正做一個急速旋轉的舞姿,長袖飄飄,裙裾飛揚,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玉石中活過來一般。

其眉眼間的風情,更是被雕琢得活靈活現,勾魂奪魄。

賈令威一見到此物,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間便瞪圓了,再也挪不開分毫,臉上堆滿了諂媚而貪婪的笑容。

“哎呀呀,李先生遠道而來,何必如此厚禮!這……這等稀世珍寶,賈某何德何能敢受之啊……”

他嘴上客氣著,一雙手卻早已迫不及待地將那尊玉雕小心翼翼地抱入懷中,生怕它長了翅膀飛走似的。

接下來的宴席之上,青陽散人絕口不提廣陵的任何軍政之事,只與賈令威天南海北地閑聊。

他仿佛一個見多識廣的行商,繪聲繪色地向賈令威描述了饒州,因為新任刺史劉靖主政之后,如何重開商路,減免苛捐雜稅,如今又是何等的百貨云集,商賈輻輳。

“賈將軍您是不知道啊,”

青陽散人呷了一口酒,咂咂嘴,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我家主公治下,凡過境商旅,稅率極輕,三十取一,只為維持關卡之用。”

“又大力征發民夫,興修道路,清剿匪患,全力保障商旅往來安全。”

“如今的饒州,那可真是日夜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北方的絲綢,南方的茶葉,東邊的海鹽,西蜀的藥材,無不匯聚于此。”

“便是從大食國遠道而來的波斯胡商,帶著他們的香料、琉璃,也時常可見于市集之上。”

青陽散人說得興起,雙眼放光。

“我家主公常對我們說,百姓富足,府庫方能充盈;商路通達,財貨才能流通。”

“與其殺雞取卵,涸澤而漁,不如放水養魚,細水長流。”

“這才是生財的長久之道啊!”

賈令威聽得是兩眼放光,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搓著手,插嘴問道:“哦?竟有此事?那……那不知劉刺史治下,饒州的商稅,究竟幾何?”

“鹽鐵之利,又是如何劃分的?”

他恨不得立刻就派出自己的心腹商隊,去饒州打探一番虛實。

青陽散人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卻不直接回答,又轉而談及歙州新近發現的大型鹽礦,以及劉靖如何鼓勵百姓開墾荒地,分發耕牛種子,大幅減輕徭役,使得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人人臉上都有了笑容。

賈令威越聽,心中越是火熱。他雖貪財,但也并非蠢貨。

廣陵如今的局勢,徐溫只顧清算,哪里還有心思去顧及什么百姓生計?

他這些年是撈了不少錢財,可這些錢,撈得提心吊膽,花得也不甚踏實。

生怕哪天城頭變幻大王旗,自己就成了被清算的對象。

而那個遠在江西的少年刺史劉靖,卻似乎在悄無聲息之間,于那片亂世的夾縫里,打造出了一片真正的“金山銀海”。

賈令威心中暗暗盤算起來。自己手下那些依附于淮南官府的商隊,生意日漸凋敝,看來,是時候往江西那邊拓展拓展了。

……

在接下來的數日里,青陽散人又馬不停蹄地拜訪了數位在廣陵城中握有兵權、資歷深厚,卻又因種種原因被排擠在權力核心之外的將領。

他送出的禮物,無一重復,皆是投其所好,恰到好處。

談論的話題,也因人而異。

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對那位出身北地、時常思念故鄉的牙將,他便談及歙州風物,送上從家鄉販來的地道土產與烈酒,幾杯酒下肚,便引得那鐵打的漢子眼眶泛紅。

對那位雅好文墨、以儒將自居的校尉,他便與之從《孫子兵法》談到《左傳》,徹夜論道,臨別時贈上一部珍本孤籍,令其引為知己。

在整個過程中,他從不明確表露任何拉攏的意圖,也從不詆毀徐溫分毫。

他只是像一個技藝最高明的畫師,用最不經意的閑談與筆觸,在這些心懷塊壘的將領心中,精心描繪出了一個與如今這危機四伏的廣陵。

與之相對應,將少年刺史劉靖所執掌的歙、饒二州描繪成了“天上人間”。

短短數日之內,一個名叫“李鄴”的神秘說客,和他背后那位“禮賢下士、愛民如子、善于生財”的少年刺史劉靖,在城中的上層圈子里,蕩起了一圈圈秘而不宣的漣漪,成了一個人人心中好奇,卻又諱莫如深的話題。

當整個廣陵城都在猜測這位“李鄴”的真正來意,都在等著看他下一步會拜訪哪位權貴時,他卻出人意料地停下了腳步。

而后,他將最后一份拜帖,恭恭敬敬地遞入了康榮坊一座最不起眼的府邸。

那里,住著整個淮南最受士人敬重的名士,也是青陽散人此行認為唯一能聽懂他所有弦外之音的人。

揚州司馬,嚴可求。

……

今日恰逢休沐,嚴可求并未上差。

清晨用過一碗清淡的粳米粥后,見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綠蔭匝地,濃密如蓋,便命人搬了竹榻,獨自捧著一卷《春秋》,坐在樹下納涼。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燥熱,書頁“嘩嘩”翻動,他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而望向坊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手中書卷,輕嘆一聲,喚來老管家。

“劉靖派來的那個使節,還在城里?”

管家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墻外的風聽了去:“回阿郎,還在。此人化名李鄴,行事頗有章法,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他先是拜會了朱瑾、賈令威那幾位手握兵權的將軍,昨日又去城南拜訪了致仕在家的幾位大儒。”

管家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主人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他費盡心力才打探到的,至關重要的信息。

“而且,老奴還打聽到,這位李鄴先生,正是前不久親自去往丹陽,替劉刺史向崔家提親,并一力促成這樁婚事的那位首席幕僚。”

嚴可求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

崔家!

他的岳丈,現任丹陽太守崔瞿,前幾日才剛剛派心腹送來密信,詳詳細細地述說了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并在信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少年刺史劉靖,用了“有雄才大略,非常人也”八個字的評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嚴可求干瘦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了然的笑意,他用枯瘦的指節,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身旁的石桌,口中喃喃自語。

“我說他為何在廣陵城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將所有該見不該見的人都拜訪了一遍,卻唯獨將我這小小的府邸,留到了最后。”

管家滿臉不解:“阿郎的意思是?”

嚴可求端起身旁的茶盞,吹開水面的浮沫,眼神卻依舊望著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這廣陵城中涌動的暗流。

他不再對管家解釋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備宴吧,不必太過鋪張,家常便飯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貴客登門。”

管家雖是滿心困惑,卻不敢多問一句,立刻躬身領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盞茶的功夫還未過,門房便手捧著一封朱紅色的拜帖,快步入內,呈了上來。

嚴可求接過,只掃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鄴,求見嚴司馬。”

他將拜帖隨手放在石桌上,被風吹起一角,又緩緩落下。他對門房淡然道:“告訴來人,老夫今日無事。”

“今日無事”,便是隨時可登門之意。

他必須見這一面。

于公,他身為揚州司馬,有責任看一看這個攪動了整個江南風云的劉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于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們即將托付家族未來的,究竟是一頭能夠開創新世的真龍,還是一條只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的亂世惡蛟!

……

青陽散人登門之時,嚴可求已換上一身素凈的常服,在前廳等候。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虛偽的客套,兩人見禮落座,嚴可求便親自取來茶具,為客人烹茶,動作行云流水,一派大家風范。

他將第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湯,推到青陽散人的面前,自己則端起一杯,目光卻落在了對方帶來的禮盒之上。

那是一套極為罕見的,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春秋谷梁傳》古注孤本,紙頁泛黃,墨跡古樸,顯然是前朝遺物。

嚴可求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怒,他將那套《春秋谷梁傳》古注孤本輕輕合上,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對待一個棘手的難題。

作為追隨武忠王楊行密打下這片基業的元從舊臣,他一生經歷了太多的興亡起落,早已練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他緩緩抬起頭,緩緩說道:“李先生有心了。這份厚禮,老夫心領。”

“只是老夫……”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自嘲。

“……鄙人近日重讀《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學,可否為鄙人解惑一二?”

這既是下馬威,也是考校。

不談時政,不問來意,只論經義。

你若連這經義都論不明白,那便沒有資格與我談論天下大事。

青陽散人坦然一笑,從容應答:“嚴司馬乃當世大儒,李鄴不敢言解惑,與嚴司馬一同參詳一二罷了。”

嚴可求點了點頭,緩緩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孔子作《春秋》,于褒貶之中暗藏‘微言大義’,欲以手中之筆為刀兵,行筆伐之功,以求撥亂反正,重塑禮樂。”

“可到頭來,這天下,是更亂了,還是更治了?”

這話問得極其誅心。

他是在問,你們這些讀書人世世代代空談的“大義”,于這紛繁亂世,究竟有何用處?

你家主公劉靖,在江西所行之事,又合乎哪一家的“大義”?

青陽散人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司馬此問,可謂問到了天下讀書人的根本。”

“在下斗膽以為,《春秋》之大義,不在于其最終成敗,而在于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它為后世千千萬萬的讀書人心中,立下了一根標尺,也懸起了一把戒尺。”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直視著嚴可求的雙眼:“標尺在,則世間善惡尚有分別;戒尺存,則我輩行事終有忌憚。”

“倘若連這把戒尺都棄之不顧,那人人皆可為王莽、為董卓,君臣父子之綱常蕩然無存,天下將徹底淪為純粹的弱肉強食的獸域,再無人言禮義廉恥。”

嚴可求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但語氣依舊平淡如水:“說得好。”

“可這標尺,終究只是紙上之物。李先生云游四方,想必見聞廣博,不知依先生所見,這根標尺,于當今這世道,可還有用?”

話題,自然而然地從經義,轉到了時局。

青陽散人聞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流露出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憫與無奈:“實不相瞞,在下也曾有過與副使同樣的困惑與絕望。”

“數年前,在下曾云游至北方一州,其州官亦是飽讀詩書,出身名門,滿口仁義道德,更以清流自居,常與州中名士高談闊論。”

“然其治下,賦稅之重,苛捐雜稅之繁多,簡直猛于虎狼。”

“在下曾親眼見到一戶農家,因實在交不起官府新設的‘人頭稅’,其家中老父,竟在深夜,親手將剛剛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只為能讓全家老小茍活下去。”

他聲音也變得沙啞:“那一刻,在下便在想,這讀了一輩子的圣賢書,若是最終只為了讓自己盤剝百姓的時候,能盤剝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更能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這書,不讀也罷!”

嚴可求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握著茶杯的干瘦手指微微收緊。

青陽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間慘狀,與他近來在廣陵城外所見的流民之苦,何其相似!

青陽散人仿佛沒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劇烈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在下當時心灰意冷,自覺平生所學皆是無用之物,便一路南下,本欲尋一處深山了此殘生。”

“卻不想,在途徑饒州地界時,又見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下見一縣令,正帶領著數百百姓修筑引水的溝渠。”

“時值正午,烈日當頭,那縣令竟與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飯,吃的也是一樣的糙米飯、鹽菜干,身上臉上全是泥漿。”

“在下心中好奇,便上前與之攀談。”

“那縣令告訴在下,他本是一介屢試不第的落魄秀才,幸得新任刺史不棄,破格提拔。”

“刺史大人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頭上的官帽,是你治下百姓給的;你口中的飯碗,也是百姓給的。”

“若不能讓你治下的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你這個官,不如不當!’”

嚴可求終于忍不住開口:“這位刺史,便是你家主公,劉靖?”

“正是。”

青陽散人鄭重地點了點頭:“在下后來有幸,見到了我家主公。他問我,治世安民,當用何策?”

“在下不才,引經據典,大談儒家王道與法家霸道之區別。”

“主公卻笑著打斷了我。他說,那些圣賢書上的大道理他都懂,但他覺得,對于掙扎求生的尋常百姓而言,最緊要的,不是什么王道,也不是什么霸道,而是兩個字——‘活路’。”

“他說,為政者,無非是打開一扇門,修好一條路。”

“讓想種田的人有田可種,有糧可收;讓想經商的人有貨可走,有利可圖;讓想讀書的人有書可讀,有進身之階。”

“讓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搶、勤懇度日的人,都有一條可以憑著自己的力氣,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

“這,便是他的施政之本。”

活路!

這兩個樸實無華的字,在嚴可求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他讀了一輩子書,想了一輩子興亡治亂,輔佐武忠王不知多少歲月,卻從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兩個字,道盡這為政之本,安民之要!

青陽散人見他神情劇震,知道那顆最關鍵的種子,已經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種下。

他緩緩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依舊枯坐在那里的嚴可求,行了一個莊重無比的揖禮,深深一躬,直至頭頂幾乎觸及地面。

“李鄴今日前來,不為我家主公求金銀,不為我家主公求權位,只為替我家主公,也為這天下的讀書人,向您求一條‘路’。”

“一條能讓圣賢書上的道理,真正從廟堂之上,走到田間地頭的路。”

“一條能讓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論道,能學以濟世,立身揚名,一展胸中所學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條,能讓這崩壞崩壞的世道,這千千萬萬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說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轉身靜靜地離去。

空曠的前廳之中,只留下嚴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許久,許久,老管家才敢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他想要為主人換上熱茶,卻見自家主人正癡癡地望著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水。

“活路……”

嚴可求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悲涼。

“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里……哪里還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在一堆積滿灰塵的陳舊公文之中,費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黃的淮南輿圖。

那輿圖之上,山川河流,郡縣城池,墨跡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最終重重地落在了歙州與饒州的交界之處。

“武忠王啊……你當年臨終前曾言,要給淮南百姓留下一條活路……”

他對著輿圖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與決絕。

“如今,這條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訪完嚴可求之后,青陽散人又在廣陵城中看似無所事事地停留了兩日。

他沒有再拜訪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換衣衫,或作商賈,或作游學士子,在廣陵的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中行走,將這座淮南首府的繁華與蕭條,將那兵戈將起的肅殺之氣,盡數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務已經完成。

種子已經悉數埋下,至于何時能夠發芽,是能長成庇護一方的參天大樹,還是中途便被這亂世的風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數日后,一個尋常的清晨,青陽散人悄然出城,啟程返回歙州。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劉靖收到了青陽散人通過信鴿加急傳回的密信。

信中,青陽散人并未詳述廣陵之行的種種波折與兇險,只輕描淡寫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陽分支已然同意了這樁親事,并且極為通情達理地表示,亂世一切從簡,納采、問名、納吉、納征四禮可由使者一并辦妥,以體諒刺史大人公務繁忙,兩地路途遙遠之不便。

劉靖仔仔細細地看完信,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將信紙輕輕放下,修長的手指摩挲著信紙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跡,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開的石榴樹上,仿佛透過那團團簇簇的火紅花朵,看到了丹陽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雙眸。

他還記得她望向自己時,那份帶著期許的羞澀。

他當即找來杜光庭。

杜光庭見他深夜相召,還以為有何軍國大事,不想卻聽劉靖說要娶妻成親。

他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笑聲中氣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這聲“主公”,他平日里很少叫,今日卻叫得格外順口。

劉靖笑著示意他坐下。

“有兩件事,要勞煩道長。”

“主公但講無妨!”

“其一,煩請先生代我草擬聘書與禮書,務必周全,不可失了禮數。”

正所謂三書六聘,三書為證,六聘為禮,方為明媒正娶。這聘書、禮書,是萬萬省不得的。

“其二。”

劉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紅紙,遞了過去:“這是我與鶯鶯的生辰八字,還請先生費心,為我二人推算一個良辰吉日。”

杜光庭鄭重地接過紅紙,他看了一眼,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主公放心,此事關乎主公福祉,更關乎我等基業之氣運,貧道定當竭盡所能,尋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絕佳之日!”

杜光庭將紅紙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躬身一禮。

“主公大喜,亦是我等之幸。貧道這就回去開壇卜算!”

他言罷,便急匆匆地告辭離去。

劉靖望著杜光庭遠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知道,杜光庭此刻定然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座耗費了他一年心血的司天臺。

歙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一座高塔在夜色中巍峨聳立,直插云霄。

高塔大半的身軀,都隱于云霧之中。

它并非尋常的佛塔或烽火臺,而是劉靖刺史一年前下令建造的司天臺,如今已然竣工。

老石匠張三,曾是參與司天臺基座壘砌的工匠之一。

每當夜幕降臨,他總會帶著孫兒,遠遠地眺望那座高塔。

“爺爺,那是什么?”

孫兒指著塔頂,好奇地問。

“那是司天臺。”

張三的聲音帶著一絲自豪與敬畏:“是天上的眼睛,也是我們凡人安身立命的根。”

他永遠記得一年前,當杜先生帶著圖紙,站在那片空地上,指著天空,說要建一座“能與星辰對語”的高塔時,所有人的震驚。

那司天臺,高約十丈,共分三層。

最底層是基座,以歙州本地最堅硬的青石巨巖壘砌而成,每一塊石頭都重達千斤,由數百名工匠耗時數月才打磨平整,堆疊起來,穩如山岳。

第二層是塔身,以青磚筑就,飛檐斗拱,雕梁畫棟,每一片瓦當、每一處彩繪,都精雕細琢,雖是觀星之用,卻也氣勢恢宏,盡顯大唐遺風。

塔身四面開窗,窗欞上刻著古老而神秘的星宿圖,白日里陽光透過,便在內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夜里則能透過窗戶仰望星空。

最頂層,是一座寬闊的露臺。張三曾有幸被特許登上去過一次。

那感覺,仿佛站在世界的盡頭,伸手可摘星辰。

露臺之上,安放著數件精密的青銅渾儀、簡儀等天文觀測儀器,那些銅件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刻度精微,齒輪交錯,復雜無比,皆是杜光庭親自督造,耗費工匠心血無數。

杜先生說,這些儀器能精確測定日月星辰的運行軌跡,推算節氣,校正歷法。

“杜先生說了,有了這司天臺,我們歙州百姓的歷法,就能比別的州縣更準,春耕秋收,再也不會誤了農時。”

張三摸著孫兒的頭,眼中閃爍著光芒。

如今,這司天臺已然竣工,它不僅是歙州觀測天象、制定歷法的重地。

在百姓心中,它更象征著劉靖刺史“奉天承運”的合法性,以及他對這片土地和百姓的承諾。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日夜不休,仿佛在向世人宣告,這片亂世中的小小天地,正被上蒼所眷顧。

劉靖的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城郊那座高聳的塔影。

夜色漸濃,司天臺的頂部,隱約可見幾盞燈火亮起,那是杜光庭已然開始了他的“天機推演”。

在星光之下,杜光庭定然會一絲不茍地為他與崔鶯鶯推算那獨一無二的良辰吉日。

劉靖相信,有杜光庭在,有這司天臺為證,這樁婚事,必將得到上天的眷顧。

同樣。

亦能為他劉靖的宏圖霸業,再添一份“天意”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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