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原本安靜的小院,被一陣急促的哭聲打破了。
蘇星橙正盯著三小只寫字。
謝云櫻跌跌撞撞地沖進來,斗篷跑歪了,頭發也被風吹亂。一看到蘇星橙,她就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見到了靠山,直接撲進她懷里,放聲大哭。
“橙子……嗚嗚嗚……我沒有家了!”
蘇星橙被嚇了一跳,手里的毛筆掉在地上。阿吉、甜杏和青檸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地方讓出來。
她連忙抱住懷里發抖的小姑娘,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問:“怎么回事?誰欺負你了?先別哭,慢慢說。”
謝云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腫得通紅。
哭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她才抽噎著,斷斷續續地把那個驚天大雷給爆了出來:“我……我不是謝家的女兒。”
“我爹……不,他根本生不出孩子!”
事情其實很簡單。
謝老爺前陣子染了風寒,請了府城有名的大夫來看診。
大夫把完脈,隨口說了句他身體虧空太重,早年多半誤服過絕嗣的藥,這輩子除了大公子,不可能再有子嗣。
謝老爺當時就懵了。
他在有了謝慕行之后,又納了幾房小妾,卻只有謝云櫻的娘生了孩子。
他一直以為是那兩個姨娘身體不好,或者是緣分未到。
結果神醫一句話,直接把他頭頂染綠了。
“他……他不信,又找了好幾個大夫。”謝云櫻抓著蘇星橙的衣袖,“結果都一樣。大夫說,他在大哥出生后不久就被下了藥,根本不可能讓我娘懷上我。”
“家里亂套了。爹讓人去抓我娘……結果……結果發現我娘早跑了。”
早在神醫進府的那一刻,心虛的姨娘就察覺到了不對。
卷了細軟,從后門溜了,甚至連只言片語都沒留給謝云櫻。
后來一查,她早就跟外面的一個戲子勾搭上了,謝云櫻,就是那個戲子的孩子。
“她不要我了……”謝云櫻哭得嗓子發啞,“她自己跑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面對那些人的指指點點。”
“爹……把我趕出去,說我是野種,說要打死我……”
“橙子,我不是謝家的小姐了,我也不是大哥的妹妹了……我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
蘇星橙聽得心里直抽抽。
這劇情,簡直比話本還狗血。
大人造孽,孩子是無辜的啊。
從小被寵著長大,忽然有人告訴你,你爹不是你爹,你娘跟人跑了,你成了笑話,這誰頂得住?
“別胡說。”蘇星橙拿帕子給她擦臉,語氣堅定,“誰說你沒人要?我要!就算全天下都不要你,我這兒也有你的碗筷!”
“再說了,你還有你哥呢。謝大哥最疼你了,他肯定不會不管你的。”
“可是……可是我不是他妹妹啊。”謝云櫻哭得更兇了,“我是……我是娘偷情生的……是謝家的恥辱。大哥他是謝家的家主,他怎么可能還要我?”
她實在不敢待在家里,趁亂跑了出來,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這里。
正說著,阿吉急匆匆地跑進來:“小姐!謝……謝家大少爺來了!”
話音剛落,謝慕行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一向溫和穩重,此刻卻發絲微亂,氣息不穩,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云櫻!”看到縮在蘇星橙懷里的妹妹,他緊繃的肩背明顯松了下來。
謝云櫻聽見聲音,整個人一僵,把頭埋得更低。
“別過來……別看我……”
謝慕行沒有停,徑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云櫻,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她哭喊,“那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你妹妹!我是野種,爹要打死我,我回去就是送死!”
“誰敢?”謝慕行聲音驟冷,“這個家,如今是我做主。我說你是,你就是。”
他伸手去拉她,被她躲開。
“哥……”謝云櫻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躲閃,“我娘她做了那種事。我不配……我不配做你的妹妹。你別管我了,讓我自生自滅吧。”
謝慕行強硬地抓過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謝云櫻,你給我聽清楚。”
“大人的錯,是他們的事。你娘跑了,是她沒福氣;父親惱火,是他丟了臉。”
“可你是我一手看著長大的。”
“你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的;你第一次寫字,是我教的;你從小到大每一次闖禍,哪一次不是我收拾的?”
“十七年的兄妹情分,難道就因為幾滴血,就要一筆勾銷嗎?”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在我謝慕行心里,你只有這一個身份——就是我妹妹。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
“只要有我在,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手指頭。父親不行,族里的長老也不行。”
“我會負責到底。”
蘇星橙在一旁聽著,鼻子也有點酸。
這才是真男人啊。
血緣算什么。能做到這一步,才是真正的親人。
她拍了拍謝云櫻的肩膀:“聽到了嗎?你哥還是你哥,他從來沒想過要丟下你。”
謝云櫻看著這個從小護著她的兄長。
眼神一如既往,手掌還是那么溫熱。
沒有嫌棄,只有擔心。
“哥……”她終于忍不住,撲進謝慕行懷里,哭得撕心裂肺,“我好怕……”
“不怕。”謝慕行抱著她,輕輕拍背,“哥在。回家。”
等情緒平復下來,他扶著謝云櫻起身,又轉向蘇星橙,鄭重行了一禮:“多謝蘇姑娘照顧舍妹,家中事務混亂,改日再登門道謝。”
“謝大哥別這么客氣。”蘇星橙擺手,“快帶她回去歇著吧,哭成這樣了。”
看著馬車漸漸走遠,謝慕行的背影穩得讓人安心。
蘇星橙站在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世上,總有一些感情,是超越血緣的。
就像她和粥粥。
也像謝慕行和云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