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
深秋的枯葉鋪滿石階,天際壓著厚重的鉛灰色陰云。
蕭馳穿著一身墨黑色的常服,單膝蹲在墓碑前。
火盆里跳動著橘紅色的火苗,吞噬著一沓沓黃紙,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我要成親了。”他望著墓碑上“愛妻蘇星橙之墓”幾個字,聲音沙啞,聽不出情緒。
他二十九歲了。
身為大梁朝手握重兵的王爺,他的婚事早就不單單是個人的私事,而是牽動朝局的大事。
皇室中人,哪有不成親、不留子嗣的特權?
這些年他一拖再拖,抗旨、稱病、常駐軍營不歸,能用的辦法都用過。
無數個深夜里,他也曾想過,若自己不姓蕭,不在這吃人的皇權漩渦里,他大可以帶著那份驚鴻一瞥的愛意與零碎的回憶,一個人安靜地孤獨終老。
但現實哪有如果。
皇兄給他下了最后通牒,宗室的施壓如大山壓頂,親王一脈不可無后。
退無可退。
最后,他親自翻開了秀女名冊。在成百上千的畫卷中,他一言不發地指了指禮部尚書之女,姜令儀。
只因畫中那雙眼睛,像極了長眠于此的人。
這是他最后的妥協,也是他最隱秘的飲鴆止渴。
圣旨下達前,他親自去見了一面姜令儀。
他把話攤開了說,坦白得近乎殘忍。他告訴她,自己心里藏著一個永遠也越不過去的人,這輩子都騰不出半分位置。
他不想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蒙在鼓里騙一生,若是她不愿,他拼著受罰也會去皇兄面前把這門親事推了。
姜令儀沉默許久,還是點頭答應。
于是,他給了她王妃的尊貴身份,給了她王府的掌家大權,許諾護佑她母族一生榮華鼎盛。
這已是他所能給的全部。
火盆里的火光漸漸微弱。
蕭馳靜靜地蹲在那里,待了許久。
身后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輕響,腳步沉穩,在三步外停住。
蕭馳沒有回頭。
裴云舟一身暗紅從一品官袍,五年光陰,將他雕琢得越發冷厲深沉。
他越過蕭馳,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墓前,層層打開。里面是蘇星橙生前愛吃的菜,都是他親自做的,還冒著熱氣,一盤盤仔細擺好。
“恭喜王爺。”裴云舟站直身子,視線落在墓碑上,語氣平淡,“過幾日的喜酒,微臣定會準時到場,討要一杯。”
蕭馳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紙灰。
大梁朝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并肩站在同一座墳前。
“云舟。”蕭馳看著他挺得筆直的背影,嘆了口氣,“五年了,你這般枯耗,終不是長久之計。希望你……也能放下。”
裴云舟扯動嘴角,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他偏頭看向蕭馳,眼底滿是譏諷與毫不掩飾的輕蔑:“放下?王爺以為,頂不住朝堂壓力,挑一個長著相似眼睛的替身進門,就算是放下了?”
蕭馳臉色驟沉,雙手死死握緊成拳,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她已經不在了!”蕭馳壓抑著翻涌的情緒,“整整五年了!裴云舟,人死不能復生!”
“那又如何。”裴云舟面不改色,吐出這四個字。
他神色不動,重新看向墓碑。
“任何人都不是她。長得像也不行。差一分一毫,都不是。”
他抬手,輕輕拂去碑角的一點泥土,動作溫柔。
“王爺能向這朝堂妥協,微臣不能。”
“微臣這輩子,死也只認這一個。”
冷風終于吹了起來,卷起滿地的落葉和殘灰,打在臉上。
蕭馳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心口一陣細密的刺痛。
是啊,他妥協了,找了替身,終究還是向這世俗低了頭。
在裴云舟那份寧為玉碎、不染一塵的極致偏執面前。
他蕭馳,做不到那樣干凈。
冷風卷著殘灰散盡。
城中燈火未熄。
雅間里酒氣彌漫。
蕭清歡捏著白玉酒杯,臉頰微紅,眼神迷離。她再次提起酒壺,倒酒時不小心溢了出來,酒水順著桌面滴落到地毯上。
陸昭眉頭一皺,伸手按住她的酒杯。“公主,你喝多了。”
蕭清歡手腕一轉,巧妙地躲開了他的手。她舉高酒杯,望著陸昭抓空的手掌,突然笑了。
“搶不到吧?”她笑彎了眼。
陸昭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她那張明艷的臉,被這笑容晃了一下眼。他慢慢收回手,語氣復雜:“你就該這樣,開開心心的。”
蕭清歡的笑容忽然消失,她垂下眼簾,盯著杯子里微微晃動的酒液。
“可我不開心啊。”她聲音悶悶的。
突然,她抬起頭,身子前傾,一點點湊近陸昭,距離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細小水珠。
“陸昭,你想讓我開心嗎?”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問。
陸昭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呼吸一滯。
“想。”他本能地吐出這個字。
蕭清歡嘴角重新勾起:“那你幫我啊。”
“我做不到。”陸昭想都沒想,他太知道她要干什么了,無非是再去裴云舟那里碰釘子。
蕭清歡沒有說話,伸出空著的手,把一個小紙包塞進了陸昭的掌心。
接著,她又往前湊了一點,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廓,說話時,她溫熱的唇瓣輕輕蹭過他的耳垂。
“你能做到。”她低聲說,“幫我,生米煮成熟飯。”
語氣里帶著不計后果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