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悶的砸擊聲并不大，尤其四周都充斥著喊殺與慘叫，然而卻極具穿透性。

伴隨著砸擊聲，一名吳軍胸口鐵甲立即向內(nèi)凹陷，足足有五寸。

哪怕是三歲孩童都知曉，這一錘，足以要了對方的命。

然而，骨朵余威不減，恐怖的力道讓那名吳軍向后倒飛，狠狠撞在城垛之上，連帶著將一名剛剛攀爬上城垛的吳軍撞了下去。

一錘剛落，劉靖另一只手上的骨朵，再次揮出。

盡管那名吳軍反應(yīng)迅速，架起圓盾格擋，可哪里能擋得住。

圓盾在骨朵的錘擊下，立即向內(nèi)凹陷。

喀嚓！

手骨斷裂的聲音，隱隱傳入耳中。

短短一個呼吸間，兩錘，一死一傷！

這一次，劉靖并未使用那柄特制的陌刀，只因陌刀實在太長了，足有丈許。

績溪不比歙縣，歙縣乃是郡城，城高池厚，城墻上也更加寬闊，可以讓劉靖揮舞陌刀施展的開。

相比之下，績溪城墻就狹窄了許多，尤其他們是守城一方，陌刀不但不好施展，還容易誤傷友軍。

因而，他前段時日讓城中鐵匠，為他專門鍛造了一雙骨朵。

說是骨朵，其實已經(jīng)脫離骨朵的范疇了。

在古代，是沒有錘這個兵器的。

即便有，也是與劍一樣，作為禮器，是給人看的，而非給人用的。

劉靖手上這對骨朵，可以稱之為錘了，兩個頂端金瓜一般，與成人拳頭相當(dāng)，連同錘柄都是精鐵鍛造，總共重二十多斤。

須知，唐時的骨朵普遍在2-5斤，五斤的骨朵，一對也就十斤，非猛將不可用。

二十多斤聽上去沒多少，可真正揮舞起來，尋常人沒幾下就臂膀酸麻。

可此刻在劉靖手中，卻輕飄飄的，一對骨朵被他揮出了殘影，每一擊都勢大力沉，凡被砸中的吳軍，甭管穿著半甲還是重甲，即便僥幸不死，也會倒地重傷，再無戰(zhàn)力。

陶雅的攻勢兇猛，一上來就精銳盡出，且?guī)缀鯖]有間隔，似乎不給守軍喘息的時間，想要憑著連綿不絕的攻勢，一鼓作氣將績溪縣拿下。

這才短短兩個時辰，除劉靖之外，城墻之上的守軍已經(jīng)換了一波，上一批正在城樓中抓緊時間歇息。

沒法子，作戰(zhàn)強度太高，體力不支。

劉靖倒是越戰(zhàn)越勇，心底那股暴戾，讓他整個人處于亢奮之中，甚至他感覺反應(yīng)都比平時更快。

再度殺退一波吳軍，一名傳令兵快步跑來，焦急道：“刺史，都尉讓你帶兵馳援西城！”

“好！”

劉靖沒有絲毫猶豫，當(dāng)即將一對骨朵插回腰間，從城樓中取出陌刀。

城中安排有四支機動部隊，每支五百人，按理說第一時間該由這些機動部隊馳援。

而此刻，莊三兒卻讓他帶兵馳援。

那么，只能說明一件事，吳軍攻勢太過兇猛，這些機動部隊都已經(jīng)前往其他城墻馳援。

念及此處，劉靖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

城墻下方，早有兩百名士兵等候在此，這些士兵是預(yù)備兵，就是用以不時之需。

劉靖本以為這些預(yù)備兵，至少要在三日后才會動用。

沒想到攻城才開始短短兩個時辰，便要動用了。

“隨我馳援西城！”

劉靖手中陌刀一揚，率先朝著西城小跑而去。

兩百名士兵立即跟上，隨他奔赴西城。

趕到西城時，隔著一座坊市，便聽到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不好，吳軍殺進城了！

劉靖神色一變，立即加快腳步，狂奔而去。

順著街道一路來到西城，就見城內(nèi)一片混亂，一支機動部隊正在與沖進來的數(shù)百吳軍交戰(zhàn)。

吳軍兇猛，機動部隊顯然落入下風(fēng)。

而墻下被挖出五六個大洞中，正不斷有吳軍順著挖出的洞沖入城中。

“結(jié)鋒矢陣，迎敵！”

劉靖大吼一聲。

后方二百名士兵，立即以他為刀尖，結(jié)成鋒矢陣。

“殺！”

劉靖身著山紋重鎧，手持丈許陌刀，一馬當(dāng)先沖入?yún)擒妭?cè)翼。

“賊人援軍來了！”

吳軍陣中傳來一聲高喊，緊接著，一支百余人的吳軍擺開魚鱗陣，嚴陣以待。

“放！”

當(dāng)劉靖沖入五十步時，吳軍陣中的弓手松開弓弦。

劉靖揚起手中大盾，擋在身前。

篤篤篤！

箭矢落在大盾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劉靖只覺像是有數(shù)柄骨朵砸在盾牌之上。

不過弓箭殺傷到底比不得強弩，除開一些臂力驚人的射雕手，尋常弓箭手多用八斗弓，破不開重甲，更別提后世厚實的大盾了。

五十步，足夠弓箭手射兩輪。

劉靖頂著大盾悶頭往前沖，再度擋下一輪箭雨后，他距離吳軍陣營已不足十步。

只見他左手一揮，手中大盾立即呼嘯著砸向吳軍。

緊接著，他發(fā)足狂奔，率先沖入?yún)擒婈囍小?/p>

嗚！

陌刀蕩起一陣恐怖的破風(fēng)聲，裹挾著橫掃千軍之勢揮出。

噗嗤！

為首的吳軍，連盾帶甲在恐怖的巨力下被攔腰斬斷。

這還僅僅只是一把陌刀的威力，若是有五百陌刀隊結(jié)成戰(zhàn)陣，齊齊揮刀，那將是何等恐怖。

陌刀陣出，人馬俱碎！

可惜，陌刀隊的成本太高了，士兵必是精挑細選的猛士，吃飽飯只是最低標(biāo)準(zhǔn)，每日都需肉食供養(yǎng)，每名陌刀手，至少配備五名民夫，哪怕不算軍械，就光這些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哪怕是雄踞北方的朱溫，東拼西湊，麾下也只有一支三百人的陌刀隊。

而這三百陌刀隊，是他對李克用屢戰(zhàn)屢勝的關(guān)鍵之一。

須知，李克用麾下足有五千沙陀騎兵。

朱溫雖也有騎兵，可騎射到底不如沙陀蠻子，所以陌刀隊就顯得尤為重要。

“死！”

劉靖大吼一聲，陌刀自上而下，狠狠劈下，將一名身著重甲的吳軍活劈成兩半。

這些吳軍，只看甲胄與氣勢便知是陶雅麾下的牙兵。

可在劉靖前面，卻與民夫無異。

烈日下，陌刀寒光閃爍，這些牙兵如同紙糊的一般，手下無一合之?dāng)场?/p>

“當(dāng)！”

一聲金屬交擊聲響起，火花四濺。

劉靖微微一愣，沒想到吳軍之中竟還有人能擋住自己一刀。

對方身材高大，身著重甲，整張臉都籠罩在頓項之下，只顯露出一雙眼睛。

他卻不知道，對面的徐章此刻心中已經(jīng)驚駭?shù)搅藰O點。

厚實的大盾被陌刀直接劈穿，刀刃余威不減，穿透大盾后方小臂上的鐵甲，深入皮肉之中。

暗紅色的鮮血，順著傷口涌出，流淌到虎口處，連成線一般滴落。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順著持槍的右手直沖腦門。

手骨裂了！

作為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將領(lǐng)，只是一瞬間，徐章就判斷出傷勢。

此時此刻，他心中又驚又懼。

此人竟有如此神力！

劉靖卻不給他反應(yīng)的時間，用蠻力收回嵌在大盾與臂甲上的陌刀，立即揮出第二刀。

砰！

陌刀再次深陷大盾之中，徐章咬緊牙關(guān)，死命硬撐，可即便如此在巨力下，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正當(dāng)劉靖準(zhǔn)備揮出第三刀時，徐章兩側(cè)親衛(wèi)紛紛舉槍朝他捅去。

趁著對方被阻，徐章趕忙退入陣中，目光驚駭?shù)目粗鴦⒕浮?/p>

要知道，他非陶雅親眷，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自己一刀一槍拼殺而來。

當(dāng)年初入行伍之時，便因勇猛絕倫，迅速嶄露頭角。

憑著戰(zhàn)功一路從一介大頭兵，升任什長、百夫長、旅帥……直至如今陶雅麾下頭號大將。

這些年，什么樣的猛將他沒見過？

安仁義、錢鏢、顧全武、秦裴……皆是當(dāng)世叫的上名號的猛將。

可卻從沒有一人，能如此夸張，能讓他心生恐懼。

一刀揮出，連盾帶甲攔腰斬斷，卻不見力竭，反而愈戰(zhàn)愈勇。

那可是大盾啊，不是小圓盾，外包三層鐵皮，內(nèi)里也是硬度極高的木頭。

這還是人嗎？

陌刀反手一揮，蕩開捅來的長槍，劉靖冷冽的聲音自項頓中響起：“能擋下我兩刀不死，你是第一個，報上名來！”

徐章高聲道：“左武軍徐章！”

輸人不輸陣，兩軍陣前，氣勢絕不能丟。

“記住了，殺汝者，山東劉靖！”

話音落下，劉靖如下山猛虎，手持陌刀沖殺而來。

他已經(jīng)可以確定，此人應(yīng)當(dāng)就是吳軍的將領(lǐng)。

擒賊先擒王，是他一貫的作戰(zhàn)宗旨。

“噗嗤！”

一刀揮出，鮮血飛濺，內(nèi)臟遍地。

劉靖此刻渾身浴血，黑漆山紋甲上，掛著碎肉與內(nèi)臟，宛如一尊魔神。

他的步伐不快，卻無人可擋。

親衛(wèi)嚇得肝膽俱裂，哆嗦著說道：“此賊勇猛，不可力敵，將軍快走！”

徐章咬牙強忍著手臂劇痛，低聲呵斥道：“我為主將，豈能臨陣脫逃！”

說話間的功夫，劉靖已經(jīng)殺到近前。

以他為刀尖的鋒矢陣，猶如切豆腐一般，輕松鑿開吳軍軍陣。

幾名親衛(wèi)驚恐萬狀，對視一眼后，強行架住徐章就往后退。

徐章先是一愣，旋即大怒道：“你們作甚，快放開我！”

“將軍息怒，賊人兇猛，當(dāng)避其鋒芒，將軍乃是一軍主將，豈能涉陷。”

親衛(wèi)一邊說著，腳下卻越來越快。

小臂上的劇痛如潮水一般，不斷沖刷著徐章的神經(jīng)，讓他頭疼欲裂，冷汗如雨，只能任由親衛(wèi)駕著脫離戰(zhàn)場，順著挖出的通道撤離城內(nèi)。

方才劉靖第一刀，就已經(jīng)斬裂了他的小臂骨頭，第二刀徹底讓骨頭碎裂。

不得不說，這些牙兵的確能稱之為精銳。

在徐章這個主將離去的情況下，竟然還沒有潰散，依舊在校尉、百夫長這些中基層軍官的指揮下與守軍廝殺。

但，這也只是暫時的。

因為，劉靖率領(lǐng)麾下已經(jīng)即將鑿穿吳軍側(cè)翼的軍陣。

“給我死！”

一聲暴喝，三尺余長的刀刃，將前面兩名吳軍腰斬。

隨著尸體倒下，劉靖眼前一空。

鑿穿軍陣了！

吳軍側(cè)翼被鑿穿，正面后方的弓弩手便徹底暴露在劉靖刀下。

雖說弓弩手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孱弱，近戰(zhàn)也極為兇悍，可在劉靖面前，與待宰羔羊無異。

在城墻上激戰(zhàn)兩個多時辰，又率眾狂奔至西城，鑿穿吳軍側(cè)翼，然而劉靖卻絲毫不顯疲態(tài)，在那股徹底爆發(fā)的暴戾弒殺之中，反而精神抖擻。

“啊！！！”

劉靖手持陌刀，沖入弓弩手之中。

一時間，慘叫聲四起，鮮血與內(nèi)臟四濺。

前后夾擊之下，城內(nèi)的吳軍終于崩潰，吳軍士兵四散而逃，城墻上挖出的洞就那么大，最多只能供兩人并肩而行，數(shù)百人一蜂窩的往七八個洞里鉆，更何況城外還有不明所以的吳軍，正悶頭順著洞往城里進。

場面頓時無比混亂，甚至有慌不擇路的吳軍，朝著城內(nèi)逃去。

守軍則士氣大振，趁機瘋狂屠戮吳軍。

這可都是軍功！

現(xiàn)在不拼命，更待何時？

五百余名殺入城中的吳軍，陣斬二百余人，這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因逃跑時不慎摔倒，被同袍踩踏而死。

余下的都被俘虜，脫光了之后，用繩子綁住手腳，關(guān)押在牙城。

須知，這些可都是陶雅麾下的精銳牙兵，劉靖可不舍得殺。

陶雅麾下攏共才兩千牙兵，上次攻城，就已經(jīng)損失了數(shù)百，這下又損失數(shù)百，可謂是傷筋動骨。

“快，將坑洞填上，用刀車堵住入口。”

劉靖手持陌刀，大聲指揮。

用什么填？

自然是死去的吳軍尸體，就地取材嘛。

扒光了身上的甲胄與衣物，扔進土坑里，在用沙土掩埋，最后堵上木板與刀車。

打仗，哪管得了那么多。

人道主義？

這是唐末，劉靖不吃人，就已經(jīng)算道德楷模了。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見傳令兵又匆匆趕來：“刺史，北城求援！”

“隨我來！”

劉靖大手一揮，率領(lǐng)麾下又迅速趕往北城。

夕陽西斜，夜幕逐漸籠罩天際。

陶雅站在黃土高臺之上，遙遙望著遠處慘烈的戰(zhàn)場，面無表情，如一尊雕塑。

“稟刺史，徐將軍負傷……”

“稟刺史，汪將軍已攻入城內(nèi)，請調(diào)虎翼都……”

“稟刺史……”

一則則戰(zhàn)報，從傳令兵口中傳入耳中。

這一次，陶雅一反穩(wěn)扎穩(wěn)打的常態(tài)，選擇了首戰(zhàn)即決戰(zhàn)，一戰(zhàn)定乾坤。

三萬大軍盡出，就連他麾下虎翼都，都被一齊派去攻城，就是想打城內(nèi)賊人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陶雅的心卻在一點點下沉。

眼下這點戰(zhàn)果，與預(yù)期之中差太多，太多了。

甚至連他麾下頭號大將，都負傷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