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歡聲笑語,酒香與炭火的熱氣交織,暖得人幾乎忘了時辰。
屋外,風雪越下越急,夜色沉沉,北風卷著雪粒拍打朱門灰瓦,仿佛要將整座京城吞進無邊的寒夜。
這京城的除夕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就在屋里推杯換盞、其樂融融的時候,皇城深處早已暗流涌動。
丹房內,香煙繚繞。
沉迷長生不老的老皇帝,終于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他躺在榻上,氣息悄無聲息地斷了。案上的丹爐還溫著,藥渣未冷,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經沒了。
值守的內侍跪了一地,驚恐失措,沒人敢先開口宣死訊。
皇帝一死,龍椅空懸。
宮門尚未傳喪,殺機卻已先一步降臨。
三皇子早有準備,當夜便以“護駕”為名,調動禁軍,封鎖宮道,直逼內廷。他意圖矯詔登基,先斬后奏,只要天亮之前坐穩太極殿,這天下便只能認他這一位新主。
然而這一切,并非無人預料。
就在禁軍即將踏上太極殿階前時,四皇子蕭馳突然現身。
鐵甲覆雪,刀鋒映火,他率親兵從暗處殺出,在宮道上撕開一道血路。喊殺聲驟起,燈火傾倒,血水混著積雪流淌在漢白玉階上。
一場血腥的廝殺,就此在皇宮內苑全面展開。
蕭馳出手狠辣,沒有半分猶豫。
太極殿前,他親手斬下三皇子的首級,以雷霆之勢震懾諸軍。叛軍潰散,禁軍嘩然,原本搖擺不定的人馬紛紛倒戈。
可這一場硬碰硬的搏殺,他也付出了代價。
亂軍之中,蕭馳身受重傷,幾乎力竭,是被心腹親衛拼死護著,才從尸山血海中搶回一條命。
而就在局勢最混亂、人心未定之時,一直隱忍不發的廢太子蕭靖,終于現身。
他衣冠整肅,神情肅然,于眾目睽睽之下,取出先帝遺詔。
詔書展開的那一刻,真假其實已不重要。
因為在這個時候,誰手里握著“正統”,誰便能穩住人心。
局勢隨即穩住。
禁軍換防,宮門重開,朝中幾位重臣被連夜召入宮中,一切看似倉促,卻有條不紊。
至于二皇子——
向來善于審時度勢,他一直以為自己盯得很緊。
漠北那年,太子重傷失蹤,生死未明。朝中上下都以為人已死于風雪,唯有他沒有完全信。
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錯了地方。
這些年,他始終盯著北地。
盯著四皇子蕭馳的一舉一動。他篤定:若太子未死,必定藏身北境;若世上還有人會暗中尋找太子,也只可能是蕭馳。
他調動耳目,布置暗樁,層層篩查。漠北、關外、邊軍舊部,一點一點地清理。他看得極緊,也看得極久。
原本與蕭馳有關的人,本想著登基后清算,卻在這一夜之外逃過算計。
見大勢已去,他竟趁著宮中混亂,帶著數名心腹,從早已準備好的密道中倉皇出逃,消失在風雪之夜,不知去向。
這一夜,血染宮墻,舊人落幕,新局初成。
一夜之間,大梁的天,徹底變了。
蘇宅里。
大家伙兒正準備動筷子。
宋佑安剛夾起一個四喜丸子,還沒來得及送進嘴里。
“咚——”
一聲沉悶、厚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鐘聲,從皇宮的方向遙遙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咚——咚——咚——”
屋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宋佑安手一抖,丸子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陸昭臉色瞬間煞白,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啪”地一聲摔碎在腳邊。
謝慕行和沈意也同時變了臉色,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驚駭。
“這是……”蘇星橙有些茫然,她看了不少古裝劇,真身臨其境聽到這聲音,還是有點沒反應過來。
“怎么了?哪里敲鐘?”
裴云舟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寒風灌進來,夾雜著更清晰的鐘聲。
那是喪鐘。
九九八十一響。
只有皇帝駕崩,才會敲響這樣的鐘聲。
“皇上……駕崩了。”裴云舟關上窗,轉過身,聲音低沉而冷靜。
“什么?!”蘇星橙倒吸一口氣。
這也太突然了!偏偏是在除夕夜?
“快!滅燈!”謝慕行立刻吩咐道,“把紅燈籠都摘下來!對聯也撕了!家里所有紅色的東西,通通收起來!”
國喪期間,禁絕一切娛樂喜慶。他們這要是還掛著紅燈籠,那就是大不敬,是要掉腦袋的。
一屋子人瞬間亂了起來。
下人們趕緊去摘燈籠、撕對聯。
剛才還喜氣洋洋的院子,轉眼間就變得素凈冷清。
桌上的大魚大肉也沒人有心思吃了。
按照規矩,國喪期間不得飲酒作樂,不得食葷腥。這頓年夜飯,算是徹底吃不成了。
正廳里,幾個少年面色凝重地坐著。
“變天了。”陸昭搓著手,語氣有些抖,“不知道是哪位皇子上位……”
如果是二皇子或者三皇子,那他們這些跟四皇子、太子有些交情的人,怕是要倒大霉。
但如果是太子……
“別慌。”裴云舟給蘇星橙倒了杯熱茶,穩住眾人的心神,“既然鐘聲響了,說明大局已定。新君即位,為了安撫民心,通常不會大開殺戒。咱們只要閉門不出,靜觀其變就是。”
蘇星橙捧著茶杯,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蕭馳。還有太子蕭靖。
他們……贏了嗎?
如果贏了,那是不是意味著,粥粥的未來穩了?
可如果輸了……她看了一眼裴云舟,又看了看這滿屋子的人。
如果輸了,他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的手微微發抖,被裴云舟的大手握住。
“沒事。”少年看著她,眼神堅定,“有我在。”
這一夜,京城無人入眠。
街道上全是披甲執銳的士兵在巡邏,馬蹄聲、喝罵聲此起彼伏。
蘇宅的大門緊閉,燈火全熄。
大家擠在正房里,守著微弱的炭火,聽著外面的動靜,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