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快得抓都抓不住,轉眼,就到了四月二十一,殿試的正日子。
天剛蒙蒙亮,后院里就已經響起了破風聲。
裴云舟穿著短打,手握唐刀,正與赤九、玄十過招。刀光交錯,身影翻轉。這幾年兩人進步極快,但在他手下仍略遜一籌。
“當!”一聲脆響,裴云舟收刀入鞘,氣息微亂,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不錯。”他接過阿吉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
“吃飯啦!”蘇星橙站在廊下喊了一嗓子。
她今天起得比平時早,特意吩咐李嫂做了頓寓意好的早飯。
“這就來。”裴云舟應了一聲,去井邊沖了把臉,換了身見駕的衣裳,才走進飯廳。
蘇星橙正坐在桌邊,手里拿著塊剛咬了一口的棗泥糕,腮幫子鼓鼓的。
見他進來,含糊不清地說:“快吃,吃完了還得檢查一下儀容。今兒可是見皇上,不能馬虎。”
裴云舟在她身邊坐下,身子一傾,就著她的手把剩下那半塊棗泥糕叼走。
“哎!”蘇星橙看著空空如也的手,“這是我的!盤子里那么多你不吃,非搶我的干嘛?”
“你的香。”裴云舟慢條斯理地嚼著,咽下去,眼里帶著笑意看著她:“分什么你的我的。”他湊近了些,聲音低沉:“你都是我的。”
蘇星橙瞪了他一眼,又給他塞了個雞蛋堵住他的嘴:“趕緊吃!吃完趕緊走!”
這都要進宮面圣了,還沒個正形。
吃過早飯,馬車一路駛向宮門。
裴云舟下了車,和其他貢士一起,排隊接受搜檢,然后步入那座巍峨的皇城。
宮門外。
蘇星橙沒回去,坐在馬車里等。
今天來送考的人不少,大多是家里的父兄長輩,像她這樣年輕的姑娘家不多。
“小姐,放寬心。”青檸給她倒了杯茶,“少爺學問那么好,肯定沒問題的。”
“就是!”甜杏在一旁剝花生,“少爺是文曲星下凡,狀元肯定是少爺的囊中之物!”
蘇星橙握著茶杯,看著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宮門。
說不緊張是假的。
這是最后一關了。
這一等,就覺得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日頭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慢慢偏西,茶水續了一壺又一壺。
終于,在日落西山的時候,宮門開了。
一群身穿統一服飾的貢士走了出來。
蘇星橙一眼就看見了走在最前面的裴云舟。
在他旁邊,陸昭正說著什么,沈意偶爾點點頭,宋佑安在后面跟著。
四人看見蘇星橙,也沒在宮門口多停留,直接上了蘇家的馬車。
這里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馬車一進蘇宅的大門,關上門,幾個人頓時原形畢露。
“憋死我了!”陸昭把帽子一摘,癱在椅子上,“在金鑾殿上大氣都不敢喘,腿都跪麻了。”
“誰不是呢。”宋佑安揉著膝蓋,“不過皇上現在真威風!離得遠,我感覺他看我了一眼!”
沈意白了他一眼:“那是看咱們這一排。”
幾人鉆進書房,關起門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今天的題目有點意思。”沈意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問的是‘吏治與民生’。我引經據典寫了一堆,也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歡。”
“我覺得我寫得挺好。”陸昭嘿嘿一笑,“我沒寫那么多大道理,就寫了咱們在蒼漠縣看到的那些事兒。皇上不是喜歡務實嗎?我就給他來點實在的。”
裴云舟神色輕松:“皇上確實喜歡務實。今天的題目,其實是在考眼界和格局。”
他想起了在殿上,蕭靖坐在高位,目光掃過他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不管了不管了!”宋佑安擺擺手,“反正考都考完了,愛咋咋地!今晚我要吃肉!吃大肉!”
“行,管夠。”蘇星橙笑著應下。
這一晚,蘇宅里燈火通明。
少年們高談闊論,暢想未來。
所有的努力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等待結果的期盼。
殿試剛結束,閱卷還需要幾天。
放榜前一天下午,幾輛風塵仆仆的馬車進了京城,直奔陸昭買下的大宅。
陸正清和謝蘭一路趕來,總算在最后關頭到了。
得到消息,蘇星橙和裴云舟立馬放下手里的事,連同謝慕行和謝云櫻,第一時間沖到了陸府。
一進正廳,就看見陸昭和宋佑安、沈意正圍著二老說話。
陸正清瘦了些,謝蘭倒是沒怎么變,依舊是那副溫婉富態的模樣。
“伯父!伯母!”蘇星橙喊了一聲,快步上前。
謝蘭一見她,眼睛就亮了,推開擋在前面的親兒子陸昭,一把拉住她的手:“哎喲,我的乖囡!可算見到你了!這一路我都惦記著你!”
她上下打量著蘇星橙,“瘦了,是不是京城水土不服?回頭伯母給你好好補補。”
陸正清則看著站在一旁的裴云舟,還有謝慕行、沈意他們,連連點頭,滿臉欣慰:“好!好啊!都是好樣的!”
他重重拍了拍裴云舟的肩:“尤其是云舟,會元!咱們北寧府的臉面都讓你給掙足了!”
又轉頭看向自家那個不省心的兒子,語氣復雜:“還有你……我是萬萬沒想到,你這小子也能考進前三十。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陸昭撇撇嘴:“爹,您這是夸我呢還是損我呢?”
大家伙兒笑作一團。
晚上,陸府擺了家宴。
飯桌上,謝蘭拉著蘇星橙就不撒手,非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星橙啊,我聽昭兒信里說,你和云舟的好事近了?”她笑瞇瞇地問。
蘇星橙點頭:“是,日子定在八月初八。”
“好!好日子!這事兒伯母包了!到時候我給你添妝,把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她是真真喜歡這姑娘,聰明、通透、又能干,要不是自家兒子不爭氣,她都想搶過來當兒媳婦。
說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轉頭瞪向坐在另一邊的謝慕行:“還有你!慕行!成親這么大的事,竟然連封信都不給我寫!我是你親姑母!你就這么把你妹妹給娶了?”
她越說越氣,“要不是昭兒信里提了一嘴,我還被蒙在鼓里呢!怎么,怕我棒打鴛鴦?”
謝慕行趕緊起身賠罪,給姑母倒酒:“姑母息怒。怕家里那邊……多生事端,這才沒敢聲張。本想著等大家都安頓好了,再帶著云櫻給您磕頭賠罪。”
“哼!”謝蘭白了他一眼,轉手就在旁邊低著頭裝鵪鶉的謝云櫻胳膊上掐了一把,沒用力,就是泄憤:“還有你個死丫頭!也跟著他一起瞞我!我以前不疼你嗎!”
謝云櫻順勢抱住謝蘭的胳膊撒嬌:“姑母~我錯了嘛~我想著給您個驚喜呀!”
“驚嚇還差不多!”謝蘭戳了戳她的額頭,“行了,既然成親了,以后就好好過日子。要是慕行敢欺負你,你就來找姑母,姑母給你做主。”
長輩的到來,讓這群漂泊在外的少年人心里有了底。
酒足飯飽,夜色已深。
陸正清站起身,舉起酒杯,神色鄭重:“孩子們。明日就是金殿傳臚,也是出結果的日子。”
“不管名次如何,能走到這一步,你們已經是咱們北寧府的驕傲了。”
他目光掃過裴云舟、陸昭、沈意、宋佑安:“祝你們明日……金榜題名!”
“借您吉言!”
少年們齊齊舉杯,眼底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