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推門進了東廂房。
“殿下,該用膳了。”裴云舟把食盒放在桌上,將飯菜一一擺開。
“坐下來一起吃吧。”流放到這地方,規(guī)矩早懶得守了,一個人悶著吃飯反倒難受。
裴云舟下意識地擋在蘇星橙前面,垂眸道:“這不合規(guī)矩。殿下千金之軀,草民怎敢同席?況且殿下需要靜養(yǎng),我們在此恐擾了清凈。”
蕭靖看著少年那模樣,忍不住失笑:“行了,別當門神。在這兒沒那么多講究,孤讓你坐你就坐。”
蘇星橙也沒多想,拉著裴云舟坐下,還順手給他夾了塊雞肉:“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裴云舟只能跟著坐下,坐在了蕭靖和蘇星橙中間。
蕭靖看得直樂,慢慢喝了口粥,語氣隨意:“你們不用這么緊張,孤家中已有妻室,還有一女一子,女兒今年和你差不多大。”
裴云舟手里舉著的筷子停在半空。女兒?跟他差不多大?
“啊?”蘇星橙也愣了下,隨即脫口而出,“殿下,您都有這么大的女兒了?完全看不出來啊!您看著頂多也就二十出頭,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呢!”
“二十出頭?”蕭靖失笑,摸了摸下巴,“嘴倒甜,孤早過三十了。”嘴上說老,被小姑娘夸年輕,心情總是好的。
裴云舟在一旁聽著,神色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甚至還好心地給蕭靖夾了一筷子蔬菜:“殿下多吃點菜,對傷口好。”
蕭靖看著他這瞬間順毛的模樣,搖了搖頭。
“你們姐弟感情不錯。”他說。
“那當然。”蘇星橙笑得坦然,“我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裴云舟耳根微紅,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唯一,這個詞真好聽。
正吃著,院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裴云舟起身去開,門外是神色匆匆的陸正清。
“陸伯父?”
陸正清顧不上寒暄,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蘇星橙一看這架勢,立刻拉著裴云舟起身:“殿下,你們聊。”兩人退出東廂房,順手帶上了門。
沒過多久,陸正清離開,又很快折返,這回身后多了顧霖,兩人進屋足足待了一個時辰,出來時臉色都不輕松。
夜色漸深,馬車遠去。
裴云舟站在窗前,眉頭微蹙。
蘇星橙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語氣很淡:“隨緣吧,天塌下來也輪不到我們頂。”她輕輕拍了拍他:“真有事,咱們還有退路。”
接下來的日子,小院里那叫一個熱鬧。
蕭靖底子好,再加上陸正清帶來的府醫(yī)日日送藥,傷勢好轉得很快。
人一有了精神,就閑不住,尤其是對于一個曾經(jīng)日理萬機、如今卻只能困在這一方小院里的廢太子來說,找點事做幾乎成了本能。
于是,裴云舟就成了那個被“抓壯丁”的幸運兒。
每日清晨,蕭靖都會雷打不動地端著蘇星橙特制的養(yǎng)生茶,開始指點江山:
“這篇策論立意尚可,但格局太小。若只盯著一縣一府的得失,將來如何治天下?”
“這套刀法練得不錯,但殺氣太重。收放自如才是正道,你這是要去砍柴嗎?”
裴云舟也不惱,反倒聽得認真。貪婪地吸收著這位前儲君傳授的治世之道和武學要訣,那些書本上學不到的帝王心術、朝堂博弈,在蕭靖三言兩語間變得清晰通透。
蕭靖看著眼前這個一點就透的少年,眼里的欣賞那是怎么也藏不住。
璞玉。
真正的璞玉。
假以時日,此子必成大器。
可這目光一轉,落到蘇星橙身上,卻又多了幾分玩味。
這丫頭,同樣是塊璞玉。
只不過,是個成了精的璞玉。
明明有見識、有腦子,偏偏總要裝出一副“我只是個小姑娘”的無害模樣,偶爾蹦出一兩句驚人之語,被他瞧見了,立刻又縮回去,一臉“我剛才瞎說的”。
蕭靖暗自嘀咕:孤看起來像是那種容不下人才的昏君嗎?
還是長了一張會吃人的臉?至于防賊一樣防著孤?
孤真的只是單純地欣賞人才啊。
沒過幾天,陸昭、沈意和宋佑安也來了。
陸昭和沈意是知道真實身份的,那可是太子爺,哪怕被廢了,也是真龍。兩人一進門,腰板挺得比標槍還直,走路都差點同手同腳。
“表……表哥好!”
唯獨宋佑安。
這鐵憨憨是真不知情,只當這是蘇星橙的表哥,未來的大舅哥。
“表哥!我又來看您了!”宋佑安一嗓子吼出來,人已經(jīng)一臉自來熟地湊到蕭靖跟前:“表哥,您身體好些了吧?我跟您說,我又學了套新拳法,特意來給您瞧瞧,您給指點指點!”
蕭靖看著這張湊到眼前、寫滿“求親近、求表揚”的大臉,嘴角微微抽搐。
這過分的熱情,讓他這個習慣了君臣有別的人,一時間都有些招架不住。
下意識往后仰了仰,目光越過宋佑安寬闊的肩膀,投向不遠處的蘇星橙。
蘇星橙正坐在小馬扎上,接收到太子的求救信號,差點笑出聲。她聳了聳肩,一臉無辜。
這可不怪我,誰讓你沒亮明身份呢?
蕭靖讀懂了她的眼神,再看看面前這喋喋不休、還不時偷瞄蘇星橙的傻大個,心里默默搖頭。
傻小子,表現(xiàn)錯對象了。
就你這點心眼子,還想拱人家精心呵護的小白菜?
別說旁邊那位了,就是這丫頭自己,怕是也看不上你。
對不住,這忙孤是真幫不了。
既然幫不了姻緣,那就幫幫武藝吧。
蕭靖放下茶盞,神色一肅,威嚴立現(xiàn):“既然想學,就別廢話。去,扎馬步,半個時辰!”
“好嘞!”宋佑安答得那叫一個響亮,屁顛屁顛跑到墻根底下扎馬步去了,心里還美滋滋地想著:表哥這是在考驗我的定力,我一定得表現(xiàn)好。
有他帶頭,其他人也跑不了。
陸昭最慘。
他武功底子最差,平日里又懶散慣了,蕭靖是真的因材施教,對他格外“關照”。
“腿抬高!沒吃飯嗎?”
“腰挺直!軟成這樣成何體統(tǒng)!”
......
陸昭被鞭策得鬼哭狼嚎,只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被親爹追著打的日子,甚至更慘,太子爺?shù)臍鈭隹杀瓤h令嚇人多了。
就連蘇星橙也沒能躲過去。
“你也來。”蕭靖沖她招招手,“身為女子,力氣不足是天生劣勢,但柔韌和靈巧是你的長處。”
他教了她一套以柔克剛的擒拿手和身法。
蘇星橙練著練著,居然覺得真香。
名師指點果然不一樣。她身形輕盈、腰肢柔軟,那些高難度的動作在她做來,竟格外順暢。
旋轉、騰挪、側踢。紅色衣擺在雪地里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