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家屬?”戴著口罩的醫生抖了抖手里的檢查單。
老張趕緊站起來:“我是他老師,他家長正往這趕。醫生,孩子怎么樣了?”
“重感冒引起的高燒,已經燒到三十九度九了。肺部聽診倒是沒什么大問題,但得趕緊把體溫降下來,不然腦子真容易燒出毛病。”醫生推了推眼鏡,“先去交錢,給他掛兩瓶點滴,先打個退燒針。這孩子身體底子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昨晚淋雨了吧?”
老張忙不迭的點頭:“對對對,昨晚放學雨大,這孩子應該是忘記帶傘了,不小心就淋到雨了。”
他接過繳費單,對著夏晚檸說:“晚檸啊,你先在這看著他,我去交錢。”
“老師,我去吧。”夏晚檸下意識去掏口袋。
“行了,我是老師,這錢哪能讓你出。”老張擺擺手,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往收費處走去。
蘇白被轉到了普通輸液室的一個隔間里。他現在的狀態稍微穩定了一點,打過退燒針后,那種胡言亂語的情況消停了不少,只是依然昏睡不醒。
護士過來給蘇白掛水,那細長的針頭扎入他手背的青筋時,蘇白的手指下意識的縮了一下。
夏晚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她的手掌很涼,覆蓋在蘇白滾燙的皮膚上,像是一塊鎮火的冰。蘇白似乎感覺到了這點涼意,緊皺的眉心慢慢松開,手也老實了。
夏晚檸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屏住呼吸看著那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液。
老張交完錢回來,手里多了兩瓶礦泉水。他遞給夏晚檸一瓶,自己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看著眉頭已經舒展下來的蘇白,老張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快一點了。他下午還有課,又是數學組的組長,這會兒確實走不開了。
“晚檸啊,這兒有我守一會兒就行,你趕緊回學校吃飯吧。”老張抹了抹腦門,語氣溫和了許多,“剩下的我來處理,等會兒我聯系他家長過來接。”
夏晚檸搖了搖頭,坐在蘇白旁邊沒挪窩,聲音很小卻異常堅定:“張老師,您下午還有課,班里沒你坐鎮肯定要亂。我……我在這兒盯著,等他吊針掛得差不多了,他父母來了我再走。”
“可是這……”老張有些猶豫。
“老師,您放心,落下的課我會自己補上的,我筆記做得快,不用擔心。”夏晚檸抬頭看著老張,眼神帶著一絲堅定。
“反正他是咱們班同學,現在只有我能照顧他。等他家里人來了我再走,行嗎?”
老張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沒有多少話的姑娘,心里嘆了口氣。現在的孩子啊,心思重,但也是真講義氣。他也不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老古董,看著夏晚檸那個“你不答應我就一直站這兒”的架勢,只好妥協了。
“那行吧。”老張擺擺手,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先守著,我去給你們買個午飯。等下吃完飯,我就得回學校處理點事。蘇白他爸媽估計還得一會兒才能到,醫藥費的事你也別操心,老師墊著呢。”
“有什么事兒給老師打電話,或者直接找護士。”
“謝謝張老師。”夏晚檸臉上終于露出了一點輕松的表情,站起身行了個禮。
老張快步走了出去,病房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蘇白輕微的呼吸聲。
夏晚檸重新坐回床邊。她看著蘇白,少年這時候顯得格外安穩,沒有了平時的咋咋呼呼。退燒針起了作用,他臉上的潮紅正在慢慢褪去,臉上呈現出略顯病態的蒼白。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尖輕輕在那顆極小的褐色痣上摩挲了一下。
那顆痣在蘇白的額角,藏得極深,若不是此時湊得這么近,還真瞧不見。
“是不是很難受呢?”夏晚檸喃喃自語。
病床上的蘇白動了動,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
夏晚檸嚇得趕緊縮回手,端端正正的坐好,順手拿起旁邊的一張報紙假裝看了起來。
蘇白并沒有醒,只是做了一個并不安穩的夢。
他夢見自己真的站在了光之國,對面站著幾個巨大的、看不清面貌的怪獸。他正要發動大招,突然感覺到一股冰涼的、像是山間清泉般的觸感從額頭上傳來。
那觸感很舒服,讓他焦灼的大腦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
“渴……”蘇白的聲音極其微弱,像是在嗓子眼里磨出來的沙粒感。
夏晚檸立馬丟掉報紙,快步走到旁邊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她有些笨拙的扶起蘇白的后腦勺,把杯子湊到他嘴邊。
“水來了,慢點喝。”
蘇白下意識的吞咽著,溫熱的水滋潤了冒煙的喉嚨。
他并沒有睜眼,只是迷迷糊糊的感覺到身邊有人在照顧自己。那種味道……很熟悉,像是夏日清晨洗過澡后,空氣里飄蕩的那種極淡的薄荷香味。
“夏晚檸?”蘇白依舊閉著眼,下意識的吐出一個名字。
夏晚檸端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她盯著蘇白,心臟沒來由的漏跳了一拍。這家伙,燒得連老張都不認得,滿腦子都是奧特曼的時候,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
“是我。”夏晚檸動作輕盈的俯身過去,壓低聲音。
她盯著蘇白看了一會兒。蘇白沒再回應,也沒睜眼,只是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些,像是又睡熟了。
夏晚檸這才托著他的后腦,把他放回枕頭上。她重新坐回了凳子,把下巴擱在雙臂上,趴在床邊,視線與蘇白平齊。
這大概是她離他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安靜的一次。沒有吵鬧的王浩,沒有堆積如山的試卷,也沒有老師的粉筆頭。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要快點好起來啊,笨蛋。”夏晚檸輕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
此時的老張正好推門而入,手里拎著幾個打包盒。
“來來來,隨便買了點。”老張氣喘吁吁的把塑料袋放下,“晚檸你快吃。蘇白這小子估計得睡到下午去,等下掛完這瓶,還得換一瓶大容量的。”
夏晚檸連忙站起身來,道了聲謝,接過了打包盒。
老張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蘇白,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匆匆離開。
病房里再次回歸寂靜,只有那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液。