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掌柜的懷里抱著幾匹顏色鮮亮的杭綢,手里還提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臉上掛著生意做成的喜氣。
“蘇姑娘,綢緞拿來了,都是今年新上的花色……”
他一腳跨進雅間,“哐當?!?/p>
手里的茶壺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冒著白煙。
雅間里靜得可怕。
剛才還坐在桌邊喝茶的紅衣少女,此刻毫無生氣地躺在木地板上。
而原本跟在她身邊的那個叫青檸的小丫鬟,憑空不見了蹤影。
“蘇……蘇姑娘?”
不祥的預感順著脊背往上爬。他顫巍巍地走過去,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向少女的鼻翼。
沒有呼吸。
“啊——!”掌柜的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懷里的綢緞散落一地,“死……死人了!”
恰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歡快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甜杏手里舉著兩串大顆的糖葫蘆,另一只手牽著小蘇遇,興沖沖地跑上來:“你看這糖葫蘆多紅……”
聲音戛然而止。
甜杏站在門口,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蘇星橙,手里的糖葫蘆“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姐?”她喊了一聲,沒動靜。
“小姐!”甜杏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起蘇星橙,“小姐你怎么了?”
跟在后面的赤九和玄十也沖了進來。
看到這一幕,兩個少年的臉色瞬間變了。
赤九幾步上前,一把推開已經嚇傻了的掌柜,手指搭上蘇星橙的手腕。
脈搏……停了。他又去摸頸側。也是一片死寂。
“怎么樣?”玄十急聲問。
赤九沒說話,只是慢慢收回手,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看著玄十,絕望地搖了搖頭。
人沒了。
“不可能!”玄十不信,沖過來自己摸。
冰涼的皮膚,停止的呼吸。
就在一刻鐘前,她還笑著跟他們說話。
怎么可能一轉眼就沒了?
“娘!娘!”
小蘇遇被這凝重的氣氛嚇壞了,他能感覺到大人們的恐懼,孩子的哭聲在雅間里回蕩。
“都別動?!毙畯娖茸约豪潇o下來。
他站起身,目光如電般掃視四周。
雅間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
窗戶是關著的,插銷插得死死的。
唯一的出口就是這扇門,掌柜的一直在樓下,他就在門口。
沒有打斗的痕跡,桌椅板凳都在原位,只有茶杯的水灑在小姐身上。
可是,青檸呢?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憑空消失?
“赤九?!毙曇舭l抖,“你去找少爺。要快。”
赤九紅著眼眶,看了一眼地上的蘇星橙,咬了咬牙,轉身從窗戶翻了出去,施展輕功,向著裴云舟的方向狂奔。
“甜杏,你去請大夫,快去!”
甜杏抹了一把眼淚,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刷——”
玄十拔出腰間的短刀,直接架在了掌柜的脖子上。
刀鋒冰冷,貼著皮肉。
“說?!鄙倌甑难凵耜廁v,透著狠勁,“剛才你下去之后,這里發生了什么?青檸去哪了?我家小姐為什么會這樣?”
掌柜的嚇得渾身抖如篩糠:
“我……我不知道?。⌒∮⑿垧埫?!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是下去拿個綢緞,換壺茶……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上來……上來就這樣了!”
“我什么都沒聽見,什么也沒看見??!”
玄十死死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破綻。
不過片刻功夫,一道紅影沖了進來。
裴云舟還穿著狀元紅袍,胸前的大紅花歪到一邊,發冠也亂了,幾縷頭發貼在額前,被汗水打濕。
他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躺在地上的人。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蓋磕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手腳并用地爬過去,手抖得不成樣子,想要去摸她的臉,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
“姐姐?”
沒人回應。
他摸到了她的手。
冰涼的。沒了。
裴云舟渾身一僵,愣在那里,那只手還握著她的,指節慢慢收緊,又松開。就那么跪著,像被人定住了。
半晌,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調。
“別開這種玩笑……我害怕。”
沒人應他。
他把她的手往懷里塞,想捂熱,可是捂不熱。他又去搓她的臉,使勁搓,想搓出點血色來。
搓不出來。
懷里的人越來越涼,硬的。
裴云舟不搓了。他就那么抱著,低著頭,肩膀開始抖。
“啊——??!”
少年抱著懷里漸漸僵硬的身體,發出哀鳴。
樓梯口又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沈意、謝慕行、謝云櫻,還有氣喘吁吁的謝蘭,全都沖了上來。
除了沈意,他們原本在街另一頭的自家酒樓里,高興地看著打馬游街,等著晚上給裴云舟慶功。
誰知赤九突然發了瘋一樣沖進儀仗隊,也不管什么規矩不規矩,攔住裴云舟的馬就喊了一句什么。
緊接著,所有人就看見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臉色瞬間煞白,也不管還在游街,瘋了一樣往回跑。
甚至連馬都不騎了,嫌馬慢,直接施展輕功在屋頂上飛掠。
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趕緊追著過來。
沒想到,看到的竟是這一幕。
“橙子!”謝云櫻看清地上的人,腿一軟,直接癱在了謝慕行懷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這……這是怎么了?”
她想沖過去,卻被謝慕行拉住。
謝慕行臉色很不好,默默地走過去,抱過蘇星橙腳邊那個已經哭得抽搐、臉通紅的小蘇遇。
小家伙嗓子都哭啞了,還在喊著“娘”。
謝蘭也是一顆心慌得不行,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大夫!大夫來了!”甜杏哭著拽著一個背藥箱的老頭沖了進來。
“快!快救救我家小姐!”甜杏把大夫推到跟前。
大夫喘著粗氣,趕緊蹲下身,伸手搭上蘇星橙的脈搏。
片刻后,他又翻了翻蘇星橙的眼皮,探了探鼻息。
手慢慢收了回來。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沒脈了?!?/p>
“瞳孔都散了,人……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