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舟在四皇子府待了三天。
這三天,蘇星橙每天提著食盒來坐半個時辰。
蕭馳的傷口已經結痂,精神也一天天好起來。
“外傷沒什么大礙,后面靜養,按時換藥就行。”裴云舟收起藥箱,看向靠在床頭的蕭馳,“春闈在即,我要回去備考,以后便不過來了。”
蕭馳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門外的空地上:“去吧。”
蘇星橙又叮囑管家幾句飲食上的禁忌,跟著裴云舟出了王府。
回到蘇宅,大門一關,裴云舟徹底扎進了書房。
日子一天天翻過。
墨汁磨干了十幾硯,宣紙堆成一摞。
轉眼,到了二月初九,春闈開考的日子。
京城的春闈,又稱會試,比鄉試嚴苛百倍。
天下舉子匯聚于此,吃喝拉撒睡,全在那間不過幾尺見方的號舍里。
凌晨寅時。
天還沒亮,京城的大街上擠滿了馬車和舉著燈籠的人。
空氣冷得能呼出白氣,水洼上結著一層薄冰。
貢院門前,禁軍甲胄在身,手持長槍,分列兩側。熊熊燃燒的火把將半邊天照得通明,也照出一張張緊張的臉。
宋佑安拎著沉甸甸的考籃:“干糧我都切碎了,省得進門查驗時被官差掰得稀巴爛。”
陸昭打了個寒顫,把手攏進袖子里:“這倒春寒真要命。九天啊,我這把骨頭怕是要散架。”
沈意沒說話,只是把戶籍文書和浮票又檢查了一遍,貼身收進懷里。
裴云舟提著考籃,走到蘇星橙面前。
他把蘇星橙拉到馬車背風的一側,用身體擋住吹來的冷風。
沒有要抱抱,也沒有說那些黏糊糊的話。
他低著頭,盯著蘇星橙的領口,伸手把她披風的系帶解開,重新打了一個死結。
“早上冷,不用起這么早,多睡會兒。”他語氣溫和,“三餐記得按時吃。要是覺得悶,就找點事做,或者出去走走。”
他頓了頓,看著她:“別擔心我,照顧好自己。”
蘇星橙聽著他絮絮叨叨,嘴角直抽。
有種老父親出差前放不下留守兒童的感覺。
“知道了,知道了。”蘇星橙伸手揪住他的臉頰肉,往兩邊扯了扯,“趕緊去考你的試。”
裴云舟任她扯著,沒躲。
他突然往前一步,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沒有親,只是鼻尖輕輕碰著。
呼吸交錯。
他閉上眼,睫毛掃過她的皮膚:“等考完,你來接我。”
“咚——咚——咚——”
貢院的三通鼓響了。
“進場——!”禮部官員高聲唱喏。
裴云舟直起身,松開手,轉身走向龍門。
禁軍的搜檢極為嚴格。
發髻拆開,鞋底捏遍,考籃里的糕點被刀切成幾瓣,衣服的夾層和縫線也要上手揉捏。
裴云舟張開雙臂,任由官差搜身。
驗過浮票,他提起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考籃。
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他回了一次頭。
馬車旁,蘇星橙提著一盞防風燈籠,正看著他。
裴云舟收回視線,大步走進了貢院深處。
鐵釘大門在身后緩緩合攏。
裴云舟在貢院的號舍里跟試卷死磕,蘇星橙在京城的大街上跑斷了腿。
沒辦法,謝云櫻的婚期就在二月二十八。
雖然謝慕行把大頭都置辦好了,但女兒家的私房物件,胭脂水粉、團扇荷包、壓箱底的布料,總得自己挑著才順心。
于是,蘇星橙就被抓了壯丁。
“橙子!你看這個紅色的好看,還是這個石榴紅的好看?”
東市最大的布莊里,謝云櫻拿著兩匹布往身上比,臉紅撲撲的,全是待嫁新娘的喜氣。
蘇星橙癱在椅子上,喝了口茶續命:“都好看。你要是實在糾結,就都買了。反正謝大哥有錢。”
“也是哦!”謝云櫻大手一揮,“包起來!”
跟在后面的青檸和玄十就慘了。
青檸兩只手提滿了大大小小的紙包,脖子上還掛著兩串。
玄十更是像個人形貨架,懷里抱著布匹,背上背著錦盒,連手指頭上都勾著幾根紅繩。
“謝小姐怎么沒多帶幾個人……”玄十小聲嘀咕。
青檸淡定地嘆了口氣。
逛到日頭偏西,幾人都餓得前胸貼后背。
剛走出一家首飾鋪子,迎面就撞上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男子騎著高頭大馬,一身玄色常服,余光掃到路邊的人影,勒住了韁繩。
“吁——”馬蹄揚起塵土,停在了幾人面前。
“四爺?”
蘇星橙有些意外,這京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逛個街都能碰上。
蕭馳翻身下馬,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眼底帶著笑意:“逛街?”
“嗯,陪云櫻買點嫁妝。”蘇星橙指了指身后快被淹沒的玄十。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蕭馳,眉頭微蹙:“你怎么不好好在府里修養?這才半個月,傷口還沒好利索吧?”
這么快就出來吹風騎馬,真是不要命了。
蕭馳看著她一臉不贊同,心里發暖:“沒事。再躺下去骨頭都要生銹了。”他動了動肩膀,“出來透透氣,好得更快。”
他看了眼天色,忽然問:“餓了嗎?”
“餓!”蘇星橙點頭。
“答應你的京華樓烤鴨。”蕭馳指了指不遠處的酒樓,“正好順路,我做東,去嘗嘗?”
“好啊!那就讓四爺破費了!”她答應得爽快,轉頭一把拉住想往后縮的謝云櫻。
謝云櫻有點發怵。
這可是四皇子。之前在北寧府見過,可真要同桌吃飯,她還是緊張。
“那個……橙子,我就不去了吧……”她小聲說。
蘇星橙哪能放她走,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心,眼神示意:別慫,陪我。不然孤男寡女的,萬一被裴云舟知道,我又得哄半天。
謝云櫻秒懂。
這是拿她當擋箭牌呢。
行吧,為了姐妹。
“那……多謝四爺。”她硬著頭皮行禮。
蘇星橙轉頭對青檸和玄十說:“你們先把東西送回家,讓李嬸給你們弄點好吃的,不用等我們了。”
玄十如蒙大赦,抱著那一堆東西跑得飛快,青檸也行禮退下。
京華樓,天字號雅間。
蕭馳顯然是常客,掌柜的親自引路上樓,最好的位置,靠窗,能看到京城的繁華街景。
沒一會兒,烤鴨上來了。
色澤棗紅,油光锃亮,片鴨師傅手起刀落,一片片連皮帶肉的鴨肉整齊地碼在盤子里,像花瓣一樣。
“來,嘗嘗。”蕭馳也沒讓人伺候,凈了手,拿起一張餅,抹醬,放肉,加蔥絲,卷好遞給蘇星橙。
動作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蘇星橙也不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吃!”她豎起大拇指,“果然名不虛傳!比我在……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吃!”
謝云櫻坐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幕。
蕭四爺看橙子的眼神,太明顯了。
那點藏不住的溫柔,全寫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